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春

是夜，已是立夏第二天，但是天气依然有些寒意，她在网上上课，一位旧时好友发来一张点着蜡烛的图片，她有些纳闷，遂问道：“是旅游在哪里露宿吗？有钱人就是任性！”他答道：“错了，是在离北京很远的一个山里做环境保护工程的志愿者，住宿在山上临时搭建的简易房里。”
　　 她看了一下他手机在线。她有点不明白，不是听说他退役后去地方任职做官了，怎么会出现在这荒凉的山上？”于是问道：“别逗了，志愿者，给你钱吗？孩子和家都不要了？”
　　 他顿了一下说：“这是我们公司的一个公益项目，我做志愿者公司给生活费和基本工资的。只是这里的条件比较艰苦。”
　　 她越发不明白追问道：“那你图个啥呀，刺激？家里孩子不要了。”他的回答令她更云里雾里：“图人生第二春，图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图换种方式活着不行吗？”
　　 她还是不明白，像他们这把年纪，快“奔五”的人了，还什么青春，愿望，意义，早被岁月磨平了。赚钱养家帮子女成家才是硬道理。也许人各有志吧，她不敢苟同。
　　 “你在做什么？吃饭了吗？你那冷吗？”他在问。
　　 她看了看时间说：“都八点了，早吃过了，在网上上课赚钱，天嘛确实挺冷的，都立夏了还穿着棉衣。你呢？在做什么？不会是在尽情欣赏山里的月色吧？”她调侃道。
　　 他们是同学，她总觉得他与众不同。大家都在读书拼搏的时候吧，她总觉得他不够用功，但他后来走了捷径当兵考上了陆军学院也不错。现在又有这样的做法，令人费解。
　　 “今晚这里太冷了，山风很大很硬，我有种在老家过冬天的感觉。我也饿了，带到山上的饼干吃完了，又暂且没有别的食物可吃，一会儿我想生炉子取暖，幸好有几个土豆，在炉子上煲土豆片吃。有没有一种返璞归真的味道？”他似乎说的很轻松，像是作家在体验生活。但是她听出了艰辛。尤其是说到后面的时候，一段回忆涌上心头……
　　 那年初三，因为家乡的初中砍掉了，她被迫到离家二十里外的学校读书。生活和上课条件非常苦，宿舍是伙房做饭的火烧的炕还勉强，教室里因为没有煤生炉子，白天要等到太阳出来了才上课，其他时间教室里比外面还要寒冷，而更要命的是不能上晚自习，晚上除了值班老师只有她一个女生住校。那段时间是她最饥寒交迫的日子。为了考学她经常一个人在教室里点了蜡烛来学习。她最怕冬天大风呼啸的日子，有时值班老师不来或者来得很晚，她就瑟缩在角落里根本无法学习。但是这种困境很快解决了，是他带着伙伴们去教室自习，而且从家中带来了木头或者玉米糊，这样生起了炉子，点了很多根蜡烛，人气热气很快上来了，她可以全身心的投入学习。她很感激他，但从来没说过。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们是来学习的，有不会的你可得教我们。”她就会意地点头，心里暖暖的。有时，中间休息的时候，大家就在炉壁煲土豆片吃，或者在炉盖煲玉米和黄豆，大家吃起来都特别香，像吃山珍海味。后来她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他带的。他爸爸在公社上班，他家家庭条件很好，于是她越发感激。
　　 也有时候中间休息的时候他们大谈特谈自己的理想，她清楚得记得他说将来去参军。而她只想考中师，早点赚钱帮家里摆脱贫困。他曾对她说：“朵儿，你不考大学埋没了才华，你和我们不一样。”她说了原因，他替她惋惜。
　　 平时他们很少说话，更多的用眼神交流。有时他的朋友们很吵影响了她的学习，她就向他投去求助的目光，他会意就会委婉地说服朋友们肃静。有时她攻克了一个难题，她脸上笑容看向他，他恰好也在看她，就点头微笑。她觉得她的心思她都懂。就这样那个冬天因为有了他，她倍加温暖。后来她考学去了城市，她依然觉得那年冬天的时光最美。现在经他这么一触即发。只是她不明白他这样的付出对他本人到底意义多大？但是一缕心疼涌上了心头。她于是问他：“那怎么办，不吃饭怎么可以，我能用什么办法帮你驱逐饥寒交迫吗？”她对那种感觉太深刻，真不知怎么帮他。
　　 “对了，你不是读诗很好听吗？你读给我听。”他急切地说。她想了一下，前几天在整理原来的日记发现了他当年送给自己的诗歌《默别》，于是她声情并茂地读给他听。他半天没动静，只打了几个字：“这首歌都成文物了。年轻真好。”是啊，年轻真好，她也慨叹。可是如今他们都过了年轻的年龄。
