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他幸运
作者: 赵英男
时间: 2016-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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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森良心发现愧对几十年前未能完成杜书昊白白浪费三封挂号信钱恳请他帮办的一件小事。其实就是买一张回老家的硬纸板车票。依稀记得老杜说过那年小侯完婚不久领着
摘要:作品通过比较及较难把握的第二人称手法,浓缩了一个悲剧男人一生的苦难历程。文中人物命运的跌宕起伏深深触动了作者,以至整个写作过程十分痛苦。就像标题明示:你比他幸运。珍惜已到手的幸福吧。
侯森良心发现愧对几十年前未能完成杜书昊白白浪费三封挂号信钱恳请他帮办的一件小事。其实就是买一张回老家的硬纸板车票。依稀记得老杜说过那年小侯完婚不久领着媳妇却人手空空没一丁点负重去探望他。欣喜中老杜眼神里倏地流露出令人骨寒的成分。小侯如坐针毡很艰难地作出决定匆匆离去。这场绝对误会包括那起悬而未破的案底杜书昊一直自责到临终意识已模模糊糊还后悔。
他们老少应该属忘年交。小侯只知道老杜娶了个半老徐娘,并不知情那可是他曾经单相思的下乡知青。
好像杜书昊和侯森是同年先后有了家室。当年老杜土埋大半截已步入男人更年期,才有了自己可以随意拨弄开展的老女人。而小侯活鲜的新婚呈现在他面前如同重磅炸弹震醒了他早已埋葬的记忆。想想日头偏西,人过五,苦难有余幸福远离两鬓斑白大事已去,方才登破船苟且偷生怎能不寒而栗。
小侯认识老杜时还在年幼无精期。大城市的知青无奈得相信“农村大有作为”的号召,被撒到很边远的广阔天地。学大寨,骂“工贼”批林批孔,写大字报成了学校师生的主业。臭老九无心教学,愣头青学生混胡吃半饱哪有心思学数理化。也正是这个时期侯森和杜书昊同住一个大院。老杜人生处于整风运动后有摘“帽子”迹象阶段。院里各家人多粥少,穿衣吃饭得掂量月供的布票粮票,每每撕下一张手哆哆嗦嗦像要命。哪敢想现如今人们养狗穿袄戴帽又吻嘴,死了比照亲人埋。
那阵儿杜书昊就是个老男人。好像是最低行政干部,温饱不愁。厨艺不敢恭维,拿手菜是大猪油炒土豆丝,节假日改善生活馒头碾成烙油饼。
油香飘飘自然吸引了还没到饭点就挨父母训话含泪赌气甩门而去白白省饭饿肚皮的小侯。离老杜家不远他假惺惺哭鼻子抹泪,这行为或多或少引起了正鼓动腮帮子大口大口进餐者的注意。结果算不上怀揣阴谋的小侯像只猫咪在老杜的抚摸下美美一顿饱餐。从此侯森一发不可收,根本没觉着自己愚蠢的行为瓜分了人家的口粮,但小侯生长出毛茸茸的胡须委实与老杜的供养功不可没。
感恩侯森是万万没那智商。一个北方小傻瓜没准南方“侉子”早把他当宠物养了。别人小瞧南蛮子,实则人家杜书昊上过私塾。国学经典《四书》《五经》和着鼻涕眼泪断章取义都强读强背过。可见他父辈家境远远胜过小侯爷们。要不是一九三七年南京沦陷,日本鬼子的飞机掠过头顶的惊吓,也许成了大官人。
