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声音

　　 一、
　　 院子里的那棵垂柳还是那样茂盛，或许是它在这座高档小区里承受了太多的关注，以致于它把叶子无限地伸展，那快要垂到地面上的长丝，随风来回摆着，显得那么多情，那么优雅。
　　 临着小广场六楼那家的窗户早早就传来了做早饭的声音，先是有女人的洗漱声，再有男人的说话声。
　　 楼中的女主人之一汪雪今天还和往常一样，无精打采地起床，无精打采地洗脸，因为她又是一夜无眠。
　　 这样的情景已经两年了，两年来，汪雪吃了太多的药，看了中医西医，可是没有半点用。一到晚上，她常常要吃好几种药，然后她就躺在床上等着她的睡眠，仿佛是等待一个神。这时的她，情绪里充满了虔诚，也充满了不安，甚至连呼吸也是小心的。因为她怕惊扰了那个神。当那个神在她翻来覆去、焦灼不安的时候，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她睁着眼睛坐起又站起，站起又躺下，多少年前的事一幕接一幕在继续上演，如长篇电视剧，她不明白，一闭上眼睛，它们为什么就冲到眼前，那挥不去、拦不住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怎么赶都赶不走？为什么那种睡得如死猪的事怎么就轮不到自己？直到外面有车声有晨练人的说话声，她知道这一夜那个神又没有等来，她不由得心头一阵烦躁。
　　 赵义是后半夜回来的，还照样喝了很多的酒，他含糊不清地又说道：你到底要折腾什么？汪雪感觉他说这句话是知道自己又来回翻腾了。
　　 当她对着镜子洗漱时，发现脸上的粉刺又多了。她知道今天又是一个头重脚轻、精力不集中的一天。
　　 汪雪是初三的语文老师，连续两年全省语文的中考状元都来自她的班。所以她这个百万来人口的城市，有着一定的知名度。尽管她是那样优秀，可在这个家里，她不敢有成就感，因为这个家庭中的任何一个人的头衔都大过她，或者说是压过她。所以，她在这个家庭里绝对没有表扬和肯定，在这个家里，没有人拿她回事。尽管她走在街上会有人投来赞许的目光。所以她希望每天的工作越紧张越好，因为她想让这紧张严严实实地堵住她的失落，不要让它们冒出来。于是汪雪把全部的精力用在班级里的孩子身上。她喜欢教育这群半大不小的孩子。她想，如果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按照她的教育去做人做事，那多半人是成功的。她相信自己能做到这一点。桃李满天下，正是她的理想。
　　 她还喜欢分享到家长的欣喜，每一个孩子的成功，哪怕是半点进步，都让她有说不出的快乐。所以，她多累多忙都不觉得什么。相反赵义却认为她太辛苦，几次劝她调动工作，她没有动过心。要知道，调工作这样的事，在别人家里可能比登天还难，可在赵家，易如反掌。
　　 汪雪头疼的原因还是每到过年过节的时候，她的鲜花呀，贺卡呀，成堆成堆的，这让她很无奈。一是她和于景芝住在一起，她不能把拿这些东西回家，何况于景芝看不起这些小打小闹的；二是这些东西收藏即没有价值，丢掉又很可惜。
　　 所以她办公室里的一个大箱子里，塞得满满的。
　　 她每天要上早自习，大部分时间是她一个人在饭桌前匆忙地吃早饭，然后也是这个家里第一个走出家门的人。她为和这家人的不同步而庆幸。结婚三年了，她没有觉得这是自己的家，也没有认为自己和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是一家人，连同女儿。一下生，就由保姆带着，她的安逸和舒服是令人羡慕的，可她自己也说不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反倒有一种漂的感觉，漂的感觉就是找不着地，不踏实。那找不着地的感觉让她每天都很不安，她觉得这是让自己失眠的一个重要原因。
　　 赵义不知道她的心思，对她的辗转有点不耐烦，有时说她根本就没有累着，是闲的。公公波婆婆在楼上，压根就不知道她的情况，赵义这样一说，让汪雪有说不出的茫然。所以她早上多早起床也是匆匆忙忙的，为的就是早点离开这个家，晚上也不像其它同事，脚下是安了滑轮似的匆忙往家赶。她倒愿意上晚自习，哪怕到很晚很晚。
　　
　　 二、
　　 这可能是和第一次见到于景芝有关。
　　 她第一次见到于景芝，于景芝就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上下乜斜着她，她顿时很反感，也不知道怎样才好，就拉了拉男朋友赵义的手，赵义理解她并使劲地攥了攥她，那意思是说：不要紧张有我呢！
