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在零零四病房

在零零四病房

作者: 马仲良 时间: 2016-05-10 阅读: 199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出了电梯,往前走十步,左拐,再走十五步,就到了零零四病房。  轻轻推开病房的门,漫过3号、4号病床,来到最里边的1号病床。  一号病床上躺着一位


   出了电梯,往前走十步,左拐,再走十五步,就到了零零四病房。
   轻轻推开病房的门,漫过3号、4号病床,来到最里边的1号病床。
   一号病床上躺着一位七十二岁的老太太,病人表情很安详,在熟睡着。他拉了拉白色的被子,把露在外面的刚挂过吊针的手臂盖好,病人仍然在安静地熟睡着。他是一号病人的儿子,在零零四病房侍候母亲已经一个星期了,医生说,再过三、四天,如果病情稳定,就可以出院了。
   他在一个机关里上班,是单位的领导,不过不是一把手。其实他有自己的工作,按说没有时间在医院里护理母亲,因为哥哥一家都在远方的城市打工;妹妹家刚娶了儿媳妇,妹妹已经做婆婆了,走不脱。所以这一号护理就由他来做。
   母亲在妹妹家参加完外甥的婚礼,回家没几天,就感到头晕头疼。一开始母亲没当回事,以为是这几天的劳累,再加上没有休息好带来的身体不适。可是就在一个星期前,她像平时一样想起个大早,吃过早饭准备去女儿家。谁知手脚却不听使唤,连抬起穿衣服的力量都没有。照一照镜子,发现嘴巴有点歪。她知道这是脑血栓的症状,老伴就是因为脑血栓复发,造成脑出血而离开人世的。她急忙用还能活动的右手给二儿子打电话,此时说话的声音已经不太清楚了。儿子明白她犯了脑血栓,急忙赶过来把母亲送进了医院。他一个人忙上忙下,忙里忙外,慌得马不停蹄,终于办好了母亲住院的手续。接着他又给单位请了假,一把手很通情达理也很理解他的孝心,一下子就批了一个星期。
   在住院的一个星期里,母亲每天上午要挂近四个小时的吊瓶,他就陪护在母亲的身边,帮助看吊瓶喊医生。有时母亲说,在挂吊瓶时他不用看着,吊针下完了让同房的护理喊一下医生就行了,可他坚持不离开,陪着母亲等七、八瓶吊针下完才去吃饭。
   他盖好了母亲的手臂,又把母亲那边的床头稍稍摇高一点,母亲还是没有醒。他轻轻地从病床下面拉出一个板凳,坐在床前看着母亲。熟睡的母亲呼吸均匀,没有一点鼾声。
   这时零零四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进来的是靠近门的3号病人的护理。她是一个地道的农村妇女,有四十多岁,是来陪护姐姐的。她的姐姐也是心脑血管疾病,在整个七楼,住的都是这种病人,连外面的走廊都住满了。她来了有三天,医生说多亏来得及时,还未造成脑出血,不然非得开脑颅不可。她的姐姐有两个儿子,都成了家,都在外面当农民工。孩子们说,一天能挣一百多,舍不得那份工作,于是就寄了点钱回来,让她这个当姨妈的照顾姐姐。她轻轻掩上零零四病房的门,抬头看了看里面的一号护理,知道他的母亲在睡着,于是把一个塑料袋放在病床旁边的桌子上,又轻手轻脚地把吃饭的桌子展开,然后将塑料袋里的食物拿出来放上去,生病的姐姐开始吃午饭。
   不一会儿,二号病人的护理也进了零零四病房,同样带来了病人的食物。二号病床上躺的是一位七十六岁的老太太,三个病人数她年龄最大,可是数二号护理最年轻。她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中学刚毕业准备出去打工,奶奶却得了脑血栓。父亲说,都忙,抽不出人来医院侍候病人,让她负责照顾一下奶奶,于是这位中学生女孩子就成了二号护理。
   二号、三号病人都在吃自己的午饭,她们尽量吃得慢一些,轻一些,几乎不发出一点响声,生怕吵着了躺在最里边的一号病人。
   一号病人终于有了轻微的哼哼声,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几乎不被人听见的小音,然后又朝右边偏了一下头,正好能看得见两位正在吃饭的病人。看到母亲醒来,他急忙站起来问:“妈,你饿吧。早就该吃饭了。”
   “傻孩子,你也没吃饭啊。我要是一口气缓不过来,你还不吃饭了?”她一边埋怨儿子,一边吃力地把身子往上倾。一号病人终于在儿子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她刚坐好身子就让儿子给倒杯水,喜爱喝水是病人的共同特征。
   三个病人都醒了,零零四号病房又有了像潺潺流水一样的说话声。
