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 劳
作者: 嘉男
时间: 2016-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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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华寺重建开光后,居士们捐来三台电脑,住持用一台,另两台八九个和尚轮着用。不过,也就是静松等四五个年轻和尚喜欢上网,年纪大的都不去碰,多半不是定力有
莲华寺重建开光后,居士们捐来三台电脑,住持用一台,另两台八九个和尚轮着用。不过,也就是静松等四五个年轻和尚喜欢上网,年纪大的都不去碰,多半不是定力有多么好,而是对新生事物的畏惧排斥,他们当中,就只昔缘师傅懂电脑。
昔缘师傅一定是前生慧智修得好,脑子特别聪明,出家前,是山下里镇一家工厂的技术员,技术知识是大学里学的。若仅此一点,也没什么,那些大法师,连博士和大学教授都有呢,昔缘师傅的特别之处是,他还会一些与他的专业相矛盾的事情,比如写字,画画,弹电子琴,但在寺里,他只是写写字,其余的爱好都放下了。电脑对他也是新鲜物件儿,但以他技术员的出身,自然是亲近机器,喜欢摆弄的,一上手就会,很快,寺里三台电脑若出了问题,不用请人来或者搬到山下去修,一般情况下他自己就能收拾。
然而,昔缘师傅平日里并不上网,因为他知道网上是怎么回事,他也不赞成其他和尚上网,网上动不动就弹出一个丰乳肥臀穿三点式的妖精,引出和尚们的客尘烦恼,还怎么修行?而像觉宝这样的还没有受比丘戒的小沙弥,还是个孩子呢,上了电脑就不想下来,以前他总是偷跑下山,找里镇上的孩子们玩,有了电脑后,他动不动就溜上去打游戏,在网上跟人家争强好胜,他把那种对对碰的游戏玩得鬼精,很少能碰上对手,有的网友气得发消息说,觉宝肯定作弊了,觉宝看到了非常生气,免不了要咒骂他们几句,犯了嗔戒。昔缘师傅知道了,说过他几次,他不再骂人,游戏还是要玩的,当然多半是避开师傅。
虽如此,昔缘师傅也不是那么教条,他当然明白,这个娑婆世界变得越来越邪乎,新玩艺儿不断冒出来,渐渐取代传统模式,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为了传法的善巧方便,该用还得用。像静松和尚,昔缘师傅反倒是支持他上网。静松虽然还是个年轻人,出家前只上过几年小学,但他悟性很强,总能从一些生活小事中悟出哲理来。有次,他在网上看了周星驰主演的电影《大内密探008》,里面有个姑娘端一杯葡萄酒让众人品尝,多数人都认为不好喝,有人说酸,有人说涩,但周星驰演的角色说,这是一杯好酒,只是有人品尝的方法不对,要把舌头卷起来,用舌尖品,这样才能尝到甜味,如果用舌头两侧品,尝到的就是酸味。静松不知道品酒是不是该这样品,问昔缘师傅,师傅也不知道。他想了想对师傅说:“看书看帖子,看人看事儿,也是一样吧,学会去掉酸涩的部分,才能体会到香甜美好。”师傅大喜,怎么会阻止他上网呢?
静松建了一个QQ群,里面的人还真不少,大部分是其他寺院的师兄,也有几个尼姑庵的师姐妹,有位居士给了上百个QQ币,现在里面大约有二百多人了。他还到有的网站社区,跟普通网友聊天儿,告诉他们一些佛法知识,转述从师傅那听来的佛法故事。有些学佛的网友很喜欢跟他交流,也有的网友并不学佛,纯粹就是好奇,什么都问。
最近一个网名叫八爪的年轻人跟静松聊得很多,八爪说他刚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过一个月就离家去上大学了。静松说八爪真幸运,自己才上了几年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学校惟一一位老师得病死了,再也没有老师来,家里条件好点的孩子都去县城上学了,他呢,只得回家帮父母干活。不过,他对八爪说,就好像个儿大诱人的果子未必是甜的,掉在树下的小果子其实也很好吃,只上过四年学的小和尚,也能在网上与上过大学和即将上大学的朋友交流。
八爪就说静松也很幸运哦,有母亲,也有父亲。而他五岁起就没见过父亲了,对父亲没有一点印象,母亲告诉他父亲死了,在他小学快毕业那年,母亲带着他改嫁了。奇怪的是,在他上初中三年级的时候,有天一个瘦弱落魄的男人来学校找他,声称是他的亲生父亲,塞给他五百元钱,说了几句嘱咐的话,就流着泪走了。他回家问母亲,这是怎么回事,母亲坚定地说:“那人弄错了,你爸早死了。”八爪就一直以为那是一个认错人的可怜的人,他到现在也不知父亲长什么样儿,连张照片也没有。
“哦,没有父亲是很可怜啊,但是,”静松说,“八爪,你要看开些,不要让尘劳影响自己的心性。”
八爪问:“什么是尘劳啊?这个词很特别,学校的语文课本上没有,在课外书上也从来没见过。”
“我师傅说,尘劳就是世俗事物带给人的烦恼,比如八爪你,因为父亲不在了而烦恼。烦恼多种多样,不管什么样的烦恼,都会污染人的心性,扰乱人内心的平静,犹如尘垢使人身心劳累。”
静松的话发上去半天,八爪没有反应,他是不能理解或者没有兴趣谈论吧。果然,过了一会儿,八爪发来了另外的问题:“你们这些和尚都是因为什么出家?”
