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像秋千那样荡来荡去

像秋千那样荡来荡去

作者: 草白 时间: 2016-05-06 阅读: 99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孟二英  一大早,白房子诊所里,他们在议论死去的苏。  “这女人真是笨死了,干嘛喝农药呀,真要是过不下去了,可以离婚的呀,怕什么啦?腿是长在自个儿身

一、孟二英
   一大早,白房子诊所里,他们在议论死去的苏。
   “这女人真是笨死了,干嘛喝农药呀,真要是过不下去了,可以离婚的呀,怕什么啦?腿是长在自个儿身上的是伐?”
   “什么?跑不掉?又没被捆着绑着,偷偷地,留个心眼,不愁没办法的。”
   “好啦好啦,一个外地女子哪有那么多办法,看那酒鬼凶神恶煞的,整个一坏胚!”
   “因为一只狗?不可能!没有这样的事。肯定搞错了。人怎么可能为狗去死?”
   胡医生立在药柜前,那些声音在身后蝇蝇乱飞,如睡意朦胧时枕边蚊子的嗡嗡声,在那短暂的几秒钟里,他的意识完全呈蒙昧状态。大清晨听到死讯,让他极不自在,好像那事情与他有关,职业本能决定不能看到人在眼皮底下死,他本可以救活她——死是对他能力的冒犯。
   他越来越觉得有必要对这件事情发表一些看法,既然他们议论得那么热火朝天。刚才转过去取药的时候,他就想好了该说点什么,可当他把包好的药丸递给那个患眼疾的病人时,孟二英进来了。
   她跨进门槛,脖子下垂着,那眼睛却时不时地向上睁着,偶尔瞥一眼看着她的人,双手捧着肚子,一直捧着,好像那手本来就是长在那里,只有腋下夹着的那块白手绢,隐隐然有点生气。这么多年都是如此,他分明觉得自己的职业毫无前途。
   来了啊?这么早啊!早饭吃过了吧?有人和这个叫孟二英的病人打招呼。打完招呼后,那人即刻站起来说,到我这里来坐吧。满屋子的人都望着她,似乎在说,到我这里来坐吧。
   孟二英勉强抬起头,想要把整个屋子扫视一遍,同时微微一笑,但只扫了一半,那笑容还没有完全用完,眉头马上皱了回去——无论多大的恩赐,她把自己在此地所受到的欢迎,全都当成了嘲讽。
   她理所当然地,一屁股坐在那人让出的位置上,随即发出低沉的哼哼声。不用说,她又病了,不知这一次得的是什么病。无论什么病,只要生在她身上,再经这么哼哼两下,都是合理的——他们刚才的举动就是对这个常识的认可,他们很同情她,却又不准备帮助她诅咒那病魔的无情。
   他们继续议论苏。
   这一次是胡医生在说。谁也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把这个话题续上的。他说有一次苏抱着儿子过来看病,问了半天孩子哪里不舒服啊,苏只是笑,也不说话,最后才搞清原来不是孩子病了,而是苏病了。胡医生就问那你哪里不舒服啊,苏不说,不是说不来,而是不好意思说——就连这点意思也是胡医生自己猜出来的。以后苏每次来,也不等她张口,他就开始猜,东猜猜,西猜猜,不是猜不着,而是故意猜错,逗她玩——直到苏点头,才算真正猜着了。胡医生说从来没有见过像苏这样的女病人,怎么那么害羞,根本不像已婚妇女。
   没见过这样的女人,那么害羞,根本不像结过婚的……说来说去,胡医生还是那几句话。
   胡医生打开一个棕色药瓶,倒出几颗白色药丸,又从另一个塑料瓶里取出几颗黑色的。他把它们包在一起,嘱咐病人该怎么吃。
   孟二英比刚才哼得更厉害了。双手交叉护着肚腹,脑袋都垂到了胸口,整个身体缩成一团。
   在胡医生的诊所里,看病是不需要排队的,谁先看,谁后看,都是胡医生说了算。他叫谁的名字,谁就过来坐在那把掉了油漆的椅子上。没有叫到名字的,就乖乖地等着,不急不躁,先聊会天再说吧。
   今天,胡医生没有马上叫孟二英的名字。要是以往,胡医生老早就叫她过去了。不用说,胡医生早看到她了。三天两头来报到,昨天头疼,今天肚子疼,明天那个疼——那个疼是什么疼,胡医生不问,孟二英就不说,可每次还是让胡医生猜着了,不然他怎么把她打发走?
