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缘无分

一
　　 喜见清波摇翠柳，桃容争艳楼前。昨宵风雨倒春寒。落花伏地泣，归燕缩窝喧。
　　 欲遣闲愁托付笔，起书一段情缘。千头万绪上心间。请君稍作等，待我慢来谈。
　　 清晨，旭日东升。
　　 一座山，一座不高的山。东面缓延几公里的山坡上，竖立着密密麻麻，却整整齐齐的墓碑。鲜花、绿草、松柏围绕着一座座墓碑，肃穆而幽静！
　　 一辆轿车从山脚下驶了过来，停在墓地大门不远处，车门打开，玉辉和玉青城走了下来。玉辉手里捧着一大束白菊花，玉青城背着一只兜子。爷俩走进大门，步入墓区，七拐八转到了一座新墓碑前。
　　 玉辉半跪着把手里的菊花放在碑前平石上：“妈，我和爸爸来看你了。这是你最喜欢的白菊花，看看，还含着露珠呢。”
　　 玉青城把兜子递给玉辉。
　　 玉辉拉开拉链拿出水果和糕点摆在菊花边：“妈，苹果和糕点都是你爱吃的，是爸昨天买的，你一定要吃呀。妈，今天，你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一百天了，我和爸都很想你……”
　　 玉青城呆呆地看着墓碑上姚丽娜的相片。待玉辉祭奠完，他上前两步蹲下，从兜子里掏出一条白毛巾，慢慢擦拭着姚丽娜的相片和墓碑。
　　 “……你在那边还好吗？衣服够不够用？不够用一定给我托梦。一日三餐一定要按时吃，不要像活着时候似地，忙起来就不吃饭了。冷热要及时添减衣服，寂寞了就去邻居家走走，左边那位大姐也是位医生，你们一定有共同语言……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惦记我和儿子。儿子很争气，前两天提升了科长。儿媳妇怀孕了，再过七个月你就当奶奶，我就当爷爷了……”
　　 回程的路上，玉辉一边开车，一边问坐在副驾驶上的玉青城：“爸爸，你什么时候去医院做检查？”
　　 “你走以后吧。”
　　 “那我明天就走，科里太忙，好多事等着我处理。你这几天脸色不好，明天就去医院吧。”
　　 “我除了偶有心慌，其他部位问题不大。”
　　 “别耽误，你还是尽快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我妈活着时老说自己身体怎么怎么好，结果不是出事了？她要是早一点爱惜自己，肯定能抱着孙子。”
　　 玉青城拍拍玉辉：“好好好。爸爸听你的，明天就去医院。”
　　 玉辉笑了：“有任何事都要给我打电话。”
　　 “知道知道。好好开车吧。”
　　
　　 二
　　 第二天，送走玉辉，玉青城就简单地带了几件物品，打车直奔烟城最大的医院——安康。
　　 烟城是座海滨城市，安康医院坐落在该城的东北角，北面临海，南面是烟城的第二条大街。
　　 安康的环境很好，翠柳苍梧，鲜花碧草，石凳竹椅，都规划、安放的十分恰当。医疗设施也很先进，医生水平也居上等，是周边几座城市中小有名气的三甲医院。
　　 出租车停在安康的大门前，玉青城付费下车，拎着简单的包包，随着熙熙攘攘的人，进入医院自动拉开的大门。
　　 排队挂号看医生。
　　 “哪里不舒服？”内科一位中年医生看着玉青城，很职业地问。
　　 “最近心脏、血压、血糖都不稳。我想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
　　 医生沉默会儿：“你是本地医保吗？”
　　 玉青城点点头。
　　 “住院吧，这样可以查得仔细些，还能报销一部分。”
　　 “好的！”
　　 医生拿起玉青城的医保卡在涮卡器上滑了一下：“好了，去一楼大厅交押金，然后去二十层内科护士站报道。”
　　 玉青城谢了医生，拿着医保卡出了诊室，乘电梯到了一楼大厅。
　　 医院，这个迎接生命，又终止生命的地方，不管何时何地，总是比其他商业场所的人多，烧的钱也多。
　　 此刻，十几个交款的窗口前，个个窗口都排着长队，有人手里掐着红红绿绿的票子，有人拿着病历。
　　 玉青城浏览一下窗口上面的字，然后到了十五号窗口前，站在一排人后面。前边有十几个人，他也不急，边等边左右闲看起来。忽然，隔一个窗口前那队人里，有一张熟悉的脸让他的眼睛一亮：“江澜，江澜。”
　　 周明站在十三号窗口前，手里拿着病历。江澜站在他身边，肩上背着一只大兜子。听见有人呼叫，两个人同时扭过头来。
　　 江澜马上走向玉青城。
　　 玉青城笑吟吟问：“你站在那里干啥？”
　　 江澜也笑吟吟问：“你站在这里干啥？”