这个问题可能是所有俗家人都想问的,就像很多人要问作家为什么要写作一样使人厌烦,但静松理解。世间有些事需要理由,有些事情不需要理由,却要有个原由,和尚出家的原由实在是五花八门。他告诉八爪,他的师弟觉宝是在襁褓中被放在寺门口的,都不知道父母是谁,没有纸条,也不知道生日;他的师兄戒武是做生意时跟人发生争执,把对方打了,对方又找了一伙人把他打得半死,他在医院住了两个月才活过来,之后就出家了;至于他自己,是不能上学后,母亲又生了弟弟,家里的地不多,粮食不够吃,母亲就把他送到寺里来了,当时这个寺院还很破旧,就昔缘师傅带着几个徒弟,师傅不想收他,母亲和他一起给师傅不停地磕头,师傅只好收了。
静松还想说说昔缘师傅是怎么出家的,但他转而又打消了念头,因为师傅虽然支持他上网,同意他跟网友说说寺院的生活,但是不许他说师傅个人的事情,也不许说出寺院的名字。这时候,昔缘师傅在院里喊静松了。静松出了电脑房,就见师傅扛着锄头,带着师兄戒武和师弟觉宝,要去菜地里锄草捉虫。
师傅说:“你下山去买点水果吧。”
静松只看着师兄发呆,因为戒武是左侧冲他站着的,戒武的右腿出家前在那次械头中被打残了,短了一截儿。
“我叫你去买水果啊。”师傅又说。
静松说:“师傅,我从师兄的左边看,他是健全的。”
“呵呵,”昔缘师傅瘦长的脸立刻打上几道欢喜的皱纹,“静松说得对,很多事情都一样,从不同的角度看,就会得出不同的结果。”
戒武笑而不语,觉宝却突然指着静松的脸说:“师傅,静松师兄脸没先干净呢。”
静松摸一下脸,再看手,什么都没有。戒武说,是墨水。静松才明白,是自己在电脑前摆弄一只碳素笔,不小心触在脸上留下了痕迹。师傅淡然一笑,说:“有了问题,就是小孩子也会看出来,所以要加紧修行啊。”师傅一行三人出了寺院的大门,向菜园去了。
其实,寺院重建后,善款进项多起来,日子好过多了,但昔缘师傅仍是坚持带着徒弟种菜,菜地里绝不上化肥,也不打农药,有了虫子都是用手捉下来,再把念佛机放在垅沟里,让蔬菜们听听佛曲,一样长得绿油油的。静松刚来寺里时,也是经常跟着师傅下地的,菜地都是师傅早年一个人一锹一镐开出来的,想到这一点,就想到师傅这辈子实在不容易。
旧莲华寺时,寺里日子清苦,就昔缘师傅和一个师兄跟着他们的师傅支撑着,谁也没想到还有更糟的恶缘等在后面。有一天,师兄有事回家了,第二天早晨,昔缘发现他们的师傅死在自己房里,是被人勒死的,昔缘成了嫌疑犯,被公安机关收审,三年后,真正的凶手抓到了,他才被无罪释放,重新回到莲华寺。静松进寺的时候,师傅才被放回半年,瘦弱憔悴得不成样子,年纪不是很大,头发茬子雪白的。渐渐的,静松大了,慢慢了解了师傅。原来师傅有一段伤感的爱情和一段不幸的婚姻。爱情始于高中时代,师傅的父亲文革时因冤案去世,母亲带着他们兄弟几个在农村艰苦过活,师傅上学为省钱,常常不吃午饭,饿得眼花,一个女同学默默关心他,从家里带来掺了白面的玉米饼子,悄悄放进他的书包里。师傅和兄弟们都很争气,都考上了大学,母亲吃尽辛苦供他们读书,毕业都在县城找到工作。很快,哥哥和弟弟都成了家,师傅却一次次拒绝着媒人的提亲,后来母亲终于知道了那个女同学的存在,她仍生活在农村,师傅总是偷偷去看她。母亲绝不许师傅娶个农村姑娘,再退回到那种苦扒苦熬的生活,她用绝食来逼迫儿子,师傅只好让步,但一直等到心上人出嫁,三十多岁了,才跟着媒人见了一个女人,两个月就结婚了。母亲松了口气,可那个女人对师傅不好,一不有顺,不是哭就是骂,两人吵架,动不动就回娘家搬兵,岳母来了对女婿上去就打。孩子长到五六岁时,师傅终于无法忍受,辞去公职来到百里之遥的里镇,在机床厂找了个技术员的工作,业余时间弹琴练字画画,以期忘掉痛苦。那女人时不时的找来,撕扯着师傅哭打谩骂,再不就找到师傅单位去闹,师傅不理不睬。几年过去,女人找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最后带着孩子改嫁了,不许师傅去看孩子。后来,师傅的母亲也找了个老伴儿安度晚年,家里人对师傅的事也就不闻不问了。师傅过了两年顺心的日子,却偶然得知,他的心上人得了癌症去世了,他找到里镇惟一的亲人——表妹如霞,痛哭了一场,也大醉了一场。从此,他一下子老去,头发花白。第二年清明节,他回乡里为父亲扫墓,又挨门挨户看望了亲戚,也走访了邻里乡亲,然后就消失了,十年没有音信。突然有一天,他的兄弟们接到师傅被刑事拘留的通知书,大家才知道他上了莲华寺修行。
