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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上庄的最后一场桃花雪

作者: 凌春杰 时间: 2016-05-04 阅读: 165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张孝龙把田成宝送进老村,迎风走在回矿的路上。三月的雪,依然坚硬,走在上面,有喀嚓喀嚓的响。  风卷起矿砂,像那土铳装满了铁沙子,打在脸上,刀


   一
   张孝龙把田成宝送进老村,迎风走在回矿的路上。三月的雪,依然坚硬,走在上面,有喀嚓喀嚓的响。
   风卷起矿砂,像那土铳装满了铁沙子,打在脸上,刀割似的,生疼得很。张孝龙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左手套进右手衣笼里,低头迎风急走,单薄的裤管在风的呜号中猎猎作响。
   今天,张孝龙心情不错。田成宝刚从老家带来几个人,人员算是齐了,这个月到了月尾,产量肯定要翻一倍。昨晚,去矿长家喝了酒,矿长口头表扬了他,说他带的两个班产量不错,工价比上个月高了百分之五,那是钱呐。自然,这个百分之五,全矿上恐怕也就他和矿长知道,属于他个人的腰包。矿上给他的是超过产量的百分之十,另百分之五被矿长吃了,他不知道。有很多事情不知道还好,知道了反而烦恼。
   翻过一道垄,就到了矿上。矿上下午休息,工作面维修,这是他和矿长谈的规矩,每个月尾,技术员要对巷道进行检查和维修。矿长沉吟了半天,还是答应他了。张孝龙带队十年了,这么多年来就出过一回事。他对井下的安全特别重视,轻易不肯死人,死了人,谁也担当不起。巴王村的父老乡亲,也才敢把自己的孩子交给他带到矿上。
   挣不挣到钱,我不保证,但我保证把他带出去,还完完整整地带回来!张孝龙每年回巴王村,都这样拍着胸脯对人说。这话管用,跟他回来的人都带着好几千的钞票,个个眉飞色舞。张孝龙在巴王村有着口碑。
   今年不同了。巴王村的年轻人不愿意下井。开春扯队伍出发,连姑老表田成宝算在一起,才十几个人。包了矿,人马不够,到处找河南人四川人顶数,也不稳定,难得合群。才一个月,就让田成宝又回了趟巴王村,搞了两个凡是——凡是跟他到山西挖煤的,家里先预支五百块,凡是跟他干足一年的,那五百块不要了,年底保证每人由他代存五千块工资送到家里来——这才弄了八九个人来,三个通宵班就凑齐了。田成宝在矿上也不干什么正事,买买菜,打点打点日常事务。采掘一进入正轨,张孝龙不是睡觉就是打牌,签好的合同,就等着每月底结帐,田成宝成了名义上的队副,实际管事。
   当初带一帮人马到这里立脚,张孝龙也很费了一翻力气。下矿,巴王村人说起来一脸地不屑,管叫死了没埋的,都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下到矿井。只是家里穷,没什么经济来源,要修房子,娶媳妇,什么都要钱。张孝龙好不容易凑到十八个人时,再也找不到人愿意和他到西北掘金。他在一个叫西上庄的地方承包了一座矿井,村办的,最少得三十人才能维持三班倒。想来想去,张孝龙拉了表弟田成宝,然后上山去找他家的牛脚户诸葛平。张孝龙以前也不认识诸葛平,还是包产到户那年,那头叫花子的耕牛分给了他们两家,冬天就拉到山上诸葛平家喂养耕地,开春了,往往就是张孝龙上山去拉下来,白天耕地,晚上养到圈里。张孝龙找到诸葛平的时候,诸葛平说什么也不愿意,他喜欢现在的日子,安逸,孩子都马上初中毕业了,他对钱没什么大的欲望。张孝龙无奈之中,说去了挣的工钱照发,一年以后,他把自己花子的牛脚股送给他,诸葛平半信半疑中跟着张孝龙下了山,到晋城当了一个矿井的烧火佬,四十大几,才开始学蒸馍。