　　 他接着说：“其实我现在也觉得自己不老，这次做志愿者我又找到了年轻的感觉。”她却否定：“是心里不老吧，看看你的头发和你脸上的褶子，不老会这样。对了，别人只关心你风光的外表，而我更关心你内心的冷暖。”他笑了说：“怎么有叶芝诗歌的味道。我想听你读你自己写的诗歌。”她忽然觉得他回到了学生时代，有点小可爱。
　　 “好吧！看在过去的份上，我给你读《那年你送给我的诗你还记得吗？》”她读了，满怀感激。他听了沉思片刻说：“朵儿，谢谢你还记得。我几乎忘了。”她听后就豪爽地笑：“谁要你记得，这是属于我自己的回忆。当时你身边那么多偶像，怕是没正眼看过我这个丑小鸭吧！”她是在调侃，她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也不置可否，接着说：“听说你唱歌的挺好听……”
　　 她听后就哈哈大笑：“只是愉悦自己，还有一个作用就是可以招来狼。你在山上，还是免了吧。”他并不笑只是说：“你知道我第一次听你唱《少年壮志不言愁》的感觉吗。我听出了执着不屈。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注意你的。你家庭条件那么差却那么坚韧，我佩服你。那时我就相信你一定会考上学的。”
　　 竟然有这样的事她没印象，只记得以后每次他去她家都要她用三弦琴弹这首歌，有时他们也一起唱，有种豪情满怀的感觉。于是她说：“要不还唱这首？”他说可以，她就深情地唱了起来。年轻多好，可以为理想拼搏，而人到中年，往往被生活所困，活得失去了自我。她感慨万千。
　　 “其实这次我来做志愿者也有点冒险，三年的时间。经济上是有些损失，可我就是想做些我自己喜欢做的事。我呆过军营，做过机关，经过商，总觉得被束缚的东西太多了。总想去陌生领域尝试一下。不知道我的选择是对是错。”说着他发了一张施工的照片，上面有晒得黝黑的他。她的心再次疼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道：“你来了，那你公司怎么办？这对改善北京雾霾有效度吗？”
　　 他想了想说：“我不在公司了，今年开始打工，也想轻松一下。做了几年的公司，钱是赚了，心太累，身体也垮了。尤其是头发掉的厉害，快要“地方支援中央”了。这个项目对改善北京的环境作用还是很大的。我也想在北京生活的人有个好环境好心情，柴静都能做的到，咱一男人咱做不到？”
　　 她有点渐渐理解他了，但更多的是担心，于是嘱咐说：“山风硬，晚上睡觉多盖点被子。还有环境那么恶劣，保重身体。把地址给我吧！”
　　 “要地址做什么？”
　　 “明天给你寄点吃的东西。日子怎么可以这样过啊？”她有些嗔怪道。
　　 “那就不必了，快递啊根本到不了我这里。再说明天我会下山置办吃食的。还真有效，和你聊天我都忘记了饥饿了。要不说你的精神食粮还真好。再聊下去我怕要失眠了。”他故作轻松地说。
　　 “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和你说，在我灰色的读书生活里是你给了我一抹亮色，真的，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真的走不到今天这一步。”她说出了很多年一直想说的话。
　　 “说什么呢，我们是朋友啊，见外啊。不和你说了，晚安。”他打住了她的话。
　　 “好吧，晚安，保重。”她的心情并不轻松。她一直在为他思考一个问题：真的有必要那么做吗？是不是代价太大了啊？要想活出自己的个性难道真的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吗？
　　 好几天后的一个中午，她正在看新闻：“关于北京的雾霾天气，至今又有了新举措，几家大公司为了改善北京的环境，在北京郊区的山上开始派志愿做起了环保工程，估计要三年的时间完成，这可是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她仔细看着图片，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