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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苔

作者: 安勇 时间: 2016-05-09 阅读: 100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莫丽雅和儿子是冬天搬进的望湖小区。那时候,小顾还没开始在门口摆摊子。搬家的汽车拐上四马路时,天上飘起了清雪,小蠓虫似的雪粒子扑到挡风玻璃上,撞得噼里啪


   莫丽雅和儿子是冬天搬进的望湖小区。那时候,小顾还没开始在门口摆摊子。搬家的汽车拐上四马路时,天上飘起了清雪,小蠓虫似的雪粒子扑到挡风玻璃上,撞得噼里啪啦响。莫丽雅心里乱糟糟的,自己的婚姻了结掉了,但老秦那边还迟迟不见动静,等待她的未来不知是什么。她有些期待,也有些茫然。汽车在小区门口站住了,被地面上竖起的两段铁管拦下来。司机从座位上欠起身,抻长脖子向前看,又把脑袋探出车窗往两边看,还是不敢向前开,扭头求莫丽雅下去照应一眼。她正想下车,有人已经站在了车头前面,正打着手势做指挥。有了向导,司机顺利把车开进了大门里。经过那人身边时,莫丽雅把车窗摇下来,说了声谢谢。对方摆摆手,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小顾,当时没看清模样长相,也没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儿。
   离婚时莫丽雅把房子留给了前夫,那个男人虽说一无是处,脾气比本事大,但毕竟夫妻一场,她不想把事情做得那么绝。望湖小区的房子是老秦买的,产权证上写的是莫丽雅的名字。两室一大厅,一百多平米,虽是二手房,加上装修也花了小八十万。在这座小型城市里,算是高档房屋了。莫丽雅喜欢的是窗外那个小院子。“正好可以种些蔬菜瓜果。”当初看房子时她暗自想。小区大门外是四马路,穿过去再走百十米,就是一座古老的人工湖,叫做北湖。搬家当天,儿子就张罗去湖上滑冰,她害怕出危险,没有同意。
   搬家后第三天的下午,老秦来了一趟。这是她的意思。在电话里她说,“亲爱的,我打算给你个名份,丑媳妇可以见公婆了。”她知道老秦会答应,男人有时候要当宠物养,有时候要当儿子养,有时候还需要把他训练成儿子的宠物,其中的分寸她都拿捏得很准。这是儿子第一次和老秦见面,应该说,整个过程还是很愉快的。老秦对儿子不错,儿子和老秦也很亲近,见面不到十分钟,就缠着人家去滑冰。老秦爽快地答应了,两个人拉着手出了门。莫丽雅没有去,留在家里准备晚饭。她已经和老秦说好了,要让他尝尝自己的手艺。
   莫丽雅把饭菜端上餐桌时,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刚好笑着闯进门,都裹着一团冷气,脸冻得红扑扑的。看样子他们已经成了朋友。老秦对她的手艺赞不绝口,儿子也学他的样子,点着头说,“不错,不错。”唯一的遗憾是老秦到底没有留下来过夜。她在厨房里洗碗时,老秦像个犯错的小学生似的搓着手,向她说对不起。她心里不高兴,但知道该怎么做,瞄一眼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动画片的儿子,她把老秦挤到厨柜上,吻得他喘不过气来。男人是不能逼的,但需要让男人知道他很重要。“下次一定要留下来。”莫丽雅说着,抬手擦去老秦嘴上的口红印。