   他的办法似乎很让她满意,要不然她可以去镇上看,城里看,可她就是要到胡医生这里来看。慢慢地,村里人都说这个女人脑子有毛病,可胡医生不会这么说,无论大家说什么,胡医生也不会说这个话,这等于是承认他把好好的一个女人治成了精神病。
   一个烂脚丫子的病人从凳上站起来,一瘸一拐,出去了。胡医生对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妇女使了个眼色,那人像领了圣旨一样,一蹦一跳走到他面前来。
   不知怎么搞的,胡医生竟说起笑话来,那笑话其实并不可笑,只是有点荤,有点来路不正,还没讲完,自己却先笑起来,搞得大家只好陪着笑,那笑声干巴巴的。还没等那笑声落下来,孟二英双手叉腰,发话了。
   “病人不舒服,你们还笑,医生是救死扶伤的,还是专门来说笑话的?”孟二英皱着眉,双手无意识地甩着那白手帕,动作很是优雅。
   “你今天又哪里不舒服了呀?”胡医生笑嘻嘻地问。
   “嗯,啊,哪里都不舒服。”她捧着肚子,哼得更厉害了,“我什么时候舒服过了?”
   听了这话,大家都笑了,胡医生也笑。
   “哎哟哎哟……疼煞我了。可你们竟然还笑?”她绞着眉头,那声音却软绵绵,嗲兮兮,就像胡医生给她配的药粉,倒在水里,轻轻一搅拌,散得没了形。她以前是搭台子唱戏的,戏班子解散后,就开始生病,一直生到现在,可能入戏太深,一直没有出来——尽管现在留给她的只有这么个苦兮兮的角色。
   “要不你试试一种新药……。”胡医生的目光在那些瓶瓶罐罐上搜索着。
   “可别给我乱吃什么激素啊……。”孟二英掐着嗓音叫起来。
   胡医生的涵养再好,也有些生气了,原本咪咪笑的脸上僵了一僵,但很快就缓了过来。
   “你以为我是那些庸医啊,动不动就给人吃激素?”他似笑非笑。
   有几个人在轻声附和胡医生的话,说胡医生绝不是这样的人,他不是庸医,也不会给人乱吃激素的。胡医生是很负责的。胡医生听了这些褒奖的话后,对他们点了点头。
   “我要打针!”孟二英忽然说,“我还没打过针,给我打一针吧,爽气点,长痛不如短痛。”
   胡医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眯眼沉思了片刻。
   孟二英抬头看着他,既很想打上一针,又有点怕的样子。
   胡医生顿了顿,似乎这个叫孟二英的病人的这个要求是非常过分的,让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没错,胡医生从没有给她打过点滴针,不是说孟二英的病症还没有达到挂点滴的程度,在胡医生那里任何人都可以是挂点滴或打针的适用对象——那不过是给药途径的不同。
   他完全是凭着感觉给人吃药或进针,凭着那一点东西,他治好了那么多人,墙壁上挂着那么多锦旗和匾额,他对自己目前为止所取得的成就几乎是满意的。
   经过一番快速的思索,胡医生决定给孟二英挂点滴。既然病人都提出来了,那就应该满足她的要求。这是胡医生的为医之道。
   “好吧,今天先给你挂点青霉素试试。”胡医生说。
   孟二英点点头,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那袖管又自动掉了下来,她继续往上捋着。
   “效果应该有的吧?我可从来没有挂过盐水。”她眯眼轻声问着,又像是自言自语。胡医生没有理睬她。
   是玻璃瓶被拗断的声音,是一小支装在纸盒子里的药水瓶,那砂轮在瓶脖子上轻轻摩几下,再摩几下,然后一拗,就能断掉。这样的声音在诊所里经常听见,没什么好稀罕的。可事后人们却说从玻璃瓶的碎裂声中听出了某些不好的东西。还有人说那天胡医生的行为有些反常,他的腿总是抖个不停,好像在跳舞。还有,那只蜜蜂一直在诊所里飞来飞去,赶也赶不走,都深秋了,哪里来的蜜蜂?这不都是怪事嘛。
   无论是蜜蜂的叫声,还是玻璃瓶子的碎裂声,都无法阻止孟二英的点滴以不可逆的速度向浅蓝色的静脉深处缓缓流淌过去。终于挂上点滴的孟二英心满意足地靠在躺椅上,微闭着眼睛,沉浸在疾病康复期特有的宁馨里。
   她的感觉好极了,输液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早知如此……闭着眼睛,自己跟自己嘀咕了半天。输液室与就诊室隔着半堵墙壁,这边的讲话声那边听得见,那边的动静都在胡医生的眼里。
   什么也逃不过胡医生的眼睛。
   黄昏的时候,消息传来,孟二英死了,死在胡医生的白房子诊所里,发现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来。
   同时说不出话来的还有胡医生,他双腿发抖,差点晕倒在病人身上。
  
   二、胡医生
   四婶家的猪病了,已经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了,四婶很着急。有人向她推荐了胡医生。
   “就是那个医死人的胡医生?不是被吊销执照了吗?”
