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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悲悯

作者: 安勇 时间: 2016-05-05 阅读: 104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腊月二十二,过小年的前一天上午,天阴得发黄,露出要下雪的迹象。我正在街边看房屋出售广告,母亲打来电话,声调压得很低,问我在哪儿。我告诉她在外


   一、
   腊月二十二,过小年的前一天上午,天阴得发黄,露出要下雪的迹象。我正在街边看房屋出售广告,母亲打来电话,声调压得很低,问我在哪儿。我告诉她在外面,母亲的声音恢复正常,让我回去一趟,有件事要商量。停了停又叮嘱:“你自己来,别惊动旁人。”
   我猜想母亲要商量的事八成和钱有关系,旁人指的是我妻子郎小欣。坐在公交车上时,我猜想啥事可能用钱,是母亲的病,还是别的什么,心里就有些不安。下车时踩到前面一个女人的鞋后跟,她回过头冲我翻眼睛骂了声“有病”。
   到了父母家,看见妹妹和宁宁也在。母亲的眼圈儿有些发红,宁宁板着小脸,没喊舅舅,也没像平时那样扑过来,猴子似的往我身上爬。我心里更加发慌,换拖鞋时大脚趾踢到鞋架上,一阵钻心的疼。
   我刚在沙发上坐下,母亲急急忙忙去了厕所。母亲是个急脾气,心里装不住事,十几年前落下毛病,一紧张就往厕所跑。近几年又得了糖尿病,心脏和血压也有问题,为这,我和妹妹家里有什么事都尽量瞒着,不敢让她知道。
   母亲从厕所回来,叹口气说:“小金宝这孩子实在太可怜了,咱们得想法儿帮帮他。”
   我不知道小金宝是谁,也不知道要帮什么,只好等着听母亲往下说。宁宁看我没表态,严肃地问我:“舅舅,你一丁点儿都没觉得小金宝可怜吗?”听口气是在教训我,好像他是我舅舅。
   母亲先把亲属关系理了理,七拐八拐说了两遍,听得我越发糊涂,只知道我该叫小金宝哥。母亲摆摆手,又接着往下说。小金宝是老家八间房人,一年夏天,他父亲打农药中毒去世,他母亲卖掉房子,扔下他和弟弟小银宝改了嫁。兄弟俩住进牛棚里,靠给生产队干点零活,东家西家混口饭吃,摇摇晃晃长大的。小金宝二十岁那年,小银宝得了胃癌,疼得吃不下睡不着,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瘦成一根竹竿。小金宝花掉全部积蓄,还是没能保住弟弟的命。小银宝死后不久,一个老头儿到八间房走亲戚,看小金宝老实本分,给他介绍了一个对象,当上门女婿。小金宝没怎么想就同意了,离开八间房去了牛家湖。
   上面这些事,有些是我们离开老家前发生的,有些是母亲听老家人断续说起的。父亲和母亲都是怀旧的人,从老家搬出来后,每年都会打电话回去,问问过去的熟人和老家的变化。这天早晨,母亲给秀云大姨打了电话。秀云大姨说小金宝得了糖尿病,没钱吃药看病,一条腿已经迈进鬼门关,八成这个年都过不去了。
   母亲把情况讲完,抹一把通红的眼睛,又起身去厕所。
   从厕所回来,母亲说了要和我们商量的事。母亲的意思是凑点钱,再带些药去看小金宝。我和妹妹都表示同意,小金宝确实太可怜了。
   父亲提出不同意见,他认为就算去了,恐怕也无济于事。母亲非常不高兴,反驳说:“无济于事也要去,我就想让小金宝临死前心里能热乎热乎,这孩子活得太苦了。”
   父亲没再说什么。商量的结果是父亲和母亲拿三千元,我和妹妹各拿一千,凑成五千,再另外买些药带上。在谁去看小金宝的问题上,我们和母亲发生了争执,大家都认为母亲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出远门,况且还是冰天雪地的大冬天。但母亲态度很坚决,还发了火,说就算自己死也要看小金宝一眼。我们就不敢再反对,最后决定,我和妹妹陪着母亲一起去。宁宁死活也要去,打滚撒泼耍赖,母亲宠外孙子,说那就一起去吧!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过完小年,腊月二十四去。大家都松了口气,母亲和妹妹去厨房做午饭,宁宁突然想起我是他舅舅的事,扑过来往我身上爬。父亲在屋子里背着手转了两圈,随后到阳台上去逗鸟。那只八哥已经养了几年,一见父亲就喊“你好”,父亲咳嗽,它也跟着咳嗽。
