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儿
作者: 三宽居士
时间: 2016-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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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儿是葫芦镇的姑娘,是刻章子的手艺人老李的女儿。 葫芦镇是一个葫芦形的大坪坝。镇东头有一桃园。春天来时,花开花红,点缀得小镇盎然春意;桃熟桃红,送
摘要:描写做土建活计一对小人物的纯真感情和爱情,被民间世俗所不容而被亵渎被毁灭的故事。
桃儿是葫芦镇的姑娘,是刻章子的手艺人老李的女儿。
葫芦镇是一个葫芦形的大坪坝。镇东头有一桃园。春天来时,花开花红,点缀得小镇盎然春意;桃熟桃红,送满街扑鼻罄香。桃园中有一个清水池,风吹枝动,免不了染一池花蕊的绚丽;桃熟时节,儿童们前来偷吃,摇动桃树,池中也免不了响起湮没坠桃的“叮咚”声。
刻章子老李长得细腰麻杆的,略通几句文墨,任过几月保长,解放后一直以刻章为生。他额窄面小,偏偏系副大眼镜片,每日袖手拱身候谁光顾,活象一只大虾干躬在刻屉上。他手上有镂不尽的艰辛,心上有刻不尽的忧愁。虽然他的后门正对桃园,真个是得春独厚得香独浓,偏是他那个暴牙婆娘颇有“生劲”,转眼已生出第四个姑娘来。生第四个女儿时,适值桃花开放。老李听得婆娘在床上哼叽,欲去灶屋,煮食给婆娘提提精神,然米桶面罐皆是空的。他打开后门,涌一屋花香顾不得闻,隔墙问道:“又生个啥?”婆娘哼唧应道:“还不是个赔钱货……”他说,“管是啥,就叫桃儿吧。”言毕出后门借米去了。
俗言说,破窑出好瓦。丑死了的桃儿妈,生出来的姑娘却是个个漂亮,尤其是桃儿,稀汤薄水的日子却把她养得水灵。转眼桃儿五、六岁了,却不像三个姐姐样喜欢邀小伙伴儿玩,总爱一个人在桃园中的清水池畔用小手掬池面的桃花瓣儿玩,一双小手连水带花捧起,撮起小嘴一吹,落红居然也能在她的小手里荡漾一阵儿,她便舒心惬意地笑。
桃园里几度花开花落,清水池里几番落红逝红。桃儿小学毕业因赶上正大讲阶级斗争的年月,学业成绩虽然全优,因为他爹三个月保长的历史污点,却不能够升上中学。在家闲玩了几年,每每见爹娘为口食争吵,她总是眉毛皱皱,甜甜地想话儿劝爹娘:“莫吵了,我们都少吃一口不行?”
有一次,老李息不了怨气道:“唉,咋尽养你们这些张嘴货哟!只吃不做,要啃死老子咧!”
其实怨不得老李人长树头大的姑娘不干活儿,是小镇没有活儿可干。葫芦镇虽说只有二里长的街面,却有密密麻麻三、四、千人口,祖辈上传下来的小手艺、小作坊、小加工、小店堂都被一次次大政治运动给“运”掉了,仅有几个小饭店、小修理铺、豆腐店,没有脸面的人还进不去,就是一个建筑队还能容纳些人。
建筑队可是干重气力活儿的地方。桃儿想了想自己的家境,要给爹娘分点忧愁,决计要进建筑队,她跟娘说:“娘,我去建筑队干活儿去?”
