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3寝室失窃事件
作者: 安勇
时间: 2016-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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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发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那时我们还是二十郎当岁的小生荒子,刚刚结束最后一次野外实习,马马虎虎学会了经纬仪、平板仪、水准仪的用法,用薄膜纸画完了一张巴掌
这件事发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那时我们还是二十郎当岁的小生荒子,刚刚结束最后一次野外实习,马马虎虎学会了经纬仪、平板仪、水准仪的用法,用薄膜纸画完了一张巴掌大的地形图,重新回到了学校里。距离毕业还有大半年时间,我们都有些迫不及待,好像前面有什么美好前程等着似的。事实上,工作几年后我们才知道,根本就没有。班主任老师——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女人——我们私下喊她老太太,已经提前开始依依惜别,不时就会出现在寝室教室里,语重心长地向我们传授社会经验,生怕我们日后吃亏上当。受老太太的影响,同学们的离情别意像化学反应似的被催发出来,各种名义的聚餐、酒局蜂拥而来。我们603寝室的那次会餐,大概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开始的。
那是六月的一个周末,天气很好,从我们寝室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几公里外像火炬似的自由大桥桥头。如果把脑袋伸出去向左转一下,还能看到纵贯市区的伊通河。伊通河流入饮马河,饮马河流入松花江,松花江流入黑龙江,最后汇入太平洋。这样一想时,心似乎就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们喝的是白酒——五十六度的洮儿河。菜都是从食堂打回来的,炒土豆丝、熘豆腐、白菜炒木耳、西红柿炒鸡蛋……最好的菜是一铁勺红烧牛肉炖土豆。这些菜装在一只只饭盒里,刷牙的搪瓷缸洗一洗,酒就开始喝了。第一口喝进去,一股牙膏味,再喝就没了。那一阵子,我们寝室正集体学习划拳,不喝酒时,也会八匹马五魁首地比划几下。我们同时学习的还有抽烟。我们觉得,这些都是走上社会必备的技艺。拳一划开,寝室里的气氛迅速热烈起来,每人打完一轮通关,两瓶酒就见了底。我被派出去再买——我年纪最小,跑腿的事自然逃不脱。两瓶酒买回来,又接着喝。这场酒从中午一直喝到傍晚。中途老马来过一次。老马是学生科副科长,一张长脸,对学生特别狠,抓住屁大点把柄,就挺大嗓门儿吵得没完没了。我们给他起的绰号是马大喇叭。马大喇叭这次态度却格外好,把一张大长脸从门外伸进来,用商量的语气问我们能不能小点声。我们给了他一棵烟的面子,烟抽完了,烟头从楼上扔下去,我们又开始猜拳行令。酒又喝光了,我已经醉得睁不开眼睛,走路直打晃,这次派出去的是老五。老五是个胖子,对酒精过敏,喝一口酒,脸就红得像淋了猪血;喝第二口,全身都会红起来,就像煮熟的螃蟹。老五自己说,要是再喝第三口,他准保会没命。怕闹出人命来,每次喝酒我们都不敢强迫他。老五跑得气喘吁吁,把两瓶酒摆到桌子上。我们又接着喝。这场酒局直到大家酩酊大醉才结束。第二天早晨,我们发现呕吐物像一条河似的,从寝室漫延到走廊,又从走廊流到水房和厕所里。谁也不承认自己是河流的源头。打扫卫生的阿姨骂了一个早晨。
我们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呢?想起来真有些不可思议。这笔账很好算,我们喝光了六瓶酒,寝室里从老大到老八,一共八个人。除胖子老五之外,老四也没喝。老四不是酒量差,而是心情不好。老四总是心情不好,十天里有八天这样。我们的看法是老四这人有些格色,拿现在的说法就是另类。他心情好的那两天,也不大和我们在一起,喜欢独来独往,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用脾气火爆的老二的话说,像个傻X似的。我们怀疑他有些抑郁症的倾向。总而言之吧,八个人里有两个没喝,那么我们六个每人就喝了一斤酒。他奶奶的,那阵子我们有什么愁事,要这么折磨自己呢?
