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长到我们唇上
作者: 朱朝敏
时间: 2016-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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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亲人相见在一个夜晚我们隔墙交谈—— 直到青苔长到我们唇上 且淹没了我们的名字 ——艾米莉·狄金森《为美而死》 眉妮闻到一股霉味。雾
如同亲人相见在一个夜晚我们隔墙交谈——
直到青苔长到我们唇上
且淹没了我们的名字
——艾米莉·狄金森《为美而死》
眉妮闻到一股霉味。雾霾天味道。她耸耸鼻子,又润润喉咙,侧脸朝左右扫视,眼睛兀地一亮。一个熟人,不太熟悉的熟人。是一个小区里的,还住一幢楼上,偶尔也有工作上的交往。他肩挎一个皮包,腰背微微佝偻,急匆匆的样子,迎着自己走来。
黄……眉妮心中过滤几下,确定,应该称呼为黄主任。
嗨,黄……
两人擦肩时,眉妮启唇。两个字节后又住口。黄主任置若罔闻,或者不为所动,还是腰背微微佝偻,急匆匆的样子,眼神直直地斜刺他脚步前方。很快,背影被雾霭吞没。沉湎于心事吧,但他在想什么呢——好像还挺纠结的,或许人家根本什么也没想。眉妮脑海闪现出一条疾步的狗,眼神直愣,只有前方而无左右。
眉妮跳到一棵树下。是梧桐树。眉妮仰脸看,心中一惊。城市搞文明创建,搞综合治理,搞各类迎检,这条街道不晓得修理多少次了。路旁先是栽过桂花树,后来改成柚子树,去年又改成了香樟。这不,香樟刚刚换叶,黄绿的尖顶在发霉的雾霾天里有点视觉小冲击。可偏偏这里还有梧桐树,对面也有一棵。粗壮的矮小的法国梧桐站在街道拐角,在霾天中组合萧瑟蒙昧背景。背景上,黑色颗粒仿佛游弋的砂石横冲直撞,刺激人的视觉嗅觉和味觉。这样粗壮而忘形的颗粒,恐怕早超过PM2.5临界点。
眉妮屏住呼吸,把左肩膀上的皮包换到了右肩膀上。拐过街角。眉妮蓦地停住脚步。眼前出现一个老者,瘦颀身材,花白头发蓬松而密实。脸上的微笑……眉妮马上想起悬而未决这个词语。悬而未决的微笑——她太熟悉。现在出现在这个老者脸上,她放出研究的视线。老人越来越清晰,左右臂膀前后摇晃,脑袋在些微佝偻的颈脖下朝前勾出,下巴尖埋进了暗灰羊毛呢格子围巾里。
临面时,眉妮迎上微笑的眼睛。
我们是陌生的,但我们却相识。
眉妮走回单位,脑海中全是老者迎面而来的样子。簇簇白发若雪,在眼前晃啊晃地。他提前走到了老年。眉妮掏出手机,写出一行字:我看见他老年的样子。手机咕唧声后,屏幕显示“青苔长到我们唇上”的新微博。接着,唧咕声连接响起,转发的评论的,无外乎是询问或者猜测“谁谁”“青苔可能在挂记谁谁吧”。还有置疑嘲笑的,“大早就写诗啦”“这雾霾天把我们都变成了瞎子”“提前看到未来的银,多半灵魂出窍啦”……
你们不懂。眉妮收进手机于皮包中,脑海再次播放老者迎面走来的镜头。
不是我灵魂出窍,而实在是他与老者那么像。眉妮傍晚回小区。雾霭早消失,但阴霾还在。小区保安值班室右后侧有个小水池。水池里,水花喷溅,哗啦作响。一个男人背对着自己正在洗手。
是黄主任。早上遇见,傍晚又遇见了。
啪啦,啪啦。水龙头倾泻的水流经由双手后,跌落池子底部,在向晚的小区中持续作响,清脆若铃铛碰撞。眉妮走过四五步后,忍不住回头。黄主任还在洗。
真是讲究。眉妮边感叹边扭头,却撞在疾步而来的短发女人身上。短发女人一身墨绿套裙,瘦而短促的脸庞,因为紧敛的眉头显出一股戾气。女人手里提着一捆青菜,想必不是出去的,而是进小区后又回走。
女人姓陈,妇幼医院医生,黄主任的老婆。
眉妮认得,却不曾说过话。
对不起,我……眉妮话刚刚出口,又收住嘴巴。
陈医生似乎没注意或者根本不在乎刚才的一撞,她熟视无睹,加大步伐走向水池。
回家洗去,洗一个晚上都没人说你。陈医生压抑即将暴露的怒火,拧住水龙头,啪啦作响的水声只留下回响。
眉妮知道,停住观望未免……典型的小市民形象。但不晓得什么原因,脚步偏偏迈不开。她退回花坛边际,扭头去看。
水停了,黄主任双手不松懈,交握于水龙头下,翻来覆去地搓洗。似乎,停止的只是表象的水流,而意识里,水流并未停止。陈医生弯腰,拎起一捆蒜苗,伸手去拽正在虚拟中洗手的黄主任。
走,回家,回家洗你自己的去。
眉妮不好意思再做观望窥视态,加快步伐离开。
翻来覆去地洗手,不停息地洗手。他认为手上有细菌不干净……眉妮眼前晃过上午遇见黄主任的情形,狗般地直愣眼神。
呀,你看你……提个蒜苗怎么了……
电梯门口等电梯的眉妮再次扭头。黄主任把陈医生递过来的蒜苗摔在地上,双手交握胸前搓来搓去,不管陈医生径直朝楼道口走来。
电梯开了。眉妮跨脚进去,伸手按下数字。
她不晓得,黄主任若是来了,同一电梯当着眉妮的面,他还会不断地做洗手动作吗?也许会。那么她该怎么办?是视而不见还是微笑着唠几句嗑?