“大姑娘家,那是力气活儿。”娘说,“还不知人家愿不愿呢?”“我去试—试。”
桃儿央求了建筑队长,队长答应让她去一个土墙工地挑土,桃儿真高兴,走路有了精神,两根辫子在背后很活泼。
第二天,桃儿带上扁担来到了土墙工地,见墙已打了七、八版(一版约三尺)高。山里打土墙,可不比二汽初创时期的“干打垒”,在墙外体搭钢管子框架,张安全网,框架上还铺板子,能过手推车;山里的人似乎生就的命薄,打土墙,除了一处可供上墙的跳板(三根檩子合并拢用抓丁一抓),挑土的、打墙的、拍墙的都是在尺余宽的墙上走,无依无傍,房子盖起来,谁没有从墙上跌下来,跌个骨折腿断,那是谁的造化好。
桃儿一个大姑娘家来干这样的活儿,挑土上墙,该有几多危险?桃儿把辫子盘起来,便衬出白白净净红润润的脸,人就更增添了几分妩媚,她肩膀上担着满满两筐子土,踩着颤颤巍巍的跳板,有些胆怯,望着拔地而起孤零零的新墙,很有些害怕。想一想家里的窘迫,咬咬嘴唇,上!三根细木棒搭成的跳板,在她脚板下发出吱吱的叹息声。好容易上得墙来,更加惶恐,桃儿两手拉着扁担系着的两只土筐子,十分像小孩学步,也象盲人探路,向着空起等土来的墙模版,慢慢移,轻轻地挪,挪一步,系吊的土筐子争相晃荡,惊得桃儿脸面—阵红,一阵白,模样好可怜。
两个握杵打墙的,一个年轻,是疤脸水娃子;一个年壮,是瓦刀脸色鬼鲁耀海;见桃儿慢慢移动来,两个人就把杼杆横架在模板上坐着等侯。
疤子脸水娃子道:“来吃冤枉钱的。”
桃儿听见,扎心样地难过。
鲁耀海斜眼瞅着桃儿,人晃悠,胸部也颤动得兔儿般蹦跳,便吃吃笑道:“这是队长安排来调剂色彩的……”
桃儿听着酸话,只想哭,但她只是低下头来,小心翼翼地走墙。一挑土终于挑拢了,亏是嘴恶人忠厚的水娃子帮着桃儿倒了土在墙板里。
于是鲁耀海有了话柄:“咦,看不出,你娃子还怪会套近乎。只是你那疤脸——还没有桃儿的屁股细嫩呢。”
水娃子有气,杼儿砸得咚咚声。
鲁耀海见色添神,杵杆筑得晃晃神。
桃儿人穷有志气,上墙害怕,就练习胆量。回家顺长接拢两板凳练走窄处,两条三条板凳架起来,练走高处。一星期过来,桃儿挑土在墙上来往,已能行走自如,来去也匆匆。
疤脸水娃子乐了,说:“桃女儿不是来吃冤枉钱的。”
只一件,鲁耀海总想占便宜,逢桃儿倒土,他总要拐起胳膊在桃儿胸前摩摩擦擦。人在窄险处,桃儿没得“让势”。水娃子气得只瞪鲁耀海。
桃儿心里有谱,恨一个打杼的,感激一个打杼的。
打土墙最怕下雨,防之不及,便会全部泡汤,前功尽弃。夏天天气摸不准,夜半听见雷声雨声,无论师傅徒工,都得上墙盖草扇护墙。摸黑上墙,更危险啊,桃儿不甘落人后。在那第一场暴雨的夜晚,她也赶来在工棚里去抱草扇上墙,谁知早来一步的鲁耀海忽地从草扇堆里站起来,一把搂住桃儿要亲嘴。
小镇最忌与人亲了嘴的姑娘。亏是水娃子赶到,照鲁耀海的后腰给踹了一脚,救了桃儿的“驾”。桃儿拉着水娃子的手,嘤嘤地哭了,不知说什么感谢话好。“桃儿,莫哭。”水娃子嗫嗫地劝道,“有我,他不敢把你咋的。”
从此,美桃儿与疤脸水娃子还真的有了感情,人有感情不在脸上,是在心上。
“桃儿,墙高了,土挑轻点儿。”水娃子帮忙倒着土说。“给,擦把汗啊。”桃儿下墙了给水娃子揪把凉水手巾。
