兴隆庄旧事
作者: 紫玉清凉
时间: 2016-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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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得救凤儿!”二姑娘踉踉跄跄行进在去往乡里的路上。天刚放亮,回首望去,兴隆庄犹带着三分惺忪的睡意,隐在雾气中。秋风凌厉,卷起几片白杨树的叶子,扑到
一
“我得救凤儿!”二姑娘踉踉跄跄行进在去往乡里的路上。天刚放亮,回首望去,兴隆庄犹带着三分惺忪的睡意,隐在雾气中。秋风凌厉,卷起几片白杨树的叶子,扑到她身上。她觉得有些冷,低头打量,才发现自己走得急,连件夹袄都没来得及穿。
拐过一个宽敞的十字路口之后,往前没几步,路东,一个简陋的大院终于出现在她眼前了。大门是大拇指粗细的铁条焊成,铁条上端,是心形的尖刺儿,威风凛凛,指向天空。大门左侧,是一块白地黑字的牌子:玉泉乡政府驻地。
时间尚早,乡政府驻地里,一层薄薄的雾气在空中被风扯得忽东忽西,忽远忽近,害得二姑娘的心也跟着忐忑不安起来。人家会理自己这种小事吗?如果不理怎么办?还有谁会帮自己?
对面的早点铺子外,大大的油锅正在鼎沸着,瘦长的面坯被扔进去,一忽儿便成了肥肥壮壮,金黄酥脆的油条。那种香喷喷的味道隔着一条街道诱惑着她,她的肚子便叽里咕噜响起来,这使她感觉非常羞愧,好像衣服被脱光了一样丢人。往四周看了看,路人行色匆匆,没人在意乡政府门前还杵着这样一个衣着寒酸的中年妇女。
油条的香味像水一样,从街对面流淌过来。她忍不住再次探头去看,这种东西金贵着呢,她曾经看到村里有人用麻黄的油纸包着四五根,一端用细麻绳系着,拎在手里,昂头挺胸地走过好奇艳羡的人群。身后,留下满街道的香气。人们的视线,也被那条麻绳勒住了,一路跟到队长根柱家里去。
看也看不饱。二姑娘索性转过头去,看向自己来时的路。直溜溜地,通向太阳升起的地方。她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已经偷偷钻出来了一条红红的边儿,周围的云海也红彤彤的,像凤儿看到长宝时的脸,鲜亮亮的好看。
想起凤儿,二姑娘又心急火燎起来。她跺着脚,望向乡政府大门。大门紧闭着,里面声息全无。
二姑娘焦急地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纸片片,打开,轻轻地摩挲着,生怕自己不小心碰坏了。上面写着啥,她不认识,但是长宝说得很神奇,照这上面提示地找他,就能找到。
二
长宝说:“婶,我要走了,三年嘞。把凤儿留在这里,我不放心,只能托付给婶了。婶,凤儿是个犟种,做事儿不肯给自己留余地,也不知道顺承说好话,我怕她得罪人儿。婶,有个大事小情的,还得婶偷偷地照应一下。我天高路远的,也顾不上。”长宝一边说,一边横过袖口擦眼泪。挺大个汉子,抽泣得像个三五岁的孩子。
二姑娘也跟着心酸。虽说是新社会了,可政府哪里会管那么细致的事儿?老百姓有个苦啊,难啊的,还得自个担承着。长宝是凤儿的护身符,长宝走了,难保那水滴一样的凤儿不出点啥差错。尤其是……尤其是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
二姑娘喜欢看凤儿跟长宝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他们站在田地里,好像两棵结伴而生的玉米秸秆,身上那股野生野长的味道是一致的。
二姑娘喜欢看这样的眼神,这眼神令她想起小叔子。从十三岁到十六岁,这个眼神就这样不远不近地守候着她,直到她彻底变成了妇人的前夜。
那一夜,被二姑娘硬生生从记忆中剜去。可此刻,杂七杂八的事情一梳理,这个夜晚竟不请自来。
刚吃过夜饭,哑巴被人喊去铁匠铺做活去了。一匹新长成的小儿马正等着穿上它人生的第一双铁掌呢。屋子里,油灯被调得小小的。蔫黄的火焰比一颗黄豆大不了多少。没了哑巴高大的身形,陡然间空旷起来。小叔子的声影晃来晃去,不知怎么,就跟二姑娘的叠合在一起。两个身影在墙上,分开,聚拢;聚拢,又分开。二姑娘看得有些心慌慌,想刻意躲开,越着急越分不开。最后,她低下头,想从狭窄的屋子里逃出去。小叔子的声音,却忽忽悠悠响起来。
“姑娘。”小叔子叫。声音嗡嗡的,像被水浸过。
“嗯。”二姑娘答。她仿佛害了伤寒。脸红心跳,手却冰凉,手心沁着一团湿气。