电梯给力,载着眉妮上楼,她长长地舒了口气。皮包里的电话不断有唧咕声。短信,还有微博信息,流水般哗啦袭来。
短信是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却很有趣。你想知道他或她的秘密吗?请联系183××××××10,我们将竭诚为你服务,帮助你窃听你想要听见的所有通话与信息。
不是假话谎言,总有一些人,只要他们想得到就能做得到。这个世界,有太多可能。可惜,于自己没有可能。眉妮点了删除。
刷开微博,红色数字醒目,消息栏过了两位数。都是围绕上午那句话“我看见他老年的样子”评论转发的。“青苔长到我们唇上”选择二三回复。一个露牙齿的笑脸,一个浮云与神马的图画。第三个,青苔犹豫了好大一会儿。名叫患者的博友问:丫还有透视镜?还不够,又接着问,雾海茫茫,有透视镜也白搭,还哼唧抒情,虚矫过头。患者这样刻薄,什么意思?青苔久久低头,手指停顿屏幕。再返回页面,发现前后两个评论相隔半个时辰。后面一个刚刚发出,一分钟前。青苔跳到患者微博。是当地人,博面留字,山在水在石头在,诸佛都在你却不在。这字面看来还不令人厌恶。不仅不令人厌恶,还有几分……青苔回到回复栏目,手指画出四个字:病患不轻。
患者露出獠牙于唇外,后跟四字,青苔郁积。
眉妮脸红了。这个患者不是好东西,说自己郁积成疾。倒打一耙。哼,嘴巴撩闲不让人,惹是生非,果真患者。
手机接着唧咕作响。患者发来请求关注的私信。关注就关注吧,点下关注键,“青苔长到我们唇上”与“患者”互相关注了。微博唰地爆出患者发出的两三条微博。有转发自己的,有患者自己发的两条。一条关于雾霾的形成及种种坏处,还有在显微镜下放大1500倍后的颗粒细菌显示图,细菌奇形怪状又张牙五爪。新近一条是五分钟前发出的,关于春天多吃蒜苗的种种好处,纯粹是从医学角度列举的,居然列举了上十条。眉妮眼前闪现出刚才遇见的一幕,陈医生把蒜苗递给黄主任,却被黄主任啪地摔在地上。难道是陈——不,她是医生。那么是黄?不会,他是讨厌蒜苗的,绝对不会发出这样的微博。
就有这样的人,丝毫不能忍受闹鼻子的穷酸气味。黄主任就是典型。提捆蒜苗竟都忍受不了,唯有扔下,还不够,觉得手上沾染了气味细菌,只求放水洗手。严重洁癖。
可喜欢这闹鼻子闹心的东东的人也多。陈医生与患者之流。患者就是患者,陈医生就是陈医生。两者此时交叉,不过是蒜苗这东西充当了纽带。也可能二者就是一人——世界存在太多可能。
礼而不往非君子也。“青苔长到我们唇上”逛了患者微博,还要留下雪泥鸿爪,在蒜苗博文后留字:口味重的银,一般般地舌头搅得快。够患者品味的。啪地扔手机沙发上,眉妮直奔厨房。
天色挨黑时,一直阴着脸庞的天空淅沥地飘起小雨。雨丝擦过晚风,浮荡一股寂静的清凉味。吃喝完毕,洗漱干净。眉妮安顿好女儿可可温习功课,又给远在省城出差的老公许仁青煲了近半个钟头的电话。
电话中,仁青鼻子嗡嗡,喉头发紧,说几句话就抽下鼻子。眉妮交代,这是感冒预兆,可以多喝些白开水。仁青说没事没这么娇气,洗个热水澡再蒙头睡个大觉,明天早上就完好如初。眉妮哦哦两声,催促他泡澡去。仁青嬉皮笑脸地说道,我可是汗蒸或者桑拿去了。眉妮顿顿,清爽下喉咙说,看在感冒份上,随便你了。仁青哈哈两声大笑,嘟哝一句,我娘子就是开明,明天保证感冒痊愈不负娘子关爱之心……眉妮“去去”两声,啪地扣上话筒。清脆的啪声惹来可可转身,她询问的眼神穿过敞开的书房门,落在眉妮身上,又落在眉妮抬起的眼睛上。眉妮温和笑笑,说,你爸爸是感冒前兆,没事。
可你和他谈崩了。可可闷声问道。
没有啊,我们闲聊,闲聊就是无事,哪来崩不崩的?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不高兴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却摔起话筒?
