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想回到从前

1
　　
　　 30年后，当我再次回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我便把自己定义为一个无用而卑鄙的人。假如用更直接点的话说，那就叫无赖加窝囊废。当然，我这么说曾经的自己，并不等于眼下的我，比年轻时精明了多少，高尚了多少，或有了多大的出息。而是在已知天命的当下。那曾经的幼稚和愚蠢，自私和卑鄙如幽灵般缠绕着自己，也如鞭子一样抽打着我的心，并一次次撞击着我的灵魂。多少时候，让我夜不能眠，神思恍惚。日渐衰弱的肉身，也在纠结和挣扎中愈来愈疲惫，愈来愈颓废。
　　 英子死了。
　　 英子的死，她总算摆脱了生命中的苦难和不幸。她虽然狠心抛下了台阶似年龄的三个儿子，干瘪的乳房里也只温存着几滴淡黄的奶水。她却获得了身前从未有个的自由和安宁。从此，她就如儿时常玩的蒲公英那样，自由自在地畅往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是在英子用极端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后，才如梦初醒，并愧疚自责的。并让我从此阴郁消沉......因为英子的死，与我有着直接的关系。
　　
　　 2
　　
　　 英子，一个单纯而漂亮的女孩。当我们第一次相见时，她就给我留下了清新而纯静的印象。那时的我，幼稚得不知用甚么样的词语和警句将她描写，最后想了又想，才用了“好看”二字。好看的鼻梁，好看的眼睛，好看的脸蛋，好看的小嘴......
　　 1989年，当我看过电视剧《婉君》后，便把小时候的英子，与剧中小婉君的扮演者金铭联想到了一起——两条长长的小辫，一对大大的眼睛，稚气纯静的圆脸，清澈萌萌的眼神……直到今天，曾经那个“干净”得不着一点灰尘的小姑娘，在成了三个孩子的母亲后，又抛下自己的亲骨肉，最终选择了解脱自己的方式离开了这个世界，但在我脑海里，她依然还是小姑娘时的样子。
　　 那天，在村外的碎石公路上，尘土飞扬地驶来了一辆“东方红”拖拉机。拖拉机的巨大声响，惊醒了沉寂中的山村野岭。人们也在这轰隆隆的声响中，生平第一次有了异样的兴奋和喜悦。当然，儿时的我，除了与大人们一样兴奋不已外，对眼前的一切也充满着好奇。
　　 一个月前，身为一队之长的阿牛大叔，光着油光铮亮的脊背，走家串户，说队里不久要迎来一户新人。他们为了修水库，让更多的农田旱涝保丰收，不得已要背井离乡迁往各地，并从此与素不相识的异地庄稼人同住共耕，一代代也就此繁衍生息。
　　 记得这天是深秋的一个日子。高远的天空洁净如洗，一抹残阳如血般泼洒在大地上，红了树叶，红了村庄，也红了姑娘们的脸庞。就连轰隆隆着响的拖拉机也周身通红铮亮。
　　 我是放学后，跟在大人们的身后，蹦蹦跳跳赶往村外那碎石公里的。因为那里正在迎接着一家新人。庄稼人的淳朴，庄稼人相同的命运，将素不相识的庄稼人枝蔓枝，藤绞腾，根串根地连在了一起，并生生不息地融为了一体。
　　 自从阿牛大叔给队里人说了要迎来搬迁户的事后，就领着大家打土坯，割茅草，伐树砍竹......一个星期后，几间茅草屋便在村口的那块空地上拔地而起了。从此，村口有了炊烟，村口又多了一道亮丽的风景，时常有了鸡鸭鹅的追逐，也有了洗净的衣服、被子在阳光下如彩旗般的飘飞......于是，我不知不觉间多了向往，终身也多了遗憾和纠结。
　　 这天，当我跟在大人们的身后，来到没再“吭声”的拖拉机旁时，先到的阿牛大叔，已高高地站在拖拉机的车厢里，正忙着往下一样一样地递着东西。衣物、被子、锅碗瓢盆，锄头、扁担、桌椅板凳……一样样摆在公路两旁，一垄垄如检阅的士兵。好奇，天生好奇的我在其间穿来窜去，我睁着大眼，伸展双臂，像蜜蜂在花丛中寻觅般，贪婪地寻找着我认为值得一看的东西。
　　 “英子，莫把镜子捣碎了，明儿你咋梳头呢。”
　　 “呃！”
　　 这声音清脆甜润。并带着浓浓的童音。她宛如一首美妙动听的歌，不仅旷人心肺，并让我终身沉醉其中。它从此也将我的心与英子连在了一起，并纠缠至今。
　　 其实，我一直没弄明白初恋是什么，是一个微笑，是一个眼神，是一个朦朦胧胧的暗示，还是一个好听的声音……虽然从古至今没有一个确切的定义，但我感觉她是实实在在存在的。要不，几十年后的今天，我耳边依然时不时地萦绕着英子当初那清脆动听的声音。并让我疯狂，让我痴迷。