“跟俺出去走走。俺想跟你说个事儿。”二姑娘本想说不去,抬头却看到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已经垂在了自己头顶上,那里面装满让她心颤颤的理由。于是,二姑娘再不能说话,只低着头,红着脸跟着小叔子走出家门。
秋夜,粮食入仓,田地空旷。成捆的玉米秸秆被围拢成一处又一处天然的避风港。出了村口,小叔子停下来,不说话,只笑嘻嘻地去勾二姑娘的手。二姑娘抖了一下,挣了一下,手便被他勾去了。他们越过一座又一座秸秆围成的王国,在月亮地里穿行。二姑娘不知道小叔子要带她到哪里去,也不想问。任由小叔子拉着自己,一直跑一直跑,像两只初生的小马驹,一直冲进白月光的深处。
月亮亮汪汪,小叔子的眼睛也亮汪汪。村庄离他们越来越远,小叔子放开了二姑娘的手。他扒开几个玉米秸秆,松松地挡成一圈。又拉起二姑娘的手,与她面对面站着,呼吸急促,嘴巴张合几次,却没说出一句话来。只是一个转身,将二姑娘扯进了玉米秸秆磊成的堡垒中。
小叔子说:“二姑娘,俺喜欢你。”
二姑娘不吱声,眼眶圈了泪。
小叔子说:“俺知道你应该是俺嫂子,但你不喜欢俺哥,怕他。他也不会让你幸福,俺会,俺懂你。”
“二姑娘,咱们走吧,离开兴隆庄这个鬼地方。咱们换个地方活人,以后,咱们一起吃一起睡,一起生养小孩,一起看月亮。老了,就做一对老山鹊,困守在寒巢里……”
三
二姑娘想着心事儿,眼睛越过了逐渐喧嚣起来的路面、店铺和带着惺忪模样赶路的人群。这景象,被笼在一团缥缈的雾气里,看起来那么不真实。这里的人,咋活得那么自在呢?二姑娘看着看着,心里有杆秤便慢慢慢慢歪斜了。她的心里像被点了松油灯,火烧火燎的。俺们女人啥时候也能活成这样?可以在这样宽敞的大马路上走,有个正式的事儿做,可以昂首挺胸,大大方方地,跟男人一样坐油条摊前吃、喝呢?唉,女人啊。这一世太不容易。她想起了凤儿,这曾经会撒欢的小马驹,现在奄奄一息。她得救她,必须得救她!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身上时,便再也挪不动窝了。小姑娘非常漂亮,头发扎成两个俏皮活泼的小辫,用粉色的丝带挽出了精致的蝴蝶结。小姑娘看上去只有五六岁,坐在一个男人对面。那个男人正一手举着油条,一手慢慢地撕扯下小块来,放在嘴边吹吹,送入小姑娘嘴巴里。那小姑娘得了油条,并不急着吃,而是顽皮地将脖子一缩,冲着男人甜甜地一笑,快乐从两个深深的酒漩里飞出来。于是,油条铺,整条街,都在二姑娘的眼中快乐起来。
小姑娘吃得并不安分,一边吃一边四处张望,大眼睛滴溜溜乱转,最后,看到了二姑娘。二姑娘冲她笑了笑,她也冲二姑娘笑了笑。然后她竟然趁父亲去端稀饭的时候站起来,向二姑娘跑过来。二姑娘愣了一下,伸出手,企图接住那小人儿。此时,前面一辆自行车飞速地冲了过来。小姑娘没看见,脚步不停,仍然向前冲。二姑娘冲过去,手疾眼快,一把拽住了惊慌失措的自行车,惯性将二姑娘跟车一起掼倒在地。他们刚好摔在了小姑娘的面前。
骑车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被压在车下。他慌里慌张推掉身上的自行车,挣扎着爬起来,一张脸吓得煞白。还没等着说话,小姑娘的父亲也跑过来了,一把拉起女儿,一叠声地问:“翠儿,翠儿,没事吧。”
翠儿?二姑娘刚刚爬起来,就被这个熟悉而遥远的称呼重新击倒。她颓然地坐在马路边,脑海中一幅一幅画面飘过来。青草连天的山坡,一望无际的松林,拿着小铲子挖野菜的小女孩……她的脸焦黄焦黄,目光呆滞,如同泥雕石塑。
自行车的主人看到二姑娘这样,更是吓得不轻。企图搀起她,却发现她的身体绵软得如同案板上调稀了的面,怎么也拉不成挂。
小姑娘的父亲拉着女儿,看向二姑娘。开始是关切的,后来便起了变化。那变化一点一点的,如同春天到秋天,逐渐苍凉。
二姑娘看他,他看二姑娘,也不说话,只是傻看。小姑娘知道自己刚闯祸了,乖乖地贴着父亲,看一下子二姑娘,再看一下子父亲,一声不吭。许久,男人试探着叫:“翠儿,是你吗?”小姑娘听见父亲叫自己,刚想回答,却发现父亲的目光,看向地面上的那个女人。
二姑娘不答。低下头,双手撑着身体,一丝一丝往起爬。地面仿佛变成了巨大的蜘蛛网,二姑娘在网中央,正在努力挣脱出来。骑自行车的男人看着她,问:“大婶,我送你去医院看看吧。”
大婶?她忽然觉得这个称呼如此的刺耳。这个称呼让她无法正视对面衣着光鲜,依然年轻的男人。
“没事,”她慌乱地笑笑。“你呢?”