　　 然后，于景芝双手抱在胸前，继续歪着头问，你老家是什么地方来着？汪雪说在清水县，清水镇。汪雪被赵义这一捏，仿佛找到了底气，她清脆地回答。当时她就觉得于景芝是故意的，她和赵义交往了这么长时间，虽说和于景芝两人没有见面，可赵义一定会告诉于景芝自己是哪里的，不至于今天又用这种口气再问。她回答完，于景芝立刻转身去看客厅里的市区地图，哪呀，哪呀，我找不着……接着又说，那地方是不是很小很小很穷很穷……听说那地方出傻子？她接连用了两个排比。那个“很”字用得很用力，很绝望，仿佛那里不是人呆的地方，那个地方的人也不配到这个家里来。汪雪说，那地方是很小，可不出傻子……回答这句话时，同样很有力。于景芝看着她：这么说，我家里就一定要欢迎那个地方的人？汪雪说，不欢迎我知道，可那地方的人也不是讨着要来的！
　　 不是讨着要来的那你今天是谁请您来的？
　　 于景芝依旧歪着头问。她还用了一个您。汪雪听到这，推门而出。
　　 赵义这时正在洗水果，水笼头的哗哗声盖过了她们的说话声，他一定是没有听到，否则汪雪出去的时候，赵义是那么的意外和不解。
　　 和这样一个婆婆，能是怎样的结局？
　　 汪雪意料到了。
　　 在和赵义接触的时候，汪雪从赵义的嘴里知道，赵义这个独生子的婚姻大事就在他父母的设计中。她知道，无论是从家境还是出身，她都不可能被设计进来，她会像老师批作业划道道一样永远地被划出去，永远不可能和自己沾上半点边。所以那天赵义追她下楼时，她又说了一遍：我们真的不合适，还是断了吧？
　　 汪雪来自一个偏远的小山村，在上大学时她才清楚她心里一直爱着的那个地方原来是那样地被人看不起。当她第一次说出她老家的那个地方，有人笑了起来，她当时很尴尬，当别人一问她来自哪里时，她就有着本能的反感，仿佛一说出自己的出处，身上就会被别人无形地贴上了一枚特殊的标志，这标志就无声地告诉别人，那地方是个很穷很土很不能出息人的地方，那地方的人更不可能来这里上大学。四年来，她不止一次地领略那种难堪，汪雪对这段经历常常不敢回首，那种鄙视让她从心底里涌起一股愤怒。她想告诉那些人，一个人的出身是不能有选择的，是命中注定的。可她从不说什么，遇到鄙夷的目光，她就躲开。她除了努力刻苦外，从来不和同学在一起吃饭，也很少上街，更不参加同学们的老乡会，同学会。同学们也很快知道她的家境：没有父亲，一个母亲供她和弟弟读书。可能就是这种境遇让汪雪暗暗地有股劲。所以一到考试结果出来，她就令人刮目相看，还有她每学期都拿到学校的奖学金，这让她找到一种底层人的尊严和自豪。当时，她就是凭借着这份自豪昂首挺胸地走在校园，她永远记着自己对自己说的话，我的衣服可能是班级里最不起眼的，可我的成绩一定让班级每一个人抬起头来看我。她的刻苦再加上她的美丽，让她很快在学校有了知名度。所以她业余时间在从容地打工，从容地完成了学业。
　　 今天这种愤怒多年后又从汪雪的心底燃起，特别在这个妇人咄咄逼人的目光中，燃烧得很旺很旺。她一进门时感到了于景芝那种不惜一切要把她打入死牢的架势。尽管来之前，赵义说我妈很好，她会欢迎之类的，尽管汪雪有着充分的准备，可还没有等她站稳，于景芝就出其不意当头一棒，当汪雪用最快的速度转身推门离去，赵义追上来的时候，汪雪告诉赵义：你家的门槛太高……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汪雪的眼泪下来了，赵义扳过她：紧紧地抱着她，他知道她的性情，他知道这时说什么都没有用，他只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好了，我们不和她结婚，你和你的老赵结婚，听见了吗？汪雪这时早已是抽泣得缩成一团。
　　 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因为她已经怀孕了。
　　 她想做掉孩子，然后再重新想自己的下一步，而不是这样匆匆地奉子成婚。可是这一步，不容她一个人了，赵义说了，这个月一定要结婚，可现在，门都没进，还谈什么结婚？