   老秦走了以后,莫丽雅问儿子对他印象如何。儿子像夸奖她的饭菜似的点着头说,“不错,不错。”她就进一步问,“给你当爸爸行不行?”儿子想了想说,“妈妈,能不能不当爸爸当爷爷?”她的心就一紧。老秦今年五十六岁,看上去是有些老了,但自己也已经三十出头,比不了那些十几二十岁的小姑娘了。人生就是这样啊,承认现实远比空怀幻想重要得多。
   春天时,老秦出了一笔钱,在中央大街上给莫丽雅兑了家茶馆。莫丽雅就不再去单位上班,像模像样当起了老板。四马路离中央大街有一段距离,来去不太方便,老秦又给莫丽雅买了车——尼桑蓝鸟至尊,二十万多一点儿。莫丽雅没觉得这车有多好,但拿到钥匙时,她还是搂着老秦的脖子撒了半天娇。男人有时候需要拿他当爸爸待。
   莫丽雅的茶馆营业不久,小顾的生意也开了张。小顾的摊子摆在望湖小区门口。出大门左手边有一棵好大的银杏树,小顾的买卖就开在树阴里。柜台是一张破旧的学生课桌,货品只有十来种,精盐、酱油、味精、陈醋、腐乳、臭豆腐、韭菜花、蒜蓉辣酱,都装在一只纸箱里。小顾家离莫丽雅家不远,隔着座喷水池,也是一楼。每天早午晚三次,小顾把纸箱从家里搬出来,把东西一样样摆在桌子上,自己在破木椅上坐好,就开始哟喝了。并不理会是否有人经过。
   “精盐、老抽、陈醋啊!”小顾冲着四马路喊。
   “韭菜花、腐乳、臭豆腐啊!”小顾冲着小区里面喊。
   “全部保真,假一赔十啊!”小顾冲着银杏树上的几只鸟喊。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小顾冲着脚下的一群蚂蚁喊。
   不大有人能听清小顾哟喝什么,他有些口齿不清,话像葡萄似的扯成一串。每天中午和晚上,城郊的菜农也会把摊子摆在大门口,他们一来,小顾就顾不得自己的生意了,扯起嗓子帮着别人哟喝。
   “白菜、豆角、西红柿啊!”小顾喊。
   “土豆子、窝瓜、大萝卜啊!”小顾又喊。
   “不要钱,大伙随便拿啊!”小顾再喊。
   旁边的菜农赶忙双手把菜护住,紧张地声明,“他喊的不算数啊,菜是我卖的。”
   除了小区里的住户外,没有什么人在小顾那里买东西。这其实不奇怪,谁愿意和一个弱智打交道呢?小顾的父母也没指望他挣钱,这个摊子起到的是绳子的作用,是为了把小顾捆住,防止他四处闲逛惹是生非。小区里的住户,有不少和小顾家一样,原本是这一片的老住户,拆迁后上了楼,在一起住几十年了,低头不见抬头见,不买就有些不太好,但买了心里又不是很舒服。小顾的东西没有统一价格,今天卖一块钱的,明天可能卖两块钱或者三块钱五块钱。有时候小顾心情不好,还可能要一百块钱,你和他怎么能说得清楚呢?隔三差五就会有人拿着陈醋、臭豆腐之类的来找老顾,说又让你儿子抢劫了一把。老顾赶忙把烟递过去,赔着笑脸掏腰包,给人家退回多收的钱。
   “大家多帮忙,哄着他玩吧!”老顾说,“当年不时兴产前检查,下生时没瞧出有啥不对劲儿,快一岁了才知道是这么个货,可已经来不及了。”
   生活压力这么大,烦恼的事一大堆,谁有闲心哄一个傻子玩呢?所以,小区里的住户也很少捧小顾的场。但大家有一点共识,在别处买了东西,经过门口要遮掩一下,尽可能不让小顾看到。小顾是个不懂好歹的人,看到了就会直截了当地问你,干嘛不在我这里买?
   一天中午,莫丽雅在门口的超市买了瓶酱油,走进大门时就被小顾拦住了。开始,她没搞清楚状况,还以为自己违反了小区管理的什么条例。小顾人样子长得不错,黄白净子,身材瘦高,大眼睛双眼皮,头戴一顶鸭舌帽。只是眼神有些直,盯住人就不会拐弯,好像要把你抓进眼睛里去。小顾一开口,莫丽雅就明白了,爽快地掏钱又买了一瓶酱油。小顾收了钱,摘掉帽子给莫丽雅鞠了一躬。莫丽雅就有些不好意思,又买了两袋精盐。这东西反正不会坏,多备一些无所谓的。小顾又要鞠躬,被莫丽雅拦住了,“不要客气啊!”她拍拍小顾的肩膀说。小顾抬起手,也拍拍她的肩膀说,“不要客气啊!”