   回到家已经下午两点,一进门,妻子问房子看得怎么样。我摇头。“还没有眉目,八中学区的打了几个电话,要价都太高,看来只能去四中那边买了。”
   妻子叹气。“实在不行也只能读四中了,怪对不住孩子的。”
   女儿还有一年半小学毕业,不久前,市教委颁布了一项新规定,以后小升初不再择校,只能按居住地就近入学。为了让她升上一所好初中,我和妻子商量再买一个小房子,既可以解决入学问题,将来孩子上学下学也能节约些时间。
   我正想着那一千元钱的事,对妻子的感慨有些心不在焉。我们俩都在地质队上班,她坐机关,我出野外,工资都不高。一千元不是大数目,但买房款还没张罗够,这事就不太适合向妻子明说。我没有小金库,唯一可以支配的就是稿费收入。我的稿费不多,一时还真不知道去哪弄这笔钱。事实上,父母和妹妹家里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母亲的糖尿病、心脏病、高血压每天都得吃药,药费要花掉父母一半的退休金。妹夫在县城一家单位上班,每天跑通勤,工资低得可怜。妹妹是中学教师,挣的也是死工资,每年寒暑假都要冒着被查处的风险偷偷摸摸补课赚点外快。
   妻子见我没有反应,就有些生气,扔下一句还不是你没能耐,让女儿也跟着受委屈,一拧身子进了厨房。妻子的话我没往心里去,她是个有口无心的人,一心一意对我和女儿好,为我们的家操劳,只是偶尔耍些小脾气,话说完也就过去了。想到要背着她往出拿钱,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傍晚出门接孩子时,天上下起了雪。雪下得挺大,棉絮似的雪花铺天盖地落下来。为打下一个好基础,从暑假起,女儿就开始补习英语,已经学到初二课程。女儿张罗打车回去,我没同意,做了半天工作又发了几句脾气,最后总算上了公交车。
  
   二、
   腊月二十三晚上,我们回父母家过小年。母亲为了不让我为难,撒谎说明天想回老家看看,让我陪她一起去。我只得顺着往下说,刚下了雪天冷路滑,劝她还是别去了。妻子不知道是在演戏给她看,吩咐我陪母亲走一趟。第二天早晨临出门,她把五百元钱塞到我手里:“咱们是当晚辈的,大过年回老家,看到长辈得表示表示心意,不能显得太小气,让人瞧不起。”
   那一千元我已经找朋友借到了,拿到这钱就感觉有些烫手。
   去牛家湖没有直达车,先从市里到县里,再由县里转车到卧牛镇,还要坐几里地三轮车。刚下了雪,路上滑,司机们都把车开得很慢,半路上又遇到一起车祸,塞了十几分钟车,我们没顾上吃午饭,到牛家湖已经将近一点。母亲担心小金宝的病情,有些紧张,下车时脚在车门上绊了下,险些摔跟头。往院子里走几步,又回过头问我:“你说小金宝现在能啥样呢?”不等我回答,又自顾向前走。
   院子里有一座正房一座厢房,东墙边一架马车,靠窗堆着粮食垛,看样子小金宝岳父母家日子过得还可以。一个和母亲年纪相仿的老太太迎出来,身后跟着个又高又壮的中年女人,想必是小金宝的岳母和妻子。两人脸上都有些不自然,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样子。老太太一拍手:“瞅着下大雪了,俺寻思你们不来了呢,没承想还真来了!”
   小金宝妻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冲母亲喊了声二姑。
   昨天晚上,母亲已经先打了电话,说了要来的事。我和妹妹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不舒服。母亲显然也觉得不对劲,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话。宁宁倒是没心没肺,一进院子就兴奋得手舞足蹈,把几只鹅追得扇着翅膀“嘎嘎”叫。
   小金宝的岳母和妻子似乎都没想起让我们进屋,我们只好站在院子里。正房突然有人大声骂起了脏话,把什么东西砸得“咣当”山响。宁宁吓得站住脚,扭头看我和妹妹。我看见窗玻璃后面露出一张凶狠的老脸。
   小金宝岳母拉拉母亲胳膊:“大姐,你可别多心,俺家这老不死的人来疯,一句人话都不会说。大冷天别在外面站着了,麻溜儿进屋,暖和暖和!”
   母亲脸色越发难看,尴尬地摇摇头:“我们还是先看小金宝吧!”