“桃儿,我给你买了件的确良衬衣。”水娃子领了工资。
“给,这几包烟看好不好?”桃儿第一次领了工资。
一双小人物的感情随着土墙的垒高在加深加厚。放了工,人们终于发现水娃子和桃儿总在桃园中的清水池畔玩,这时的桃林枝不算旺叶不算绿,秋桃也快熟了。天没黑,水娃子拣起小石片打“水飘飘儿”,让桃儿数水飘儿的个数。天黑了,桃儿给水娃子数天上映在池水里的星星。星星数得清吗?数不清。他俩嘻嘻嘿嘿地笑,但是他俩不敢亲嘴,怕被人发现,坏了名声。
越是害怕的事越是要出。关于桃儿与水娃子的新闻终于发布出来了,那是在一黑云压顶烦燥闷热的夏夜。
那夜水娃子和桃儿在镇南河堤上转悠,见要下雨,桃儿提出,要水娃子到她家里去玩玩。“我们俩的事儿,我跟娘说过的。”桃儿说。“那,你娘答应?”水娃子嗫嚅道。“应不应,去玩玩,啥碍?”水娃子便随着桃儿进了属于桃儿的那块小天地,也正好,爹娘姐姐们出外纳凉瞧热闹还没回来。
桃儿让水娃子在她那简陋的床铺上坐下,水娃子正襟危坐,拘紧巴巴的。桃儿好笑:“看你这个劲儿,我吃你啦?”顺手拣起一把新葵扇,卜哒卜哒为水娃子驱蚊送风送凉爽。水娃子受不了这种柔情蜜意,一双眼睛直盯着桃儿的脸:在低瓦灯泡的晖映下是那么好看,那么红粉粉的;瞅着胸前,新的确良桃花衫,藏不住那极富弹性的魅力。
桃儿见水娃子这样,被盯得不好意思,就挨着水娃子坐下来。谁知水娃子身体竟骚动起来,抑制不住桃儿扇起的青春之火,竟大着胆儿把桃儿搂抱着,那颤颤微微的嘴唇要“亲”桃儿的嘴唇——忘了小镇的忌讳。桃儿却用葵扇将欲近的嘴隔开,两手正欲推开水娃子颤抖的双腿,正在这时,一个死人般声音叫了起来:“都来看罗呵,桃儿在和男人亲嘴哟呵!”
坏了!是鲁耀海蝎唬起来的,他在桃儿家后墙窗户上瞅准了。
鲁耀海这一喊还了得?忽隆隆,桃儿家涌进了一大拨人。鲁耀海幸灾乐祸地与大家添油加醋地说,水娃子嘴与桃儿嘴怎么怎么样的“亲”——于是,街邻七咀八舌骂起来,羞辱起来:“个骚婆娘!”“忍不住神儿了,领男人屋里来亲!”
桃儿妈哭了起来,当娘的脸哆嗦着。
水娃子妈也赶来撒泼,说桃儿你个骚婆娘要坏我娃子名声!
水娃子愣了,半边疤子更红。
桃儿呆了傻了痴了。忽然,也不知哪来的力量,当着众人,搂抱着水娃子,说:“来,亲!刚才你没有亲到啊……”便大声嚎啕起来。鲁耀海陡地用桃儿家擀面棍直捣桃儿:“捅死她个骚货,大家说该不该?”
众人附和:“捅死她!捅死她!”’
水娃子这时才意识到小镇容得胡来的,容不得正经谈恋爱的风俗。忽地跳将起来,推开桃儿道:“桃儿快跑!”
桃儿用手捂着脸冲出门去,冲向一个乌云压顶的黑夜,天边滚过一声炸雷,射出几道电闪,暴雨桶倒般倾泻下来,风声雨声压住了街邻的嘈杂声。
桃儿第六天后才露面,桃儿在桃林边的清水池里,在她儿时收藏桃花瓣的清水池里,在她和水娃子打飘飘、数星星的那个清水池里,仰身朝天,双手还是出门时候紧捂脸庞的模样,指缝间露出那双直瞪着的眼睛,问苍天,问葫芦镇:“这是为什么?!”
水娃子无精打彩来收尸时,桃儿鼻孔溢出了殷红的血。葫芦镇长辈人说,死者对前来收尸者那样见红,是“扑亲”。也就是说,水娃子是她信得过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