战火连年,眼看面临家破人亡。参军有口饭吃,不求有功但求保命生存或许日后能娶个媳妇。
稀里糊涂二十出头。“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无缘黄继光、杨根思、邱少云那般赫赫战功,就凭把“123”念成“叨阮弥”还能挥洒一手粉笔字,前线卖命开枪动炮的几率大大降低。独自庆幸。哪知一个文化兵的命运会如此苦涩难咽。
还记得援朝大军返程回国没怎么喘气就开始援疆。要是青藏铁路早开通六十几年或许能娶个新疆少数民族媳妇。即便未能如愿以偿,起码那时边疆地区没啥内部斗争。
本来是援朝自愿兵转业到地方山区当干部抓革命促生产。没想到大跃进大炼钢铁运动一浪胜过一浪比他娘沙尘暴都厉害。穷折腾还得改造思想。
下乡劳动和老乡打成一片。工余闲坐地头乡亲们爱“吃荤”,一不留神说了点过江见闻,日后让抓了辫子打成地富反坏右,安上右派帽子,险些叫整死。
现在看来当时的话有啥过头。打仗就会有生命付出,活命就怕死。想退下当缩头乌龟屁股后面就有“赶死”执法队枪毙你。实际情况。
杜书昊最致命的严重错误是讲了带有煽动性言论。说什么特定环境人性会用爆炸的方式以示感恩,就如当年亲历孺妇们在江河里沐浴见大批军人走过,激动狂躁得按捺不住内心的极度饥饿,跳出齐腰深河水扭动曼妙风骚的腰肢翩翩起舞,白天鹅般的肌肤好让人大饱眼福垂涎直下三千尺。还说战争是两国领导人头脑过热。还是大鼻子苏联人冷静,嘴上空中掩护实际按兵不动逗你玩没商量。假如这些观点不算反动。他在破“四旧”打到一切牛鬼蛇神的大是大非中的消极表现注定了他的悲剧命运。
右派不丢命。定性反革命可能被押赴刑场喂子弹。人民内部矛盾劳动改造。老杜的身份由原来的下乡干部直转成下放劳动改造对象。大人小孩见了他好像躲瘟神一样。
身心备受折磨,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晚上土豆棒子面糊糊果腹还得挨贫下中农批斗。大好年华没活出个人模样。人性惨遭扼杀,蹉跎岁月,度日如年。眼看而立之年已过,谁家的闺女有眼无珠肯嫁他纯粹等于陪葬。
杜书昊几乎绝望了。亮点如黄豆的煤油灯下,时不时心不在焉翻看一本《黄帝内经》算是给自己疗伤。忽然窗棂上粘糊的破旧报纸被一阵狂风撕开,一股股飞沙走石汹涌肆虐着土坯房内孤灯伴陪的人影。挖回的草根及过了几遍水的野菜顿时盖了厚厚的泥土。和衣躺下,望着摇曳的油灯,耳听屋外如同浑水猛兽的阵阵狂笑,他的灵魂渐渐出窍一意孤行想沉入地狱中的天堂。
睡梦中他骑着一匹战马,一路狂奔跨黄河飞长江直抵江南。眼前没有战火硝烟处处呈现生命力极其顽强的葱葱郁郁。他想终于可以见到日思夜想的母亲了,多想像婴儿吸吮着妈妈的乳头进入甜美的梦乡。
委屈的泪水打湿了窜出被面的棉絮。黄粱一梦根本没惊天和地。咬牙坚信乌云过去是日头。那怕是阴冷的月亮也一定会读懂自己的清白。自言自语命运他娘的真作弄人。没有天翻地覆海水倒灌好端端个活人咋就落难到猪狗不如。衣食温饱不保还挨批斗受改造,命根子没见半点荤腥就冤死太他妈窝囊。
想当年抗美援朝战场焦土连片,美国佬飞机武装大炮张牙舞爪,也算出生入死目睹过血肉横飞场面,莫非轻易让自己人无罪“革命”?