“我也没事。对不起啊大婶,我刚学会骑车子,一看上班不赶趟了,所以……”
“你去忙乎吧,俺没事。同志,以后骑车小心点儿。”骑自行车的男人满脸歉意地离去,看热闹的人也跟着散去。街面上,只剩下傻愣愣的男人牵着小女孩,面对着二姑娘。
男人扯着二姑娘来到路边。二姑娘低着头,两只粗糙的手捏着自己衣襟的两端不住地揉搓,脸色由焦黄中透着些红。
一些旧事,恍若隔了几个世纪。二姑娘偷眼望着身边的男人。他的身姿英挺巍峨,如同盛夏白杨,枝叶扶苏。而自己,却像是秋季山坡上的茅草。二姑娘老了,她在心里轻轻叹息。
四
二姑娘的记忆飞回到儿时。
她臂弯里挎着大大的柳条筐走下山坡,达林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平日里叽叽喳喳,麻雀一样吵闹不休的两个孩子,今天忽然变得无话可说。他们身后,无边的晚霞铺天盖地追了过来,在地面上铺开鲜亮的锦缎。他们走在上面,满心茫然,仿佛踏上了一条不可预知的道路。
达林叫,翠儿,你走了,我到哪儿去找你呢?
不知道。
那以后谁帮你挖野菜呢?
没人。
翠儿……
第二日,她便被送去了东村的张寡妇家。一年后,张寡妇找了个男人倒插门,嫌她不是亲生的丫头碍眼,便将她又转送给了别人。几年里,她辗转了几个人家,直到最后被当作童养媳送到了兴隆庄。
人们渐渐忘记了她的乳名,只记得她是王家的二姑娘。于是,到最后,二姑娘反而成了她的代称。
一晃眼,那么多年就过去了。
达林将二姑娘带进一处工厂,打开了厂长室的门,让她自个先坐一会儿,自己送女儿去上学,回来再谈。
二姑娘兔子一样,诚惶诚恐地站在屋子中间,偷偷打量着一切。墙壁上,一些巨大的标语看得她惊心动魄。她不识字,但是,她怕看到这些。过去的年月里,这些标语就是某些批判大会的先遣部队,一旦贴出,世界马上风起雷动。
那个年代,倒是亏了哑巴一穷二白的出身。想起哑巴,二姑娘不知不觉叹口气,眉毛又锁起来。
那次,哑巴在外面不知听了谁的教唆,回来对她又是一通拳打脚踢,直到她昏死过去才罢手。她躺在一贫如洗的小黑屋的泥土地面上,恍恍惚惚地仿佛做了一场梦。她看到了达林和自己的父母,还有失踪了许久的小叔子。他们笑嘻嘻地伸出手,迎接她的到来。她又惊又喜地扑过去,眼看着就要够到他们的手了。天空却忽然没来由地下起了雨,没头没脑地浇着她。她醒了,冷得发抖。勉强将眼睛打开一线,看到哑巴正眼巴巴地瞪着自己,她的心马上抽抽起来。她闭上眼睛,黑暗中,仍能感觉到哑巴长长的阴影像座山,压过来。小屋流动着腐朽的气息,像棺材里的味道。她动也不想动,感觉自己像个死人。又是一场雨泼了下来,她不得不睁开眼,光线蒙蒙中,她发现哑巴垂下去的右手里,握着半个葫芦做成的水瓢。
看到她醒过来,哑巴的眼睛里,似乎流过一丝怜悯的光芒,但这光芒消逝得太快,快得像是她一个人的错觉。她都没来得及捕捉到,哑巴便又换上了那副冷冰冰,凶巴巴的样子。那次,她真是绝望了。不顾浑身的伤痛和湿冷,挣扎着跳起来,拼死撞开山一样壮实的哑巴,踉跄着跑出去。
外面,下着白毛雪。风卷起千层雪,万层浪,一波一波攻击着整个兴隆庄。房檐下的冰凌又粗又大,剑一般锐利。北风一吹,湿衣服变成了冰衣服,割裂着二姑娘的皮肤。冷、饿、痛,同时袭来,二姑娘倒下去。醒来之后,她发现自己正睡在自个家阴暗潮湿的小屋里。破旧不堪的被褥已经无法抵挡冬日穿窗而过的彻骨寒气,她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
长岭的脸,在哑巴一声紧似一声的呼噜声中抖动着。小屋中,弥散着老白干甜辣的气味。家里没有像样的家什,凳子也是三条腿的。这一切,都得益于哑巴的恩赐。他的暴怒不分时刻,不一定会从哪里发作出来。长岭将屁股勉强搭在凳子上,不去看哑巴,只看二姑娘。他的眼光深沉温暖,令她想起父亲。
“长盛媳妇,”长岭叫,“记住我今晚的话:命,是要自个去奔的,要自救,不能等人救。”
“你还小,现在是新社会,你的命运可以自个做主的。你看看人家别的女人过的日子,你再看看你的,就没有点别的想法?哑巴心地不错,可你不喜欢他,他也不知道疼你。大家伙都知道你不容易,可你自己不想着挣脱,谁能替你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