   “现在他是兽医啦。放心吧,给猪看病,没问题的。”
   胡医生现在的正规职业是超市送货员。四婶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送货途中。不一会儿,外面响起摩托车的突突声,他来了,摘了头盔,将车子往那矮墙上一靠,黑色长筒橡胶靴发出哐当哐当声,让人疑心他是涉水而来,四婶迟疑了片刻,只听得他在大声嚷嚷:“猪在哪里?我来看看。”
   还是背着从前出诊时用的棕色皮箱,上面画着一个红色十字架,变黑了,先前的水磨年糕脸成了被氧化的山药脸。四婶见了,第一感觉是这个人是来给人治病的,等第二感觉上来后,她才迎了上去,搓着手,仍是习惯性地把他往屋子里领。
   胡医生大声说:“错了,错了,带我去猪圈。”
   四婶呵呵笑着,转了身,才往猪圈的方向走去。胡医生走在后头,他人很高,走路的时候甩着膀子,肩膀一耸一耸的,感觉是故意做出来给人看的,可他后边并没有人在看,这便显得滑稽。
   什么时候开始?有没有给它喂过腐烂的食物?别的猪有没有出现这种情况?胡医生的问题很多,似乎因为猪不会说话,他才问得那么多。有些问题连四婶这个养猪专业户也没有想到。
   猪圈的门开了,一股臭味冲了出来。胡医生迎着臭味,走了进去,他的黑色长筒靴踩在污水横流的猪圈里,发出模糊的吱吱声。
   “是这头吗?”胡医生已经进入猪圈,他拍打着角落里那头轻声哼叫的猪仔,望着四婶。
   “就是这头,应该是的吧。”不知为什么,到了这时,四婶倒有些犹豫了,这猪圈里养着一、二、三、四……足足有八头猪,它们拱来拱去,每一头都长得差不多的,此刻也都在嗷嗷乱叫。
   “刚才它还在那里的,什么也不吃的,可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呢?”四婶不禁埋怨这头到处乱跑的猪干扰了她的判断力,可她必须马上做出决定,让胡医生待在这臭烘烘,黑漆漆的猪圈里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就这头,给它打了吧。”四婶轻声说。
   “不行。”胡医生非常坚决,甚至对四婶的表现有点生气。这个人怎么那么马虎的,万一打错了怎么办。
   四婶出去了,胡医生仍站在黑漆漆的猪圈里,那些猪因为身旁站着一个人,都老老实实地挨靠在角落里,鼻孔里发出哼哼声,似乎有点惧怕。
   四婶拎着一桶猪食过来,倒在食槽里,群猪过来抢食,只有墙角的那头闷闷不乐。
   胡医生望着四婶,得意地说:“猪虽然不会说话,但我们做医生的,要学会观察。”
   四婶点点头,没有说话,心里想,我养了十几年的猪了,不用你来告诉我这些。
   胡医生把针筒藏在身后,过去,轻轻地握着病猪的耳朵,给它挠痒痒,挠着挠着,待那猪放松警惕,马上把针头一戳,还没等猪开始反抗,那药水已经推完了。
   胡医生笑着说:“打完了。”把那针筒一举,似乎在邀功。黑色长筒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稻草底下的污水因为压力溢了上来,漫过了他的长统靴。胡医生一脚高,一脚低,艰难地从猪圈里爬出来。他边走边对四婶说:“一般打一针也就够了。如果下一顿还是一点也吃不进,再给我打电话。”
   四婶点点头,有点不以为然,家里的猪从来没有打第二针的。
   胡医生又说:“这几天给它开个小灶,把食料剁碎煮熟了喂给它吃比较好。”
   四婶更加不以为然:“不要紧的吧,要那么麻烦啊。”
   胡医生正色道:“嗳,不能这么想,生病的猪是很娇气的。”
   四婶不语了,是谁规定她要对一头生病的猪这么费心地伺候着?胡医生这是怎么了?猪又不是人,要这么小心做什么?她掏钱给胡医生时,忽然问道:“这几天腿脚有些不太利索,你那里有没有膏药?”
   他愣了愣,叹口气说:“现在,我那里没有这些东西了,不进了。再也不进了。”
   四婶低声说:“你可以进一些的。下次我打电话来的时候,你再带给我也成。”
   “我去进那些东西做什么?用不着了。”胡医生似乎有些生气。
   四婶仍然笑嘻嘻地说:“用得着,用得着。”
   胡医生摇摇头,似乎在说,你不懂的,我也不想和你说那么多。
   接过四婶的钱之后,胡医生数了数,塞进贴身口袋里,在袋子外面按了按。
   临走时,胡医生忽然问道:“有水吗?想冲冲这鞋。”
   四婶愣了愣,忙说:“有有有,我去给你端来。”
   那靴子被冲得干干净净,阳光下,显得特别黑亮。主人穿着它哐当哐当地朝门外走去。
   胡医生跨上二轮摩托车的时候,对四婶喊了一句:“大婶子,以后猪生病了可以给我打电话,人生病了请找前街的王医生,可不要搞错了,啊?”喊完,踩一脚油门,轰地一声,人和车被射出去老远。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像秋千那样荡来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