也正是一夜间冒出孟姜女寻夫惊天地泣鬼神哭倒秦长城的执着,他才熬到铁树开花冰山融化。
柳暗花明又一春的日子终于来了,他辗转返城安身立命于文化站,找回自我,融入大家。洗净粗布衣衫,扬眉吐气照镜子,一头得意的黑发早被岁月染成花白。总算有机会想想解救老枪的事了。一帮难兄难弟四处游说当媒婆拉郎配。偏偏天不作美,有心栽花花不开。村姑,他嫌弃人家没文化又有七大姑八大姨穷亲戚一窝养不起。城镇街里的闺女对他那张嘴巴无毛倒三角瓦刀脸又不感兴趣。找个二手货将就过,他还怕拉家带口,拖泥带水养出白眼狼。婚事一时陷入无的放矢状态。
文化卫生沾边。试着调动进医院,看病方便或许哪个护士长眼喜结良缘。眼瞅草木枯荣又打雷,惊蛰虫草蠢蠢欲动。可后勤部忙乎的他婚姻遥遥无期,急得人嗓子冒烟心烦意乱毛发开始大把脱落。
谁曾想刚刚摘掉沉重的“帽子”,他那颗过早谢顶的头颅就不再遮丑无情地暴露了曾经的沧桑。
忽一日夜晚暴风骤雨,雷电交加,门窗上的玻璃在雨水的拍打下叮叮咚咚直捣人的心肺,他眼睛直勾勾盯着窗外墨黑的天空似银蛇窜动的闪电,悔恨交加险些操刀阉了自己。就在他举刀瞬间一声炸碎雨幕的惊雷击败了他自宫的念头。一骨碌卷身破门而去,谁都没法解读他冲进雨夜露出白得吓人的秃顶面目狰狞狂笑不止的绝望。
雨水退去心如止水。用古语《孟子.告子下》“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的训导安慰自己,来世不易需善待善哉。
细想几经生死,与唐玄奘西渡取经路遭遇九九八十一难相比,羞得启齿。再说老外柏拉图、诺贝尔、文森特,梵高不也终身不娶。有女人的日子肯定是温馨的,没老婆的老男人只要宝刀不老,照样得穷开心找乐趣硬挺。
那年头人们业余生活单调乏味。农村家家户户好像门窗上挂个小喇叭定时接受党中央传播的精神,城镇上吃皇粮挣几十大毛的上班族可能高配奢侈品半导体晶体管收音机。饭后无茶白开水灌大肚听听样板戏,京剧豫剧秦腔还有好听难懂的越剧。戏匣子选调台的丝线转了一圈又一圈。实在无聊想起谁家小媳妇过门,深更半夜偷偷摸摸爬墙头添窗户。
屋里小两口一上一停,外面偷腥的人们急得要命捂嘴猫腰生怕出声喷掉大牙。那天老杜确实出了点情况。晒太阳的裤头,让单位行政科同去起哄的产科王大夫老公扫描收入眼底。于是乎和老婆说同伴那阵儿击发了陈年老底火一枪打穿裤裆。逗得王大夫前仰后坠软成一堆。
事后王大夫总觉着杜书昊像个老咸菜疙瘩特可怜。大半辈子没见天日,把某些事想得神秘兮兮未免可笑。
风平浪静埋头苦干,言行格外谨小慎微的他有一天给医院产科送备品。也许装嫩不好意思手提重物只顾低头走路,岂料一头撞上了迎面而来的王大夫。王大夫捂胸喘气强打精神玩笑说:“想啥呢,都进来了怕什么,赶明儿领你开开眼界”。他扬起刀条脸艰难地挤出一丝笑意:“正想找您开恩允许我观摩一台,就一台!”