　　 我这天寻着英子的声音找了过去。在一堆破棉絮旁我见到了英子，碎花衣服，蝴蝶辫子，宽宽的前额，清澈透明的眼神，圆圆的脸蛋被秋日的晚霞映照得红扑扑的......我走过去时，她萌萌地向我眨着眼睛，我心里顿时有了好看的感觉，这感觉也从此印在了我脑海里。至今依然那么清晰。
　　 而英子当时不知是胆怯还是害羞，看了我一眼后，便把头埋了下去。我和英子的第一次相见就这么在无语中开始，又在无语中结束了。不过，又或许是这无语的开始和结束，让我对初来乍到的英子，有了更多的挂念和更多的不舍。每晚，当村口那新建的茅草屋中有了灯光，或许有了英子那脆脆的声音，我便站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聆听着，有时还不知不觉地走了过去。
　　
　　 3
　　
　　 时下，我常常站在小店门口，静静地凝视着街中哪些熙熙攘攘的人流。看孩童们的天真烂漫，看年轻人的相亲相拥。看日头从东边冉冉升起，看日落时分的夕阳红……心里怅然，也有着美好的回忆。眼前也时常出现着英子那美丽的倩影。
　　 “是种子就会发芽，是爱情就会撞击出绚丽的火花！”这是我跨进高中校门不久，在一本杂志上无意间看到的。于是，青春萌动的我热血沸腾，脑子也晕晕的。我当时木木地握着这本杂志。心里一个劲地问：爱情是甚么？爱情是甚么？难道是英子？
　　 从此，爱情在我心中是一束美妙的花，在我心中同时也是一个谜。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也让我跃跃欲试。同时也让我成了异类。
　　 高三那年，嘴上的茸毛愈来愈黑，喉结也高高凸起的男生们，一个个向女生们发起了猛烈的攻势。递纸条，送纪念品。扉页间洋洋洒洒，把一个爱字表白得既含蓄又温情。纪念品更是精致秀美，蕴藏更深的寓意。而我，却无动于衷，呆若木鸡。但谁能知道，我心里早已有了英子，她的单纯和姣美，满满地占据了我的心。只是……只是不能像眼前的同学们那样，有那么多的时间在一起，有明里暗里的表白。好多年后，当我再次回想起自己当初那段感情，在叹息和失落中我才明白了，我和英子没能如愿以偿的原因是否就在于此。
　　 英子随父母迁来我队后，只把小学读完就辍学了。这并非她成绩不好或不想读书，而是家庭负担太重。一家七口人，就5个孩子，密密匝匝一大堆。日渐衰老的父母不说让孩子们全都如愿以偿地去上学，就凭队里分的那点口粮和父母那瘦弱的身子挣得的那点工分，吃饭也成问题，再加上农村千百年的旧俗——重男轻女，英子的父母便“舍车保帅”地将英子留在了家里。从此，头上还扎着两条小辫的英子，便开始了她真正意义上的人生。
　　 时至今日，我还在为“读书能改变命运”而困惑。当然，我是在质疑这句话的真伪。英子死后，我不止千百次地问过自己，英子当初如果不辍学，如所有孩子那样，不仅在读书年龄段在学校里学习，并“书山有路勤为径”地努力下去，她的命运会如此吗？她会在生活的重压下，再遭不幸和打击选择了那条不归路吗？每次当我想到这，我大脑在膨胀，心也在滴血，英子的身影便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但一想到自己，我又叹息了，是呀，读书有啥用啊！我读了12年的书，不仅没能改变命运，连心爱的女孩也离开了自己。更悔恨的是，还狭隘、自私地将她毁在了自己手里。这么多年来，这犹如一付枷锁铐在我脖子上，让我窒息，让我难以面对世人。
　　 英子辍学后，便跟在母亲身后，扛着锄头去挣工分了。到联产责任制时，她已由一个小女孩蜕变成了大姑娘，还成了组里的干活好手。给棉花治虫，给水稻治病，由于她年轻，做事心细，这些不敢马虎的事，组里总叫她和我大嫂去做。而成年的我，也在这个时候，对英子有了劫为己有的冲动，这便成了我对英子作孽和罪恶的开始。
　　 每个周六，我总要说服大嫂，让我顶替她同英子一道，抬着喷雾器给棉花治虫，给水稻治病。已是过来人的大嫂，咋不懂年轻人的那点心思呢。她不仅答应，还有意撮合。于是，在茂密的棉花丛中，在绿波般的水稻田里，在灿灿的阳光下，在如血的余晖里，我和英子相随在一起，几乎达到如影随形，不离不弃。她走在前面，曼妙的身姿和两条粗黑的长辫，在我眼前如画里的风景，让我如痴如醉。休息时，我和英子相对坐在地埂上，看身边的奇花异草，看头顶的蓝天白云，看鸟儿在林间、枝头追逐调情……每当这时，英子总是红扑扑着脸，眼里含着羞涩。手指间也时常拈着一朵蒲公英，静静地瞅来瞅去，那样子既天真又深情，而愚钝的我只冲她傻乎乎的笑，却不知她的心事。