   走进矿上那一排红砖房,张孝龙不由惊得站住。
   他才买的一辆自行车,正被虎娃子几个人轮流从斜坡上对着墙冲下来,前轮子已经一左一右的摇摆着下来,几十度的斜坡,一辆车加一个人已经没有了速度。看到张孝龙回来,嬉闹的人群静了那么几秒钟。张哥,矿上什么时候发钱?虎娃子一脚踩住刹车,满脸的不正经。
   张孝龙心疼地看着他买菜的单车,心里很有些不高兴。想起这些老乡有的跟着他干了两三年,也算他的铁杆儿兄弟,算了,就当他们的玩具,一辆二手的自行车不值什么钱。张孝龙挥挥手,狗日的,今年运气好,大家使劲儿干,我保证腊月十五前全部结帐,该回家的就回!闪过黑呼呼的人群,往他的单间进去。
   西上庄在太行山上,像一片树叶落在黄土高原余脉,小小的一个村庄,估计也就两三百户人家,聚成一条一里多长的街道。两头,还有没竣工的工地,透过积雪,隐约可以看出那是续建的房子。西上庄东北头,有一条土路,掩映在一簇高大的树中,没有树叶,挂着晶莹的冰凌,偶尔什么东西喀地跌落。沿这条土路顺左手一拐,不到一百米,就是老村,蜿蜒着呈东西向,和前面的新村基本保持着平行,远看去,像汽车过后留下的两条印痕。再往后靠北,就是一片树林,树林之后是零星散落的矿井,矿井的后面是荒原,远山,低矮的那种丛林,传说狼至今还在里面窥视着附近的村庄。远处,隐隐约约的那座山,叫狼山,晴天可以看到狼山顶上的那座白马寺。张孝龙早就听说山西是煤海,当他第一次来西上庄,附近转了一圈就决定要在这里干,与那座狼山不无关系。山,还不是空的,里面藏着金子,尽管附近有一座国营煤矿,他们是机械化采煤,西上庄还是给他和兄弟们预留了一口活饭。他用一条精装三峡烟,就敲定了三号矿。
   张孝龙从河南的平顶山挖煤开始,一路向西,直到在这个晋东南的城市边缘再次落下脚来。那时刚出火车站,看到有中巴车的招牌上打着西上庄,拎着行李就上了车。找矿,本来就没什么路线,拣郊区去准没错。果然从火车站到西上庄并不远,半个小时就到了。张孝龙在西上庄直接去找煤矿,看到窜着火苗的高炉,心里就打定主意,就在这干了。
   张孝龙猫进小房间,那台黑白电视还闪着雪花点,刚才出去时,忘了关。田成宝起初住在这里,先是觉得太闹,后来嫌有人打扰,死活要到村里租房,要一个人搬出去,躲外面写诗。虎娃子找送水的赵老头寻人一问,十块钱租了老村中的一座空宅,说是只收个电费,田成宝就住那了。田成宝是张孝龙姑妈的小儿子,来的时候,张孝龙好好描述了一遍北国的雪景,说好帮忙打理伙食,每天就买个菜,平常随他自己去玩,刚高中毕业的田成宝就随他来了。田成宝一走,木板床上就只睡张孝龙一个人。张孝龙感觉有点冷,喊,虎娃子,添块煤!
   虎娃子带进来添几块煤,一脸坏坏地笑,龙哥,要不找个捂脚的?
   张孝龙带班,不像别的队,夹杂着几个女人,他的队伍,清一色的汉子,下班洗了澡,吊着两颗卵子四处进进出出。虎娃子拿钢钎在炉趟里捅几下,开了小鼓风机,蓝色的火苗就悄悄吐了出来。西上庄的煤好,无烟,他们烧的都是在好煤里挑好的,房子里一点烟味儿也没有。
   虎娃子,留意点田成宝,他没经历,莫在村子里被人害了。
   放心,少不了人,说不定还添丁加口呢!虎娃子一幅顽皮相,正经的话打他口里出来也没个正经的。老子一个光屁股,有什么好怕的,谁动分分钟搞平他!