   小金宝妻子冲那间厢房指指:“俺带你们去。”向前走了几步,母亲问起小金宝的病情,她没说话,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厢房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穿得破衣烂衫的,鼻子底下拖着两挂大鼻涕。见小金宝妻子走过去,男孩儿伸出一只黑乎乎的手拉她衣襟,怯生生地喊妈。小金宝妻子把男孩推到母亲面前,吩咐他叫姑奶。男孩儿不叫,直往他妈身后躲,露出一只眼睛偷偷打量我们。宁宁很大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递过去,问他叫什么名字。那孩子不回答,两只眼睛盯着糖,突然抬起手,一把抓了过去。
   厢房是座北京平,一进去阴冷阴冷的,不时还有一股来路不明的风吹过来。一扇西窗子用玉米秸秆封死了,屋子里黑乎乎的,房顶大概漏了,不时有化掉的雪水滴落下来。外间屋的灶台上摆着两只碗,一只碗底糊着黑乎乎的中药渣,另一只碗上横放着一双筷子,碗边粘着几颗饭粒。一口锅敞开着,里面积了半锅水,泡着几只碗筷。屋子里有股难闻的味道。妹妹从包里掏出一袋糖给宁宁,告诉他和小金宝儿子在外面玩。她是怕小金宝病重的模样吓着孩子。
   小金宝妻子推开里间屋的门,一股臭烘烘的味道扑过来。我们跟在母亲身后走进去,那股臭味更浓了,光线比外间屋还要暗些,刚一走进去,眼睛一下失去了作用。一个声音传过来。我分辨不出说话的人,只看到黑暗中有一团影子。
   小金宝妻子拉了一把墙边的灯绳说:“是二姑,二姑打城里看你来了。”
   棚顶的日光灯出了毛病,半天没有反应。小金宝喊一声二姑,长长喘了口气。母亲喊小金宝,声音有些哽咽。眼睛逐渐适应了周围的黑暗,我看见房间西北角摆着一张铁床,床上堆着脏乎乎的被褥,一颗脑袋从被子堆里探出来,转来转去地向我们张望,犹豫着喊了声二姑。小金宝是冲着我的方向喊的,看来糖尿病已经让他视力出了问题。这时,日光灯有了反应,但没有亮起来,只是一明一灭地闪,就像人在眨眼睛。在灯光闪亮的瞬间,我看见小金宝脸色蜡黄,颧骨上一块青记,两只无神的眼睛鼓着,里面充满了茫然。母亲往床边走近几步,我和妹妹也跟着往前走。
   我察觉母亲的身体正在颤抖,抬手碰碰妹妹胳膊,妹妹上前扶母亲,却被母亲一把甩开了。
   母亲又喊一声小金宝,就再不说话了。
   母亲性子急,又容易动感情,我知道此时她心里一定既难过又愤怒,但旁边站着小金宝妻子,我们又只是远房亲戚,不好多说什么。妹妹见此情景,把药包交给母亲。母亲的情绪稳定了些,坐在床边一只凳子上,把药放在小金宝枕头边,问他得病的情况,都吃了些什么药。小金宝摇头,似乎想不起来吃过什么药。母亲没再问下去,把带来的药拿出来,一样样告诉他怎么吃。小金宝不停地点头,隔一会儿喊声二姑。
   母亲问他能不能下地走走。小金宝把一条腿慢慢从被子里挪出来。一股浓重的臭味弥漫出来。小金宝那条腿光着,从脚掌到小腿弯一片青紫,已经开始溃烂,渗出红色黄色的黏液。母亲又激动起来,身体抖动得更厉害,凳子腿碰得红砖地面“嗑嗒嗒”响。她重重地叹息一声,扭头责备地看一眼小金宝妻子。我心里一阵慌乱,生怕母亲发脾气,那样一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好在母亲很快又把头转向小金宝,只是胡乱说了几句安慰话。那些话显得无比苍白,但母亲只能这么说。
   小金宝把腿收回被子里,喘着气说:“还有眼睛,这两天不知道咋的,看啥都是重影。”
   我心里清楚,糖尿病严重时会影响视力,但没忍心给他解释。母亲的心情大概和我一样,也没多说什么,转过话头问小金宝吃没吃饭。小金宝摇摇头,说早晨吃过了,现在还不饿。母亲一跺脚,再次扭头看小金宝妻子。我的心顿时一沉,害怕真的冲突起来。幸好小金宝妻子正看向别处,没有注意到母亲责备的目光。
   一时之间,大家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屋子里气氛越发凝重,再加上那股味道,好像连呼吸都让人费力。头上,日光灯还在不停地闪,屋子里流动着怪异的气氛,似乎要发生什么无法预料的事情。我和妹妹对视一眼,觉得不该让母亲再待下去,想着尽快离开。
   小金宝忽然笑了,喘息着说自己的这条命其实是母亲给的。他讲起了一件往事。他八岁那年在老家的水坑边玩,不小心掉进坑里,是母亲路过救了他的命。
   “要不然我哪会活到现在?”小金宝说完又笑了笑,自言自语道:“我小时候真是淘得没边儿啊!”
   母亲也勉强笑笑说:“你这个病也没啥大事,吃了药就会慢慢好起来。”
   小金宝没再说什么,无奈地摇摇头。看他脸上表情,应该已经知道自己的归宿了。
   母亲告诉小金宝有事打电话。我把父母家的号码写在一张纸上,放在小金宝枕头边。母亲好像也没办法再多待下去,离开病床向门口走了两步,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钱递给小金宝妻子。
   母亲说:“这些药吃完,再照原样给他买些。
   剩下的钱,他想吃啥就买点儿啥吧!”
   我听见母亲的声音在发抖,知道她正竭力克制情绪,不让心里的愤怒和悲伤流露出来。
   小金宝妻子一脸木然地接过钱:“二姑你放心吧,俺们亏待不了他。”
   我们走到外屋时,那只日光灯突然亮了,一下把屋子照得透亮,但仅仅维持了十几秒钟,又突然灭掉,这次干脆连闪都不肯再闪了。我心里涌起一阵酸楚,觉得头顶的灯预示着小金宝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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