　　 一个晴朗的下午，蒲公英在英子的指间飘飘而去，英子仰望着那愈飘愈高，愈飘遇远的蒲公英，眼里有了泪，我也第一次听到了她的叹息：
　　 “咹！人能像这蒲公英一样多好，想到哪里就到哪里去。”
　　 1986年的秋天，当我听了英子死的信息，我脑子里一下子就想起了英子曾给我说过的这句话，隐隐作痛中好似明白了她当时的处境。但那时的我，只沉醉于暗恋英子的境地里，并有一种欲望在燃烧在沸腾。
　　 在这天的收工时，那落日已羞答答地躲在了山背后，夜幕也徐徐降临，乡间的景致是那样幽静和迷人。远处有雀鸟喳喳，脚下有哗哗的溪水。我和英子在溪水里挽起袖管裤管，洗着洒药的喷雾器，也洗着自己一身的疲惫。英子这时扭过头突然问我：
　　 “你不读书了，准备做啥事？”
　　 现在想来，那时的我也许是夜幕壮了胆，又或许是压抑的欲望让我不能自己，我竟不加思索地回答英子说：
　　 “不读书了，就回来和你在一起。”
　　 我记得那晚没有月亮，但夜依然那么明亮，我能看见英子因我的回答羞红的脸，也能看见她眼里汪满的泪水，还能在雀鸟和溪水的欢快声中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于是，有一团火在胸中燃烧，青春的冲动让我按捺不住自己。晕眩中的我，不知不觉地将手朝英子伸了过去......
　　 一年后，我尽管与另一个女人结了婚。之前也有过花前月下的漫步，溪水旁的默默温情，但无论如何也找不回我与英子在一起时那感觉。这让我很悲哀，也让我很沮丧。
　　 那个黄昏，英子也温顺得如一只小羊羔，痴痴沉浸在温存里。她那双不知干了多少农活、却依然细腻柔美的手，任我抚摸任我亲吻。但是，就在我准备将她整个拥进怀里时，她却如一头受惊的小马驹，一下从我手里挣脱了出去，并迅疾地消失在朦朦胧胧的黄昏里。
　　 我想这就是我的初恋，她第一次让我这么陶醉。这原本是人生中一大快事，哪知却种下了一树苦果，让自己一辈子泡在了苦水里，并害人害己。
　　 又一个周六，我难以抑制地赶回村里。因为村里有一个我心爱的姑娘，她让我神魂颠倒，她让我食不甘味。哪知，当我揣着一肚子想对她说的话，兴奋而又紧张地赶到村口时，眼前的一幕让我呆呆地定在了那里。
　　
　　 4
　　
　　 时下，若有人问我：你一生中最遗憾的事是甚么？我会毫不顾虑地回答说，我没能与英子在一起。你一生中有幸的是甚么？我也会毫不考虑地说：我认识了英子，她虽然死了，却时时刻刻还在我的生活里。
　　 1978年夏，十九岁的我高中毕业了。这一年，是全国恢复高考的第二年。高考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既向往又望尘莫及。前些年的学工学农又学军，几乎耗费了全部精力。临时抱佛脚学的一点东西，怎能应对知识全面的高考呢？所以，这一年的高考，我们班65个学生，虽然洋洋洒洒进了考场，但全军覆灭。
　　 高考的落榜，对我来说没有丝毫的遗憾和失落，这除了是我意料之中的事外，因为我心里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她不仅融入了我的生活，更占据了我整个心。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我不能让那个油头粉面的家伙的阴谋得逞。
　　 那个周六，我是看了英子同那陌生男人在一起时，被木木定在那里的。英子当时虽然与那陌生男人一前一后走得不是很近，但谁看了都明白他们是甚么关系。特别是我，尤为的敏感和警觉。
　　 这天的最后，我忍无可忍地朝英子和那陌生男人冲了过去。快到他们身边时，我又慢了下来，只狠狠地瞪了一眼英子和那陌生男人，便愤然地从他们身边冲走了。
　　 一直以来，哪怕到了时常会忘了带钱进超市，进菜市场的当下，我也没忘记当时的情景，更没忘记英子当时那煞白煞白的脸和惶恐慌乱的眼神。
　　 此时，我突然想到了这么一句话——爱情是自私的。的确，她不仅让人自私，也让人疯狂，失去理智。要不，世间咋会有那么多的恩恩怨怨，刀光剑影呢？
　　 从那以后，英子在我心里既失去了之前的纯洁，又好像比之前更珍贵了。我时时刻刻地担心着，也时时刻刻注视着英子与那家伙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