老大嚷起来时,我们刚刚洗漱完毕,脑袋疼得像被铁钳子夹着似的,一说话酒气还浓得刺鼻,起码还有四十度。老大坐在二层铺上,摇晃着手里的夹克衫说,钱丢了,我的钱丢了。
老大是辽西山区人,说话有咬舌音,钱被他说成钱儿——不是常见的那种儿化音,而是要把“钱”字像一块肉似的吞进去的那种感觉。他手里的夹克衫我们都认识,翻领,鸭蛋青色,平时总被他像面旗帜似的挂在床头的铁管上,中专四年,好像没见他穿过别的衣服。我们都停下手头的事,扭头看老大。如果是别人说丢了钱,我们可能会置之不理,甚至还会开他的玩笑。但老大不一样。老大老成持重,不苟言笑,更重要的是,老大节俭又细心,绝对不会出现把钱放在哪里忘记的情况,他说丢了钱,那就一定丢了钱。
我们问老大丢了多少钱?老大的脸像一挂沾满灰尘的门帘,似乎要从二层铺耷拉到地面上,夹克衫的内兜翻出来,像两条牛舌头舔着空气。整整三十块钱,昨天上午刚从邮局取出来,一分都不剩了。老大做着手势说。老大可能急糊涂了,嘴上说三十,只伸出两根手指头。不怪他会这样,那时候三十块钱已经不是小数目,稍稍节俭一点,够一个月的生活费。
我们呆立了片刻,随后纷纷启动酒后麻木的大脑展开分析。开始我们认为,偷钱的人是在夜里趁大家酒醉之际进来的,得手后溜之大吉。但那样似乎说不通,离门最近的老五、老七的衣服也在床头挂着,里面的钱却没丢,老大睡在最里面,反而遭了殃。后来,老五拍拍脑门说,昨晚寝室门是上了锁的。老二横他一眼,你咋知道门上了锁?老五说,锁是我亲手上的,我从小有个毛病,不锁门就睡不踏实。他又进一步提出证明,锁门时他以为人都回来了,正睡得迷迷糊糊,老四在外面敲门,他爬起来开的门。这就排除了外人作案的可能性,嫌疑人的范围咔擦一下缩小了。我们不约而同拿眼睛盯老五。事情很明显了,喝得酩酊大醉的人不可能起来偷钱,没喝酒的老五嫌疑最大。当然了,这里面还有一个原因,老五性子绵软,我们可以放心大胆怀疑他。换句话说,即便怀疑错了,老五也不会怎么样。
老五察觉到苗头不对,脸涨得通红,冲我们摆手,哥儿几个,你们干嘛直勾勾盯着我,钱要是我拿的,我还能说出门上锁的事?这不是引火烧身吗?再说了,我有必要偷老大的钱吗?老五的意思不言自明,在我们班里,他是少数几个来自城市的学生,父亲是小干部,母亲是中学教师,都有工资收入,家里经济条件很好,似乎真的没有必要当小偷。
老五咽口唾沫,你们咋不想想,还有别人可能拿钱呢?
除了你,还能有谁?老二瞪着眼睛吼。老二是体育班长,肌肉发达,头脑简单。我不是说所有的体育班长都如此,但老二是这样。他解决问题的方法就是暴力,大家私下里叫他土匪。
老五,你不要多想,我们怀疑你,也是有根据的,除你之外,大家都喝了酒。老三语气温和地说。老三是团支部书记,善于做思想工作。他已经找好门路,毕业后回乡里当干部,不喊老三时,我们也叫他乡长。
你们再好好想想。老五抹一把脑门上的汗说。
我们想了想,除了老五还是没有第二个人,就又拿眼睛盯着他看。在我们的注视下,老五肥胖的身体缩小了一圈,他摇头、摆手、叹气,最后一跺脚说,你们咋不想想,没喝酒的还有老四呢!
直到这时候,我们才发现犯了一个错误,刚才竟然活生生把老四忽略了。也许是老四不在宿舍让我们没想起他来,或者他抑郁寡欢的性格打了马虎眼,还是我们大醉后脑袋短路犯了糊涂?反正我们是把老四忘在了脑后。不过,一旦把老四想起来,我们就越想越觉得他可疑。
老六说,老四住在老大下铺,有拿钱的便利条件。
老三说,总不见老四家里寄钱,但他生活条件不差,这三年多,他光书就买了两纸箱。
老七说,以往的星期天,没见他走这么早,是不是故意躲出去的?
老大说,我想起一件事,我来汇款咱寝室没有人知道,取钱时在邮局门口正好碰上老四。
我想说,老四在校外有不少朋友,经常吃饭聚会,这都需要花钱。但我和老四关系一直不错,实在不忍心伤害他,只好低下脑袋不说话。
老二一拳砸在床上,我现在就去找老四,让他把钱吐出来。
老三摆摆手,这件事不能蛮干,得讲究策略,弄一套方案出来。钱是小事,感情才重要。再则说,老四拿钱,也许有什么难处呢!咱们要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处理。
我们商定好行动方案,决定按兵不动,等老四自己回来。
直到天完全黑下来,老四才回到寝室里。我从手里的《知音》杂志上抬起头,看见他一脸的沮丧。在那之前,“沮丧”这个词我不止一次使用过,但直到那天起,我才真正理解沮丧的含义。打个比方说吧,老四好像是把黑夜做成面具,戴了回来。老四进屋后就一头扑倒在床上,一言不发望着头顶的床板发呆。
大家不停地冲我使眼色打手势,我只好硬着头皮站起身,绕过屋地当中的一堆垃圾向老四走过去。按照事先商定的方案,由我第一个出马,利用我和老四的关系探听口风。我在老四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时,其他人已经纷纷走了出去。寝室里只剩下我和老四,突然就静了下来,说实话,就好像坟墓一样静。一种窒息的恐慌逼我立刻说话。
老四,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我知道自己有些虚伪,但只能按部就班做下去。
老四一动不动,似乎没听到我的话。我提高声音,又问了第二遍。
老四这才开口,驴唇不对马嘴念出一句诗: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老四病得不轻。我对诗从来不感兴趣,但需要耐下性子,把话题引到老大那三十块钱上。
这首诗是不是你写的?