　　 别看汪雪来自农村，可她的骨子里有她高傲的一面，在学校当她被冠以校花的时候，赵义就在追她，起初汪雪对他是不屑的，因为她知道，一是不可能，二是赵义这个篮球明星可能是在故意戏耍她。所以，她根本就不予理睬。赵义想不到，一个农村孩子，竟长得和明星一样，那么黑亮的大眼睛那么好看的眉，右脸颊还有个深深的酒窝，配着一幅高挑的身材，不是城里的女孩能比得了的。赵义是偶尔听班级里一个男生说的，说大一有个女生长得像明星袁莉，下课在图书馆打工。当时赵义就感觉到了这个同学的心思，他装做不以为然的样子，但却在心里记住了这事。那天，他晚饭没吃完，就到了图书馆，果然见到了汪雪，当时他真的怔住了：干净的校服下，掩藏不住她那素雅的美，那种美，让他一下子就觉得这就是他要找的。他和他同班级的那个南斯拉夫根本就是玩，是打发学业的枯燥，更是青春期的无聊。南斯拉夫是他给起的外号，因为这女生长得像个外国人。赵义见到汪雪的第一眼，他就决定了，无论如何也要把她追到手。所以，对这个马上毕业的赵义来说，时间是很紧迫的。
　　 他动了全部的心思。
　　 他首先告诉那个南斯拉夫，说自己的父亲出事了，自己就业成了问题，说到激动处，还骂了娘，说他妈的这就是个势力的社会，当初父亲在位，到处有人吵着要他。现在，他吵着找不到半个人了，这是个他妈的什么世道？南斯拉夫很意外，她还想借着这个高枝找个理想的去处，现在这高枝咔地一声断了，南斯拉夫当时心就凉了，不过南斯拉夫没有马上对他冷淡，还劝了他好久，赵义一幅伤心绝望破罐子破摔的样，赵义对南斯拉夫说你不会不要我吧？看在我们的情分上，你不会这时不要我吧？赵义声俱泪下，当时南斯拉夫还和他一起流了泪。这遭真管用，不过半月，南斯拉夫果然就对他冷淡了。
　　 扫清了障碍，赵义一门心思在汪雪身上，他见汪雪不是他想像中的那样容易追，在他离校倒计时的日子，他策划了一次别开生面的求爱事件。他在一个大氢汽球上写上我爱汪雪的字样，然后从学校的顶楼上连人带球落到操场上，学校里看热闹的同学黑压压一片，他在学生的掌声中平安落地。他的这个壮举在校园引起了轰动。他倒无事，却把校方吓倒了一片，当校长大怒问这个人的出处时，有人告诉校这个学生的的父亲是市某的税务局长，校长突然记起，就是那个每到开学就请他吃饭给他送名表的那个学生。于是也就罢了。这事过了很久，汪雪依然还记得校长当时气愤得鼻孔喘着粗气，那喘着粗气的声音已大过了他平时的说话声。她还记得就在那天晚上，有个长得像外国人的女生砸了她宿舍的门，告诉她赵义是骗子，是天底下最损的骗子，要她小心之类的劝告。汪雪压根就没有往心里去。
　　 但是她和赵义汪雪的恋情却成了新闻，成为新闻主角的汪雪瞬间被舆论包围了，这种包围把她和赵义推捏到一起，她挣脱不出去，走到哪里，都有同学在问在打探，甚至有的女生还在羡慕她、妒嫉她。因为学校里最帅的篮球王子被她攻下了，她就在这种包围下，成了赵义的女朋友。后来顺利地分到了赵义所在的城市。
　　 汪雪喜欢做教师，刚刚分配时，赵义就让她住到自己家里，汪雪说什么都不肯，汪雪在公寓里一住就是两年，赵义一下班，就到公寓里赖着不走。两人就在静静的夜晚缠绵着。起初汪雪不同意，架不住赵义苦苦求她，她想自己在这个城市，没有一个亲人，那还能怎么样，早晚是要嫁给他的。就在那天安全套已用完还没有来得及买的时候，赵义实在是控制不了自己，不顾汪雪的解释。所以就在那天，他们再一次疯狂之后，汪雪怀孕了。
　　 在此之前，尽管赵义多次让汪雪见过自己的母亲，可汪雪总是推脱。因为她从赵义嘴里知道了赵家对未来儿媳妇的标准，知道自己压根就不是赵家合适的人选，也知道这道关不好过。
　　 汪雪想当初如果没有怀孕的话，她不会这么快和赵义结婚的。因为她总觉得和赵义不仅仅是门第之间的事，两人之间还有那么多的不同，或者说不默契。比如，赵义喜欢天天和同学同事泡在饭店里，汪雪却要看看书，听听音乐。特别赵义给汪雪的感觉总是在炫耀：我娶的可是校花之类的，她如同一件名牌衣服，穿在赵义身上了。赵义有说不出的满足，汪雪每每这时就感到极不舒服，更难以忍受他们肆无忌惮地开荤段子，所以让汪雪很不喜欢和他一块出席各种场合。汪雪还发现，赵义身上的公子气太重，谁都不放在眼里，可能是从小到大都被人宠坏了，永远一副爱谁谁的样子。
　　 汪雪曾在青春时描绘过她的那个人，内敛，博学，可以读她写的小诗小文，和她一起听音乐，还和自己去乡下，和母亲一同唠家常，还会让母亲最终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可是生活不是按你设计的那样，要处处按人的意志，生活里那些日常细小的偶然穿珠子一样串起命运的链条，仿佛不能断，一断，哗啦啦，乱了，你再想穿起，却不知从哪颗捡起。汪雪的怀孕就是个大一点珠子，死死地连缀了汪雪的今后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