   往家里走的一路上,莫丽雅心里酸酸的,她觉得小顾真可怜,这样的情况还要自己挣饭吃,也不知他的父母是怎么想的,咋会狠得下心来呢?但不大一会儿,她也就把这件事忘记了。
   茶馆白天是不营业的,每天莫丽雅都是晚饭后出门。她把车开到小区大门口时,就紧张起来了,她还是不折不扣的新手上路,门口地上的那两根铁管总让她提心吊胆的。就在她犯愁时,小顾出现在了车头前面,比着手势给她做指挥。前进停止向左向右,小顾比划得很专业,莫丽雅顺利把车开了出去。她把脑袋探出车窗,冲小顾笑着摆摆手。小顾也笑,也冲她摆手,嘴里哇哩哇啦说了句什么。起初莫丽雅不明所以,听得次数多了,她知道小顾是在喊她姐,问她是不是去上班。莫丽雅就笑着说,“是啊,我去上班,你该下班了,今天卖得怎么样?”小顾似乎做着好大的买卖,很正式地摇摇头答,“不好啊!”
   今天不好,明天不好,小顾的回答每天都是不好。这让莫丽雅心里很不是滋味,照顾下他的生意又不会损失什么,大家怎么没有一点同情心呢?从这以后,她就有意去小顾的摊子上消费,隔三差五就买瓶陈醋腐乳啥的。但她不会每天都去买东西,她提醒自己,不能做得太露痕迹,即便是小顾这样的人也有尊严啊!
   通常情况下,老秦每周来一次。大多都是中午,老秦的沙漠风暴就停在了楼前的人行道上。上午莫丽雅是要补觉的,傍晚儿子就从幼儿园回来了,不是很方便,午后就成了他们相聚的好时光。吃过午饭,两个人一起洗了澡,就相拥着走进卧室里。对于床上的事情,莫丽雅是很懂分寸的,既不能让男人有挫败感,更不能让他感觉受到了愚弄。她知道自己做得不错,这从老秦的表情上就能看得出来。事情结束后,莫丽雅会坐在老秦身后,给他来一套按摩。从头到脚按完了,她从背后抱住老秦,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用脑门拱他的脖子窝。
   “告诉你一个秘密啊,”莫丽雅笑着说,“这阵子我认识了一个美男子,天天都和他见面。”
   老秦扭过身子扳她的肩膀,半真半假地问那人是谁。
   莫丽雅不说,蛇似的缠到老秦身前,仰躺在他大腿上,抬起一只手摸他的下巴颏,又突然伸向脖子,弄得老秦哈哈笑起来。老秦把她那只手捉住,她又抬起另一只手,袭击他的腋下。两个人在床上滚来滚去,笑成了一团。莫丽雅喜欢搞一些小小的恶作剧。生活是很无聊的,没有什么快乐,那就只能自己制造些快乐。莫丽雅常常会这样想。
   “他呀,也是个经商的,买卖就开在小区门口。”老秦把她两只手都捉住时,她才喘着气说,“一会儿你出门时就看见了。”老秦走后不大一会儿,电话就打了回来,“你眼光不错,果然是个美男子,生意做得也不小。”
   小顾每天给莫丽雅当指挥,莫丽雅却不能每天买他的东西,这让她有些不好意思。再出门时,她就在车上准备些吃的东西,无非是开心果、大杏仁、腰果、山核桃之类的,都是她茶馆里销售的,放在副驾驶位上,经过小顾身边时,就从车窗里递出去。有时候下午没什么事情,莫丽雅也会拎着一袋子吃食从家里出来,站在小顾身旁,有一搭无一搭地说几句话,随手把东西扔到桌子上。小顾总是很高兴地接受,口齿不清地说,“姐,你真漂亮。”或者是,“姐,你真香。”开始,莫丽雅不清楚小顾说的是什么,后来听清楚了,心里就有种小小的满足感。傻子是不懂得撒谎的,他们的话更可信。小顾也常会送给莫丽雅一些东西,苞米花啊,吊炉饼啊,烤地瓜啥的,不管是什么,都是直直地伸过来,捅到莫丽雅的嘴巴边。开始的几次,弄得她有些措手不及,慌乱地把嘴巴躲闪开。后来有了经验,她提早就做好准备,抢先伸出手把东西接过来。她心里很清楚,虽然不会吃,但小顾的东西却一定要接受。