这些事情都是中行师傅讲给静松听的,就是昔缘师傅的师傅被害那天不在寺里的那个师兄,他对昔缘师傅的遭遇满怀同情,动不动就讲起这些。无论讲多少遍,静松都静静地听着,就像他下山买水果,水果摊上的吴施主喜欢拉着人讲那些重复了多少遍的事情,别人一听就找机会躲开,而他会耐心地听下去。这回吴施主讲的是市场的另一头,一个姓钱的人一直在卖假牌子的运动服,可他一看到别人卖这种牌子的运动服,就冲上去指责人家卖假货,吴施主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说这样别人就会以为他卖的才是正牌货。
静松一边听着,一边挑选着苹果和香蕉,吴施主一边说着,一边把带标签的水果往静松手中的塑料袋里放,静松笑笑拿出去,专挑不带标签的。寺里的人早都摸着门道了,带标签的水果,标签下都有疤痕,要么就是破了小口子,不买带标签的水果已经成为寺里的惯例。不过,静松从不跟吴施主讲价,也不知道账算得对不对,拎上水果就走了。
回到寺里已近晌午,静松还想上网,但两台电脑都有人占着。午饭后,昔缘和几个年纪大的师傅都休息了,静松又去电脑房,仍是没机会,一台电脑前是师弟觉宝在打游戏,一台是师兄戒武在浏览网页。觉宝赖着,死活不下来,戒武说他跟普陀寺一个师兄约好下棋,不能爽约,静松只能回房念经,看书。他每天都背诵《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师傅是逐句给他讲解过的,可他还是不能理解,看空一切就得自在,但人看到和感受到的那些事物,如何就是空的呢?
午后,静松以为能轮到他上机了,可是昔缘师傅让他替戒武师兄值殿,山下有位居士往生了,师傅带戒武去助念。昔缘师傅该理发了,雪白的头发茬儿在阳光下晶莹闪亮,他神态安然,步履从容不迫,静松真是羡慕,心想自己什么时候能修到这个份儿上啊。他觉得寺里的师傅们,顶数昔缘师傅修行好了,一些居士和香客们来寺里,总爱听师傅解经说法,师傅经过那么多的磨难,早就降服心魔,诸事不惊了吧。
一位女香客迟疑地迈进正殿高高的门坎,静松坐在正殿侧端一张木桌后面,余光瞥见来人五十岁左右,手里还拎了一袋水果,看她紧张拘束的样子,就知是第一次来。他赶紧端直了,敲起木鱼。女香客在高大的释加牟尼佛像前站了一会儿,像是被佛的慈悲感化了,笨拙地跪下,磕了三个头,起来又仰望了一会儿佛像,朝静松走过来。
“师傅,请问昔缘师傅在哪里?我想见他。”
静松这才抬头看着女香客。她脸色严肃,戴着金耳环和金项链,手腕上是玉石手镯,看起来衣食无忧。
“阿弥陀佛!”静松合掌站起来。“对不起,昔缘师傅有事下山了,你明天再来吧。”
女香客又问:“昔缘师傅这些年一直在这个寺里吗?”
“是。”
女香客还想说什么,但话没有出口,犹豫了一下,把水果递给静松。“麻烦交给他吧,我明天再来。”她转身走了。
静松把她当作师傅的客人,送到门口。却见师递觉宝在院子里银杏树下的阴凉中,正蹶着屁股在水泥地上乱画,最近,昔缘师傅又教了他不少字,他在地上画得更来劲儿了,这会儿,准是哪位师兄把他从电脑上揪下来的。他的衣襟不知在哪儿刮了一条口子,裤子的膝盖处也磨破了,寺里现在不是没钱给他做新衣服,实在是他太淘气了,新衣服到他身上,几天就得破,大家看习惯了,也想不起来给他换下。
女香客看到觉宝,停下脚步,回头对静松说:“这么小的孩子也出家啦?衣服还是破的,真可怜啊。”
静松不知说什么好,又对她合一下掌。
觉宝站直了,纯净的眼睛一直看着女香客走出寺院的山门,才把头转回来。“师兄,这个女香客真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