   张孝龙深吸一口烟,让那烟雾从肺腑绕了一圈,眯着眼,一圈一圈吐出来,抬起眼皮,说,不要乱动,我们是来求财的,不想扯皮。
   虎娃子,也是向王镇的,不是一个村,原来是另一口井上的,以前和张孝龙在河南时就认识,先一步跟人到了山西。高高的个儿,喜欢穿着白衬衣在井口晃荡,兜上插一只笔,白净的皮肤很难让人与黑煤联系起来,更难得让人把他与打手联系起来。他没事不下井,专门做包工头的跟班与军师,斯文背后,动起手来却极下得手。虽是一个县的人,田成宝一直没搞明白他,只知道他和张孝龙在相互利用。有一天,田成宝在听虎娃子讲段子时,忽然灵感涌动,找他借笔,发现那只笔竟然是书法软笔,不由心里奇怪,开始有意注意他。虎娃子字写得漂亮,还看点三国水浒什么的,属于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混合在一起的那种,复杂着。
   你放心,虎娃子食指和拇指做着点钱的动作,过年的时候只要这个多一点,成宝的事也包在我的身上。
   张孝龙眯起眼,老子亏待过你?老子要亏待了你,你还不早就成了叛徒!过了年,矿上还想我再搞口井,你看看,从哪里去弄人?
   现在找人下矿,越来越难了。听说巴王村里,干一天临工也有三十块了,还管三顿,一包烟,半斤苞谷酒,种地不上缴什么,过日子舒舒服服。不到万不得已,当爹妈的是怎么也不会让自己的娃出去挖煤,还那么远。
   风小了些,透过风撕破的薄膜,垄上的麦苗在雪地里隐隐约约,沟沟壑壑千般肃穆,挂着冰凇的灌木枝条轻轻的摇动。西天,有一抹赭红,星星点点的灯火次第在四处弥漫开来,暮色就这么来临了。
   西上庄渐渐一片灯火辉煌,像向王镇的夜色。
  
   二
   赵老头没收田成宝的中介费,就腾了一处空房子给他。田成宝管生活,赵老头和他已经很熟了。
   每天,村里送水的赵老头就是从老村里的一口井里装满两桶水,套上小灰驴,沿着老村的那条石板路,翻一个小垄垣,沿那条石板路送到矿上,又赶着驴车原路回去。这情景,像是西上庄一幅清新的画卷,随着小灰驴的铃铛慢慢展开,又缓缓卷上。
   赵老头在村口开有一个小店,卖些日杂百货什么的,还顺带租车,押上押金,自行车五块,摩托车十块。矿上的兄弟大都在他的店里买烟,有给现钱的,也有人赊帐。赵老头送完水,就守着这个铺子,和矿上的人混得厮熟。赵老头的铺子,有两个特点,一是大冬天的,冰箱里备有雪糕,另一个特点在巴王村的传说里有过,香烟可以一次只买一支,8分钱,诸葛平一次性买过两支。生意做到这个灵活的份上,没有不好的道理。赵老头在村里有分红,每天就送两次水,守着铺子安心赚自己的钱。
   田成宝租的那套院子安静。老村几乎没有人住了,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几棵槐树静静的突兀着,杏树枝头上隐约绽露出一丝春意,冰凌中晶莹地裹着花骨朵。风从远处的塬上吹过,冰凌跌落的声音格外清脆,偶尔还有几声枝桠断落的声响。田成宝加了一把锁,拎着自己的包,用几张报纸铺炕上,垫上草席,展开被窝,又去赵老头的铺子买了一把蜡烛,喜欢缩在被窝里看书的感觉。夜气很冷,田成宝看着看着,发现越来越看不进去,总觉得一双耳朵老在搜寻着什么。租房的时候,赵老头说过,后山的白马寺以前有狼出没,老村里还闹过鬼,晚上最好不要一个人出去。想到这里,田成宝不由浑身紧缩,不敢吹灭蜡烛,似乎一黑暗下来,就有个三头六臂的怪物从梁上悄然而入,撅住人的躯体,继而俘虏人的灵魂。风在屋外呼号,像有人在呜咽,又像传说中的狼在号叫,一股阴森的感觉顿时弥漫了田成宝的全部神经。田成宝哆嗦了一下,想叫,可知道后村除了东头有一户人家,几乎就是一座空旷的空城废墟,多么大的叫声,也没人听得见。