可想杜书昊压抑难以名状极其复杂的心态你根本无法破译。侯森他只知道青蛙大腿肉可以炒土豆。压根不知他的父辈走西口逃荒途经杀虎口出关一路乞讨才保住性命。侯森懂得学习时学业大半已经荒废。几经卧薪尝胆反复冲关试图撞开高等学府的门槛,在基因决定智商理论的诱导下,只好求其次入读中专。
侯森已经很幸运。小小年纪就欣赏港台靡靡之音。当他听到“半头砖”传出邓丽君那悠扬委婉甜腻钩人心魂的歌声时,新时代的步伐已从黎明前的黑暗跨越。
侯森远走高飞了,离开了据说是傅作义、黄厚将军抗日打鬼子的革命老区根据地。尽管并非音信全无,实确他们难得谋面。老杜每年春节一准探望老母,小侯寒假假期短暂。各自的来匆匆去也匆匆让人感觉侯森太健忘或深埋了那段蹭饭儿时光。
记得有一回老杜问小侯妈说那小子在市里混得咋样。得到“没大出息”不冷不热的回话老杜多少有许黯然失望。估计症结是早年住家财物失盗,一起小案件不值得投入警力侦破,侯森却进入警方视线被传唤。
在家补习准备高考背水一战的小侯受牵连误课时,他父母对杜书昊很是怨怒。说明知长假探亲,黑夜也不留人看门,以为天下太平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了。
其实那次盗贼失算高估了老杜的钱财。前期采点侦探评估误认无家眷平时抠门胜过欧也妮.葛朗台的老家伙有存款没准能掏出古董。
深更半夜撬锁破门,微弱的星光下贼头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家徒四壁唯有些玻璃制品瓶瓶罐罐及两个加锁已褪色灰不溜秋的板箱,翻腾一通费死劲找见一张三百元银行存单。纯粹与废纸没二样。气得老贼搧小兄弟骂:“爷以为你们夜明珠都她娘废物。”
年后老杜回来,只是很小心翼翼地问小侯那夜听到什么没有。小侯脆弱的内心受到不经意打击,眼眶里泪水打转直想骂他:“听你和女知青睡觉!老混蛋你脑残了。”
盗贼满世界福尔摩斯命短早死谁来改变。话说又没损失几毛。把嫌疑落到有着无限前途与鸿鹄之志的学生娃头上,天理不容,包青天是他爹也该铡。
时间像一贴疗伤药更像掠夺者会摧残人的容颜。一场场屡战屡败的遭遇击垮了杜书昊心中屹立的那堵风烛残年土坯墙。偷偷溜走的精气与蹒跚的步履显现他分明衰老了许多。
小小风寒难抵御,躺在病床孤苦伶仃望吊瓶,小护士常规护理量血压一声“大爷”叫出两潭冰心老泪。
此情此景恐怕你绕地球八十年都无缘撞见。侯森忙学业,杜书昊住院,看似毫不相干。一个风华正茂势头正冲,另一个像朽木一段还忏悔悬案对人的伤害,幻想充满刺鼻来苏液气味的病房有人手捧鲜花来访。
医院并非久留之地。感谢王大夫给机会让他老杜眼界大开脑壳收到一幅浅显影像。
而对侯森,谈不上收获或奢望,至少和“小家伙”交集下河摸鱼逮田鸡活蹦乱跳忘乎所以好像找回了童年的自己;菜畦里除草谈天说地无忧无虑给生命注入了继续生长的动力。
去意已定,不管春夏秋冬。上司明知杜书昊这料给谁都贴不了金事到临头还是很风范地说量才使用嘛。几乎没卡壳就调回文化局。那年头行政事业单位不包吃住。分管副局想来思去让“大头”拿砣。真佩服“大拿”,对全盘掌控疏而不漏,操起话机不费吹灰力把老杜像棋子一样推到了“人民影剧院”如厕十分方便的一间侧房,“好歹先安顿,房间光线视野没得说。”
搬家不用像如今高消费公司。再者他个单身汉一板车就打点得妥妥当当。
身边人死伤不计亲戚朋友远离。孤孤单单吃过晚饭,影院正好上映由王文娟等主演,因政治原因刚刚解禁的62版越剧电影《红楼梦》。学生及中青年观众居多,电影画面精美,剧中林黛玉与贾宝玉的爱情悲剧让人痛恨世态悲凉。全场鸦雀无声,借助射灯光柱回头见少男少女大多心事重重静静落泪。再回首叹息“宝玉啊,花堆里生长乃艳福,你当和尚也花心。”
耗时伤神越看思路越像断线风筝飘飘摇摇,忽然时光倒流,想起自己在文化站的某天接受再教育,去山城唯一的破“礼堂”等点观看朝鲜电影《卖花姑娘》。导演很煽情,整个剧情催人不惜眼泪。
演员推动剧情深深触动爆场观众,入场不久就有老少妇幼掩面放声痛哭,荧幕下笼罩着满场凄凉且令人心碎的唏唏嘘嘘。杜书昊再也按捺不住苦水如潮般的袭击,老泪纵横,像个孩子抽抽噎噎泪水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