   “大妈,看你多有福气啊,你不醒来,你儿子就一直陪在身旁,连吃饭都不去。”三号护理一边收拾姐姐吃饭的桌子一边说。
   “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你那孩子咋这么孝顺啊。我有一个你这样的孩子,就是病死在床上也心满意足了。要不是这个孙女儿,连给我递口水的人都没有。都说生儿防老,可是老来有病一个比一个都躲得远。”这位七十六岁的老奶奶已经是第三次住医院了。她有三个儿子,每次住医院都是三家轮流护理,哪怕是多照顾半天也不愿意。她很羡慕那些有女儿的家庭,生了病女儿能够一直陪在身边。这次住院经过三家协商,让小儿子的女儿也就她的孙女儿负责照顾,三家给孙女儿一点劳务费。当她看到作为国家干部的一号护理一直照顾母亲时,着实羡慕不已。
   “那是啊,二哥是国家的人,思想肯定比一般老百姓好。你比我大姐还好些呢,好歹有孙女照顾着,我那两个外甥连一眼都没来看过,你说要儿子做什么呀。不过我外甥也没少花钱,昨天还在打电话问病咋样了,问还有钱不,让别操心钱的事,该花多少尽管说。唉,都是打工惹的祸。”三号护理怕姐姐不高兴,所以又把外甥表扬一番。
   二号护理是一个腼腆的小姑娘,几天来除了和奶奶说点话、帮助照顾一下另外两个病人,几乎很少听到她说话。她收拾好吃饭的桌子和碗筷,又扯起一绺餐巾纸把奶奶的嘴巴和手擦干净。听到别人在说话,她只是笑。
   “妈,中午饭你想吃什么呀?鱼、肉医生不让吃,等好了出了院再多吃点补一补。买一碗鸡蛋汤吧,掺了番茄的鸡蛋汤。”一号护理这位国家干部一边穿褂子一边问母亲。
   “好,什么都行。别看我有病,从来不挑食,只要能嚼得动,都能吃。”一号病人把茶杯放在身旁的桌上说。
  
   二
   国家干部走了,去给母亲买午饭。第零零四病房的门又掩上了,病号和护理开始了医院里常议尤新的话题。
   “现在这世道不知怎么了,咋这么多人得脑血栓病呀。”三号护理给姐姐递过去一杯水说。
   “唉,怎么会不得这个病呢,现在吃的喝的用的,哪一样没有被污染啊。过去只要是晴天,往南望,就能看见青山,低下头,就是绿水。现在呢,抬头看,只见灰蒙蒙的云。”一号病人到现在还没有吃午饭,说起话来声音也是低低的。这么低的声音,每个人仍然能够听得很清晰。
   二号病人可能是想把说话的声音放大点,所以她吃力地要坐起来让背靠在病床后面的墙上。看到她艰难的样子,孙女赶忙过去扶着她的腰。她终于坐稳了。
   二号病人靠着墙在喘气,她刚喝了一口孙女递过来的茶水就听三号病人说:“过去吃不饱穿不暖,也没见这病那病的,现在日子好起来了,能经常吃上好东西却没有这个口福,不是头疼就是肚子难受。人啊,真难说。”
   二号终于平稳了呼吸,说:“过去也有这些病,那时候检查不出来,就不知道得的是这种病。像食道癌胃癌这些不能吃饭的病,过去叫噎食。过去一没钱二没医生,得了病在家等死的也多得很。”
   大家在继续议论着,小姑娘仍然一言不发,不管谁说话,她都是好奇地看过去,然后笑一笑,只有医生或护士进来询问病情时,她才会回答几句。
   大家在继续比较过去和现在病情病因的不同,突然门开了。大家以为是一号护理进来了,原来却不是,是穿着白大褂的女护士。护士先从三号病人开始,给大家测体温,量血压,每量一个就告诉护理说,正常。当量到最里面的一号时,看到没有护理在身边,就问,感觉怎么样,心不慌吧,头不晕吧,饭食情况怎样,大小便正常吗?她问一句,病人就回答一下“可以”。问完了,一号病人回答的都是“可以”。护士把血压表收起来看看她笑着说,都可以呀,明天你就可以出院。一号病人也笑了,说:“我说不可以吧,又该麻烦你这个小姑娘了,所以我都说可以,省得你操心。就是真的不可以我也说可以。”一号的幽默让护士呵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声虽然很轻很小,但还是从半开着的病房门里传了出去,在外面走廊的病人和护理听了,好奇地把头探过来询问。护士临出门时说,把温度计放在腋下夹好,过五分钟再来查体温。
   护士刚走,一号护理就进来了。他把食物打开说:“鸡蛋汤不好带,让饭店老板给蒸了碗鸡蛋糕。还有蒸饺,素馅的。”说完就劝母亲吃饭。
   一号护理一边陪着母亲吃饭一边说:“在走廊的那头20号病房的那个病人准备出院,他和咱们同一天来的,恢复得很好,医生说今天就可以出院……”
   “你也可以出院了。刚才护士说大妈啥都可以,可以出院了。”正在陪姐姐叙话的三号护理说。
   国家干部不明就里,疑惑地看着母亲。母亲正把一勺鸡蛋糕往嘴里送,看了一下儿子的疑惑表情说:“刚才护士来量血压,问我,我都说可以。她说都可以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儿子明白了,原来这是开玩笑。他心想,母亲有这种乐观的态度,这次会康复得很快很好。