　　 “最近老不舒服，我想做个全面检查。你呢？”
　　 “糖尿病出了并发症，眼底出血，要住院治疗。”
　　 玉青城微微皱了下眉毛：“怎么搞的，不是一直在打胰岛素吗？”
　　 江澜摇摇头：“不知道。也许计量不够没控制住血糖。”叹口气。“其实我不怕死，我怕失明怕残废。”
　　 “净瞎想，哪那么容易就残废了？”歪下头逗江澜：“能看见我吗？”
　　 江澜有点茫然：“当然看得见。”
　　 “那就离失明远着呢。别怕。”
　　 “……”
　　 周明交完押金也走到玉青城身边：“咋的啦？”
　　 玉青城呵呵笑：“查查身体。”
　　 周明不解：“查身体还要住院？”
　　 江澜接话儿：“住院能全面查查。”
　　 “那你排着，我们上去了。”周明说。“走吧。”招呼江澜。
　　 玉青城忙答应：“好好好。”
　　 江澜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玉会计，你一定多住几天，没事我好去找你说话。”
　　 玉青城咧了下嘴角：“这个我说了不算，得听医生的。”
　　 “走啊。”周明提高了声音叫。
　　 江澜朝玉青城摆了下手，转身去追周明。
　　 玉青城扭着脖子看着江澜远去。
　　
　　 眼科在十五楼。
　　 周明和江澜走出电梯，到了护士站登记。护士长指使一名护士，把江澜和周明带去一五二零号病房。
　　 一五二零号病房里只有两张病床——四十床和四十一床。四十一床上坐着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她的女儿陪她说着话。
　　 护士把江澜安排在四十床，然后带着江澜去称重。
　　 周明跟老太太母女说了两句话，然后拉开兜子拉链，把带来的物品分类，有的放在打开的床头柜里，有的放进门边的衣柜里。
　　 江澜回来了，手里拿着三张单子：“医生让去三楼做B超、彩超和心电图。”
　　 周明关上柜门，接去单子看了看：“走吧。”
　　 两个人乘电梯到了三楼。
　　 江澜指指登记窗口，推了周明一把：“你去登记。”
　　 周明拿着单子走了过去。
　　 江澜走到一边的等候区，坐在椅子里。
　　 周明登完记，过来挨着江澜坐下。
　　 这时，玉青城拿着一把单子拐过墙角，眼一扫便看见了江澜和周明，略略站了站，然后朝登记窗口走去。登记完，他又不紧不慢地朝周明和江澜走来。
　　 江澜看着玉青城，推推周明：“你坐那边去。”
　　 周明不动。
　　 玉青城嘿嘿笑了：“我还是坐这里吧。”坐在周明一边。
　　 江澜抻头看着玉青城：“你住几层？”
　　 玉青城也抻着头看着江澜：“二十层。你呢？”
　　 “十五层。”
　　 周明忽然站了起来：“去卫生间不？”问江澜。
　　 江澜摆摆手。
　　 周明大步朝远处的卫生间走去。
　　 玉青城靠在椅背上，江澜也靠在了椅背上，两个人互相看着，嘴角都微微地牵扯着。
　　 “你瘦了好多。”江澜说。
　　 玉青城嘴角的微笑消失了：“能不瘦吗？这一个多月，我没有一天能好好睡上一觉，特别是近半个月，黑天白天根本休息不了。”
　　 “辛苦你了！”江澜真诚地关怀。
　　 玉青城摇摇头，双眼蓦然出现痛苦的影子。深深吸口气：“夫妻一场，应该的。不辛苦！”
　　 “别难过，人都会有那一天，只是早早晚晚之分。”说着，江澜想伸手去拍玉青城，猛然想到前后左右都是人，忙管住自己的手。
　　 “不是难过，是忘不了！回家一看，哪哪都有她的影子。”
　　 “当然。三十多年的夫妻，不是说忘就忘的。”
　　 玉青城眼里升起了泪水。
　　 江澜后悔了：“对不起！你看我这张嘴，什么不好说，偏说这个？”
　　 玉青城摇摇头，掏出一块折叠的纸巾擦擦眼睛。
　　 为了分散玉青城的心路，江澜急忙转话题：“对了，你怎么想到搬家了呢？”
　　 “那房子没有电梯，我上下背着她太累。儿子回来就给买了这房子。”
　　 “新房子多少平米？”
　　 “一百二十。”
　　 “天哪！可以打篮球了。嘻嘻……哪天去参观参观。”故意逗他乐。
　　 玉青城果然乐了：“好啊！去时带上篮球，打完球，我给你炒几个菜，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十八号江澜，请到六号彩超室做检查。”传呼器里护士柔和地通知着。
　　 江澜站了起来，笑眯眯地看着玉青城：“一言为定。”说完朝彩超室走去。
　　 玉青城望着江澜远去，心屏上慢慢出现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