啥这么多为什么?又不是搞几何证明——闺女,看来你钻到数学里去了,赞一个。
你转移话题,说明你不高兴得很,既然如此,你应该再打电话告诉我爸你真正的意见。
眉妮眼睛看着可可,一动不动。站着的可可,在白炽的灯光下清秀明朗。落在肩膀的黑发,被窗外拂来的夜风吹起,沿着肩头和下巴晃荡。但晶亮的眸子执拗地定格出一汪水星。
这孩子。眉妮笑笑,摆手道,我意见就摆那里,还说什么?忙你自己的去,瞎操心。
别以为你是我妈就懂得比我多,你把简单的事情弄复杂了。你不明确表态,情绪再恶劣也白搭,等于同意了对方,换而言之,对方处于主动而你处于了被动。被动局面,是没有周旋余地的,丧失的是时机,还有尊严,最终结果就是恼羞成怒。这是最注水的词语。
眉妮愕然。这是十六岁女孩子说的话吗?可可不管眉妮,双手可爱地一摊,又回转身坐回椅子上,拿起了笔。
不就是摔了个话筒?的确是心中恼怒,可也犯不着拈出来大作吧。再说,那不过是许仁青的玩笑话——也许不是,那里有他的同学还有商家,在清凉若水的春夜,说不准就去桑拿了卡拉ok了跑夜场玩乐了,他能说出来,不过是讨讨自己的口风。话又说回来,就是自己明确表态,明令禁止,有用乎?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受还是不受的,自己也不晓得。说了是白说,可不能附和啊。眉妮思来想去一番,觉得摔话筒有必要。可可到底是孩子,她以为话语若学校纪律,承诺值千金。眉妮保持站着的姿态,许久没有动。
可可又扭过脸庞,瞪起满是水星的眸子,上下打量番眉妮,似在问,你看你,还在不高兴,却还憋着,何为?
眉妮懂得可可的询问。她双手拍下,温和说道,我在想,我家闺女长大了,有思想有见地,真是要老妈刮目相看啊。
我都十六岁了,但你根本不认同我说的。
眉妮看可可执拗较真儿的劲,也来了兴趣,干脆交流下,趁机矫正可可的认识观。这样一想,一股责任感油然而生,简直迫不及待了。她坐下,招手可可坐旁边。
就这样说吧。可可转了下椅子,手里还拿着笔和一张试卷,头却低着瞧看试卷。
有些事情不是交易不是战争,主动被动的说法谈不上。在话语有可能失效的范围外,哦,包括时间的空间的两方面的范围,彼此沟通,要达成一致,话语显然就是多余,它需要……说到这里,眉妮故意停顿。哪想,可可抬头,轻声接口道,你不就是要说彼此信任吗?信任是什么?
你以为呢?
我清楚你说的,心灵上的相互肯定,心灵的契约吧,你们大人不经常这样说“你信它它就有你不信它就没有”。哇,云里雾里地,我不是不信,但有个前提,就是我先要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波段。可可伸出右手指头,笔捏在掌心,而右手食指却在面前指挥棒般划出平静和缓的线路。她又说,波段不断延长,延伸到你说的范围外,可是,它还是连接彼此,也有起伏,但无论如何,它们却保持一个频率上。
眉妮看着可可。她发现自己真是低估了可可。
你确定,你和我爸在今晚就在一个频率上?
可可一个优美的旋转后,留给眉妮黑乎乎的靠背影子。
眉妮无聊地屈身床上,拿起手机。
患者在自己评论后面跟上哈哈,又发出一条评论,算是对“蒜苗”小博文的补充。蒜苗功能又增一项:建议心理小疾的银家,勇敢尝试蒜苗,因为蒜苗属于重口味,针对细菌以毒攻毒。咀嚼、吞咽、接受——度过心理第一关。心理小疾便成功一半。
有些自圆其说,但,陈医生硬要黄主任提蒜苗的细节,又兀地跑到眼前,似在以雄辩的事实证明蒜苗有包治百病的功能。
呀,眉妮想起许仁青感冒的事情,拨响电话,却无人接听。
清晨,眉妮开手机,短信唧咕而至。许仁青刚刚发来的。汇报娘子,本老爷完好如初。
滑头。玩双关,不就是说他感冒痊愈,还要自己放心他昨晚。自己怀疑他了吗?眉妮问自己,却发现自己无法及时地给出明确答案。
如何完好的?眉妮问道。
手机沉默。眉妮挎包上班时,许仁青回复短信:出去夜宵,吃了蒜头,你满意了吧?
从“娘子”到“你”,眉妮读出许仁青的厌烦。哪里只有厌烦,还有……眉妮心想,我不过借话说话,你硬是话中套话,还不许别人追问,还要摆出面孔来教训人。仿佛自己沦落成一醋坛子翻掉的悍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