   湖上的冰化了,湖就活了过来。桃花红了,柳树绿了,北湖就成了休闲的好去处。莫丽雅都是午饭后出门,这时湖边的人比较少,她不太喜欢凑热闹。湖是椭圆形的,南北长,东西窄,一座拱桥把湖面分割成两部分。北湖是座老湖,汉白玉的桥栏杆已经透出了古铜色,红砖垒成的湖岸铺满厚厚的青苔,莫丽雅听说,靠近岸边的地方水也有几人深。莫丽雅先绕着外围走一圈,然后穿过拱桥,再走一个“8”字形。这时候,身上已经微微地冒汗了,在椅子上歇一会儿,她就穿过马路回家去。除了散步外,莫丽雅有时候还会去湖边弄一些土,她已经着手侍弄园子了,打算先种些时新蔬菜。莫丽雅想,“等它们下来时,就又有了一个让老秦过来的理由。”
   一天午后,莫丽雅正用铲子在一棵柳树下挖土,小顾从一株桃树后跳了出来。
   “姐,香啊!”小顾把一枝桃花伸到莫丽雅的鼻子底下说。
   莫丽雅把花接过去闻了闻,她不太喜欢桃花的香味,总觉得里面有一股轻浮的妖冶,但她还是笑着点头说,“香啊,小顾,真香。”小顾笑得像花一样,蹲下身子,抢过铲子往袋子里挖土。袋子装满了,小顾就拎到院子里,倒在她指定的地方。莫丽雅正想找点东西给他,小顾已经推开院门跑开了。这以后,小顾不时帮她干些活,莫丽雅就想给他些报酬。但小顾并不要报酬,几次把她的钱扔回来。没有什么活时,他也会往她的身边凑,给她一朵花、一棵草、一点吃的东西,有一次抓了只好大的蝴蝶送给她。这些,莫丽雅都高高兴兴接受了。她不讨厌小顾,她也知道小顾有些喜欢她,但她没太往心里去,从小到大,喜欢她的人实在太多了,暗恋的、明恋的、死皮赖脸追求的,加在一起恐怕上百人也不止,多一个小顾又有什么呢?主动权在她手里,就看如何掌握了。
   春天要结束时,老秦终于留下过了夜。儿子比莫丽雅还兴奋,拿老秦当玩具似的摆弄来摆弄去。一会儿拉他看动画片,一会儿又带他看变形金刚,蹲在厕所里也不消停,还喊老秦拿卫生纸。这些事莫丽雅都听之任之不去干涉,她知道老秦愿意陪儿子,男人是很奇怪的动物,有时候偏喜欢在孩子面前表现绅士风度,大概借此缅怀自己逝去的童年吧!莫丽雅想。
   睡觉时,儿子拉着老秦的手不放,非要听故事。莫丽雅看老秦一眼,把头低下去,并不制止儿子的胡作非为。她知道,男人有时候需要一些障碍,没有障碍时,也可以制造些障碍。老秦冲她笑笑,随儿子进了小卧室。莫丽雅梳洗完毕,化了淡妆,换上一件蕾丝内衣,就安安静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老秦讲故事的声音传过来,儿子开始还搭腔,后来就不再有动静了。莫丽雅踮着脚尖儿走过去,比着手势问老秦,儿子是不是已经睡了。老秦冲她点点头,随手拉灭电灯,两个人轻手轻脚走出来。老秦一把将莫丽雅搂在怀里,忽然看见她脸颊上的眼泪,吓得停下手,问怎么了。莫丽雅把老秦搂住,头依偎在他胸前摇着说,“没什么,我是高兴的,刚才听你给儿子讲故事,突然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老秦把她搂进怀里,好一会儿没开口。莫丽雅知道老秦听进了自己的话,男人说得越多越不算数,沉默不语却往往已经打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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