　　
　　 三
　　 百洋机械厂是国有大厂，有职工五千余人，到了一九八三年，全厂人口已经过万。为了解决子女就业，厂子适时地成立了劳动服务公司。
　　 服务公司下设七个厂店，知青商店就是其中之一。知青商店包含一个总店，和四个分店，有员工六十一人。
　　 总店名叫知青百货商店，内有五个大组——布匹、针织、文具、小百和鞋帽。经理、会计、出纳、统计、采购各一人，都在总店办公。
　　 百货的营业室店门朝西，室内宽敞明亮，一水儿的玻璃柜台，把一个宽十米，长二十米的空间围成了一个长方形。
　　 走进大门，右手是文具组，左手是小百组，对面是针织组，布匹组居西，鞋帽组居东。
　　 鞋帽组有四节柜台，两两首尾相连，一组在南，一组在北，中间有过道，与财务室的门相通。除了经理张颖，所有的管理人员都在财务室办公，他们进进出出，都得经过营业室。
　　 夏季一天的清晨，顾客一个接着一个走进营业室，各组的营业员也开始忙碌。
　　 去公司对账的玉青城随着顾客走进营业室。
　　 “玉会计，给你票子。”小百组组长巴英大声吆喝。
　　 玉青城转身朝小百组走来。
　　 巴英拉开货架下面的一只抽屉，拿出几张票据，回身给了玉青城。
　　 玉青城接去票据向鞋帽组走，无意间瞥了一眼文具组。
　　 文具组四个人，三个老人，一个新人，两两一伙在盘点。
　　 玉青城扭着脖子，瞟着上身紫色半袖衫，下身白裤子的陌生女子，暗忖：“呀，来新人了？怎么没听张颖说呢？”
　　 “玉会计看啥呢？脖子快折了。”鞋帽组组长杨云，见玉青城脖子扭成九十度，便笑嘻嘻打起趣儿。
　　 玉青城扫了一眼杨云：“文具组来新人了？”
　　 “嗯。经理刚刚领来。”
　　 “谁走了？”
　　 “老沙。”
　　 玉青城推开财务室的门走了进去。
　　 财务室，四张办公桌并在一起，四把椅子，一张桌子边一把，一排卷柜靠东墙安着。
　　 “玉会计，咱俩对对账吧。”坐在东面南首的出纳曹波说。
　　 玉青城坐到曹波对面办公桌边的椅子上：“对吧。”掏出钥匙打开抽屉，放下手里的票子，关上抽屉，拿起桌上一摞子账本中的一本，翻开。
　　 曹波也翻开账本。
　　 门忽地开了，邱玲呼啦啦走了进来：“文具组来新人了？”
　　 曹波看着邱玲：“嗯。”
　　 邱玲坐在玉青城一边办公桌下的椅子上：“谁家的媳妇？长得挺好看的。”
　　 “跟大客大周的儿媳妇。”曹波回答。“叫江澜，刚调来公司不久。”
　　 “挺有门儿呀？不声不响地就进来了。”邱玲很感兴趣地嚷嚷。
　　 曹波忙挥下手：“你小点声，不怕被人听到？”
　　 邱玲嗤嗤笑。
　　 玉青城看了邱玲一眼：“商店又不是公司机关，还用得上走门儿？”
　　 “你以为不用吗？咱们公司六七百人，就三个轻体力的单位，谁不想进来？可是，没关系还真进不来。”
　　 玉青城哼了声：“我就没通过关系进来的。”
　　 邱玲趴在桌子上，脸冲着玉青城：“大会计师还用得着走门儿？”
　　 玉青城嘿嘿两声算作回答，看着曹波：“借方多少？”
　　 “贰拾五万三千四百六十七块。”
　　 “差二分。”
　　 “我说不可能这么正装吗？多了少了？”
　　 “多了二分。”
　　 “不行。我得去问问老张（张颖），这个江澜是怎么进来的。”邱玲说完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真是吃饱了撑的。”曹波低低地说。
　　 玉青城嘿嘿笑。
　　
　　 忙了两个多小时，玉青城合上账本，看了看手表——十一点十分。离下班还有二十分，转头看看对面还在对票子的曹波：“还没找到？”
　　 “没有。不知道差在哪里了？”
　　 “那你慢慢对，我去趟厕所。”
　　 “嗯。”曹波头也不抬地答应。
　　 玉青城锁上抽屉，拿着钥匙站起来，推开财务室的门。
　　 文具组已经盘点完了，组长艾莲趴在柜台上算账，申花和江澜在整理商品。
　　 玉青城带上门，穿过鞋帽组，假装不看文具组，却用余光瞟着忙活的江澜。
　　 “玉会计，你是不是有个小姨子叫姚丽梅？”江澜突然停住手，看着玉青城问。
　　 玉青城站住，茫然地看着江澜：“是呀。你认识？”
　　 江澜微微一笑：“我跟她是同学，高中同学。”
　　 玉青城匆匆移开目光：“啊，是吗？”
　　 “听说姚丽梅也调来厂子了，在哪个车间？”
　　 玉青城再次看着江澜：“三车间。”
　　 “你见到她，麻烦你告诉她一声，我在这儿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