   母亲刚把午饭吃完,放在床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拿起手机接听电话。电话是女儿打的,女儿询问了一下病情,就问,哥呢。她把电话递给儿子说:“你哥在这里,你跟他说吧。”于是把手机递给了儿子。
   电话陆续地响了起来。第二个拿起手机的是二号病人,她连看都没看就把手机递给孙女说:“你替我接吧,就说我睡着了,叫不醒。不管是谁不管怎么问,只要别问我死了吗,就学你二奶奶,说好、可以。”孙女儿接过手机一边接听一边回答,好,可以,知道了……
   第三个响起电话的是最外面的三号,这个电话时间最长,二号病人真的睡着了,电话还在打。开始时,都是孩子们例行的问候,三号病人一边说病快好了,快要出院了,一边安慰孩子们不要挂念,在外面要争气,要好好干。后来,她只是听,好久没有说话。最后,她问,现在是什么情况啊?接着就把电话放在一边擦眼泪。妹妹一看,电话挂了,就问道:“外甥打电话说些什么啊?你哭啥呀,你这病不能气。”
   三号病人擦干了眼泪,平和了一下情绪说:“你二外甥出事了,说是倒卖工地的建筑材料,老板报了案,昨晚孩子被派出所带走了。这回不知道要罚多少钱。”说着又哭了起来。
   听了这个消息,三号护理吃了一惊。看到姐姐悲伤的神情,她安慰道:“孩子的事由孩子解决,不是咱们操的心。我说二外甥啊,就是死不成,一天能挣一百多了,还贪。啥倒卖呀,肯定是偷,老板的东西是随便拿的吗?姐,你还有病,别想这事,把你的病治好别叫孩子操心才是正理。”
   姐妹俩正在说孩子的事,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妹妹接的。电话还是大外甥打过来的,他问妈妈呢。她说,你妈还在哭。你们在外面怎么这么不省心啊,你妈病成这样子了,还给她添气。大外甥说,弟弟的事是小事,明天就找人通融通融,看老板能不能撤诉。这种事一般都是罚点钱,包赔一下老板的损失。大外甥还说,弟弟出事了,母亲看病的钱就不让弟弟拿了,他一个人承担。当她把大外甥的话告诉姐姐时,姐姐又哭了。她知道,二儿子是为了凑看病的钱才去偷啊。她不禁内疚的心疼起来。她突然血压升高,脸发红,晕了过去。妹妹急忙呼喊她,一号护理也急忙去叫李医生。
   李医生来了。经过抢救,三号苏醒过来。护士问:“刚才量血压的时候还很正常啊,怎么说晕就晕了呢?你中午吃的是什么呀?最好是流质食物,干硬的不易消化的不要吃,肉也不要吃。”李医生说:“她是受到惊吓了吧。这个病房是最安静的,按说不会吓到的。莫不是什么坏消息刺激了她吧。”李医生的判断真准确。大家相互看了看,都不再说什么。医生安慰了一番,嘱咐病人按时服药,按时休息,然后出了病房。
   按照医院的规定,凡接诊的医生,一天至少两次对病人进行询问、检查,以便及时了解病情,对症下药。李医生处理好零零四病房的三号病人,就开始了下午的例行检查。她逐个病房逐个病床的询问、检查,边问边作记录。
   不一会儿,李医生又到了零零四病房。她从最里边的一号开始,问一号护理国家干部病人的情况怎么样。一号护理说,母亲的饮食还可以,排泄也正常,就是头老是浑浑噩噩,整天晕晕乎乎的;言语不清晰,左边肢体没力,行动难。李医生边听边点头,说:“明天给她加点通络醒脑的药,看看效果怎么样。”最后,李医生让病人下床站起来走一走,病人的左脚像扎了竹签子一样不敢着地。李医生说:“明天开始就让她下床锻炼,通过肢体的活动来促进大脑康复。”
   当检查到二号时,这位七十六岁的老奶奶醒了。她问:“又是给我检查吗?我能出院了吧。”这三个病人她是年长者,却是病情最轻者。她有时俏皮地说,要把医院住穿、把孩子的钱花光再出院,住到医生撵她走。李医生问她有什么不适,她说感觉没什么,就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李医生笑一笑,开玩笑说:“是想儿子的滋味吧。孩子不来看你,你就一直住下去,住到病全好了也别出院,去给人家当护理。”李医生检查完毕,最后建议说:“你的年龄这么大,我担心有其它方面的病。明天做个血检和尿检,查一查代谢系统。”李医生还特意嘱咐小姑娘,明天早晨不要吃早饭,也不要喝水,等护士抽过血再吃。把早晨第一次中段的小便接一杯,送到化验室。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在零零四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