   田成宝缩在被窝里,睁着眼看着屋顶黑呼呼的屋梁,一时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来了这个地方。在巴王村,田成宝也可以生活得不错,只是想象不出未来是什么样子。看到村里有那么多身强力壮的男人,在村里不断有人因矿难失去生命的时候,他们仍然带着侥幸前赴后继,心里隐隐有那么一点神秘。西北高原,那是他梦中停留过的地方,手可摘星辰的静谧,充满了梦幻的诗意。当他随着张孝龙盘旋在一毛不拔的太行山,继而走出城市边沿的车站时,一个冷艳的女人神态自如地从身前走过,田成宝看到她妖冶的脸,也看她耳廓上积上的薄薄一层黑色的粉末。当一股狂风携着粉尘摔打在他的脸上时,诗意逐渐从脚底化为周身的寒冷和战战兢兢的兴奋。
   田成宝久久不能入睡,想起有天从矿上过来时,刻意走近了那座院落,几声狗叫,才止住他的脚步。透过微微启开的窗棂,看到一个女子在窗前缝衣。没怎么看清脸,只记得一头长发束在脑后,一直泻到鹅黄的衣服上,像巴王村刚刚吐出嫩芽的垂柳。田成宝从屋外走过时,有意停留了一下,想象那个女子的脸有多漂亮。女子就在那时抬起头,冲田成宝微微一笑,从缝纫机前站起,转身,进了侧屋。田成宝愣了一阵,把目光移开,看到门前的老树上挂着一块牌子:缝纫。田成宝搓搓手,半天回不过神来。
   很早时,听在外打工的人说,山西的妹子皮肤白。田成宝从踏上山西的那一刻,就有意去看街上的女人,没有觉得她们有什么特别白之处。看到了这个女孩,虽然没很看清楚,心里总觉得她的肤色有刚落下的雪那么白,隐隐约约的,老在心里晃来晃去。得找个机会去看看,田成宝翻个身,想自己带来的衣服哪件破了,找机会去补补,这么一想,渐渐就带着笑意睡了过去。
   老村的夜晚安静,虽然和新村才隔了一排树和房子。风的呼号时远时近,或从瓦砾间沙沙而响。不用说,准是在下雪了,偶尔有小冰雹从瓦缝间滚落到屋里,跌落到炕头,又弹跳到铺着红砖的地面上。蜡烛已经只剩下最后一点了,渐渐地,也灭了。
   天渐渐亮了。
   小灰驴浑浊的叫声打破了田成宝的梦。哐当哐当的辔头声,在清晨格外响亮。隐约中,还可以听到轱辘的碰磕声和转动的吱呀声,显然那轴承已经多年失油,只因为来了这么多外地人,才又发挥余热。冬天的早晨是安静的,没有那么多复合的响动。东南向,有一个炼铁厂,长年一团红色的火苗窜出老高,化为一股浓烟,散向飘渺的天空。田成宝曾经很想去那个炼铁厂瞧瞧,张孝龙说不要去,多事的地方,有的人就被当作矿石丢在炉里烧成了一股烟。田成宝心里升起一股惧意,只留了怅然,断了想看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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