老四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摇头。就是这时候,我看见老四哭了,两行眼泪从他大眼角流下来,亮晶晶地挂在腮帮上,随着摇头又噼哩啪啦滚到枕头上。我正想问他怎么了,老四突然又笑起来,笑声像一串炸雷似的骤然响起,震得我耳根发麻。我顿时慌了手脚,从椅子上站起来,劝他要想开一点。老四果然病得不轻,已经到了说哭就哭,说笑就笑的程度了。
我没事。老四的笑声像被刀砍断一般戛然而止,老八,让我一个人待会好吗?
我语无伦次地说了几个好字,就拔腿从寝室里逃出去,一直跑到楼梯口才长长出了口气。老四的笑声还响在耳边,同时晃动在眼前的还有他的两道目光。那是什么样的目光啊,又直又硬像两根钢钎,似乎已经穿透床板,穿透草垫和老大的褥子,穿透宿舍楼的房顶,抵达了漆黑的夜空之中。
老大他们围过来,问我口风探得怎么样。我摇摇头,啥也没探出来,还没等我提钱的事,老四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我看他病得不轻。老二一拳捣在老五肩膀上,他妈的,偷钱的人咋还有脸哭呢?老五揉着肩膀往后躲,又不是我偷的,我咋知道。老三咳嗽一声,咱们还是按方案进行吧!
第二步大家一起行动。我们陆续回到寝室里时,老四还像刚才那个姿势躺在床上。我们都尽量不去看他,拿起脸盆到水房洗漱,然后迅速爬上床铺。老五锁上门,老七关掉灯,寝室里先是黑了一下,随后,窗外的月光涌进来,又渐渐亮起来。每晚这个时间我们都不会乖乖睡觉,而是要开卧谈会。会议的议题一般都是女同学,有女朋友的说自己的女朋友,没有女朋友的说别人的女朋友。我们从本班说到外班,从本专业说到外专业,偶尔也会扯到校外去。我们照例闲扯起来,老三甚至还讲了一个小笑话。
老四,昨晚你啥时回来的?老大敲敲床帮,第一个和老四搭话。
熄灯后。好一会儿老四才回答。
老四,最近这阵子看你早出晚归的,是不是有什么事?老六问。
没有事。又是好一会儿老四回答。
老四,老大昨晚丢了三十块钱,你看没看见?老二憋不住,气哼哼地把话题扯到钱上面。
事先我们商量好了,由老二唱黑脸,他这句话看似粗暴无理,其实暗含玄机,说得通俗些就是给老四挖好的一个坑。老四不管怎么回答,我们都可以从他语气和用词上抓到证据。比如说吧,如果老四故作惊讶地问,老大丢钱了吗?那就说明他心虚,不敢面对后面的问题。如果老四气愤地反问,老大丢钱我咋会看见?那就代表他心里有鬼,急于逃脱干系。我们不约而同停下嘴,等着看老四跳进坑里去。令我们没有想到的情况发生了,老四既不惊讶也不气愤,毫无感情色彩地说出三个字:没看见。
老四虽然没按套路出牌,但他对老大丢钱的事漠不关心,几乎可以肯定他就是偷钱的人。而且我们都发现了,老四回答问话时每次只用三个字:熄灯后、没有事、没看见,好像多说一个字就会累死似的,这太过分了。
老三上了场,老四,情况是这样的,昨晚临睡前,老五锁了门,今天早晨起来,老大发现钱丢了。也就是说,钱十有八九是咱们寝室的人拿的,你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帮老大分析分析。
没有。这次老四只说了两个字,像两枚钉子似的,咣当钉到寝室的空气里。
别他妈绕圈子了,昨晚我们几个都喝多了,只有你没喝酒,钱还能是谁拿的?老二火了。
你们怀疑我偷了钱?老四似乎这才如梦初醒,但他的语气并不激烈,似乎没有力气为自己辩护。停了停,老四叹口气又说,你们怀疑错了,偷钱的人不是我。
老四,你不要用偷这个字,咱们都是好兄弟,钱虽然装在老大口袋里,但也是咱们大家的钱。只要你承认拿了钱,事情就算过去了。钱要是没花,就掏出来给老大,要是花完了,咱们几个给老大凑一凑,从明天早晨起,谁也不会再提这件事。老三的态度让人无比感动,这么说吧,如果我是老四,听了他的话一定会承认的。但老四只是平淡地说,我没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