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爱忘了

这是一个连周然自己都感到俗套的故事，却偏偏发生在了她的身上。酣畅安稳的一觉送走漫长的黑夜，睁开惺忪的睡眼，睡在身旁的沈科闭着眼睛翻身过来拥她入怀，随后他又睁眼微笑着吻了吻周然的额头，问候了早安。晨曦中，周然伸了伸懒腰，才惊觉幸福的日子是过得真快，转眼间，他们结婚已满三年。
　　 三年前，周然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终于泪流满面地接受了沈科朴实真心的求婚。
　　 六年前，周然和沈科相识。相识的方式是当时周然最抗拒的一种：相亲。
　　 七年前，周然25岁。彼时的她正深陷在与郭岩爱恨情仇的纠缠中。
　　
　　 一
　　 郭岩是周然的初恋。从17岁到27岁，周然爱了郭岩整整十年。闺蜜小樱常常被周然气得直跺脚，用她的芊芊玉指戳着周然的深锁的眉头，愤愤地说着，“缺心眼的，你的青春真是白喂了狗！”无奈，周然总是沉默着，低着眉眼，惹得小樱长吁短叹，甚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可是叫谁能轻易放弃一个爱了整个青春的人呢？更何况郭岩也曾真心爱过她的。只是，这份爱，后来被遗忘了。
　　 周然和郭岩是深深相爱过的。要不然，不会有那么多甜蜜美好的过往了。
　　 自从高二那年郭岩在教学楼后山上玩耍撞见因考试没能得第一的邻班学霸周然，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就怦然心动了。周然个头中等，模样清秀，看上去温婉的外表下，实则是大大咧咧的性格和爱较真的心。郭岩高高的，剑眉星目，曾被说过像当年一部很火的电视剧《十八岁的天空》里男老师扮演者宝剑锋。他总能玩得开，和学校里不学习的小混混们打得火热，却也能和年级里前几名的学生称兄道弟他用过一切青春年少里常用的拙劣的手法追过周然，最终按照周然的意思发奋图强，终把自己变成学霸来征服了学霸周然。高考后，两人双双考上N城的重点大学，成就了一段校园早恋的佳话。
　　
　　 二
　　 两个人虽然在同一个城市，但周然在城南，郭岩在城北。诺大的城市里穿行，一对想要见面的小情侣每次都不得不花个小半天在路上。大学的第一年周然的课程十分紧张，都是郭岩风雨无阻地来探望她。郭岩会在周三逃一个下午课早早地来陪周然吃个晚饭，再租一个有后座的自行车带周然逛大学城。每个周五一下课郭岩又迫不及待地赶到周然的学校附近租个最便宜的房间，满心期待接下来和周然度过的美好周末。早上，他总会很早起床买好早点，送到周然宿舍楼下等她起床。那时候的他们很穷，但郭岩在尽全力地让周然在一点一滴中感觉到他的爱意。
　　 有一次逛街，周然不听劝地穿着细高跟出门，结果出地铁回学校的路上毫无悬念地磨破脚跟。郭岩二话不说，蹲下身去背周然。从地铁口到周然宿舍要半个小时，郭岩一步都没有让她走。他不惧来往行人对他异样的眼光，他不顾汗水湿透的脊背，乐呵呵地和背上的周然聊着天。周然环着郭岩的脖颈，把脸紧贴在他厚实的脊背上深嗅他的气味。她怕他累了，要下来。郭岩说，“背自己媳妇，累并快乐着，你可别不给我机会。”那天初秋的傍晚，夕阳真美，清爽的风拂过来，仿佛只抚过他们两个人的脸，周然的心快乐得快要飞起来。
　　 大学第三年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郭岩兼职赚了不少的一笔钱，他要带周然看海。他知道周然这个内陆长大的孩子从没有见过大海。周然曾说过她觉得最浪漫的事情就是和爱人吹着海风，听着涛声，手挽手地漫步在细软的海滩上。他细心周到地安排好了旅行，让周然毫不费心地享受了一次难忘的看海之旅。他们手挽手漫步在沙滩，夕阳的余晖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好长，身后是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他们笑着闹着一直向前，仿佛这样走下去就可以走到地老天荒。
　　
　　 三
　　 后来呢，后来日子呼啸而去，两个人相依相伴，告别了单纯浪漫的校园生活，步入了社会的大熔炉。都是普通人家走出来的孩子，没有父辈的荫庇，日子一开始都是过得战战兢兢，渐渐适应后，也就变得风平浪静。
　　 凭着重点大学重点专业的文凭，郭岩顺利地找到了心仪的工作，在一家著名大型跨国公司的企划部。周然比较悲催，由于之前在准备考研，错过了学校的秋季招聘会。辛辛苦苦好不容易过了理想高校的初试，却在复试的时候折戟。徘徊犹豫着要不要二战，又突然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耽搁了一段时间。痊愈后，再匆匆忙忙转回来找工作的时候，才发现学校的春季招聘也差不多接近尾声了。最后，周然只好走社会招聘的渠道，终于也找到了一份差强人意的工作。她在一家不算小的公司人力资源部，从人事助理做起。
　　 郭岩带周然去N城一家很有名的特色湘菜馆吃饭，庆祝他们都顺利找到了工作。郭岩依然是贴心的。这家餐厅在他们还在谈校园恋爱的时候就被周然多次提及。虽然是南方的孩子，但周然喜欢吃湘菜，偏爱重口味，就如她热火朝天，争强好胜的性格，吃起清淡养生的东西总觉得无趣。只是那时候，郭岩总是囊中羞涩。所以这次郭岩租好房子安顿好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带周然来她喜欢的地方大吃一顿庆祝他们的新生活。酸辣鸡丁，麻仁酥鸭，红椒酿肉，海鲜酸辣笔筒鱿鱼……这一顿，郭岩真是够花血本的。周然有个怪癖，喜欢吃鸡皮，却不喜欢吃鸭皮。她任性地把鸡皮拨下来吃了，把剩下的鸡肉丢进郭岩的碗里，再夹了一块鸭肉，把鸭皮咬下来，又丢进郭岩的碗里。郭岩准备把鸡肉和鸭皮夹到手边放残渣的盘子里，周然就故意一脸娇笑，“你嫌弃我啊，吃嘛，不吃就是不爱我。”说是笑着说的，但似乎是没有商量的余地，还把筷子伸过来挡住郭岩夹筷子的手。郭岩笑着叹口气，伸手摸了周然头发乌黑浓密的小脑袋，“行，我哪敢嫌弃周大小姐啊。”看着郭岩大口吃掉了自己扔过去的食物，周然内心很是甜蜜，之前求职带来的不快烟消云散，她对未来也满是憧憬。那是她和郭岩两个人共同的未来。
　　
　　 四
　　 他们住在一起。一室一厅的小居室，特别合他们的心意。这也是郭岩找了很久才找到的房子。他们一起把房间布置得像模像样，一碗一碟都是一起买的，所以很是有家的味道。郭岩工作很忙，老是加班。周然也不闲，但是由于工作性质，再加上科班出身，业务熟悉，她是很少需要加班的。下班早的时候，周然就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回来照着菜谱炒两个郭岩爱吃的菜，热气腾腾地端上桌，满心欢喜地等他回家吃饭。她也曾庆幸郭岩和她口味类似，都喜欢赤酱浓汤。要知道胃口相似的人在一起过日子，倒是能省却不少麻烦。一开始，周然厨艺不精，烧出来的菜味道怪异，但郭岩还是吃得一脸幸福，夸她贤惠。周然不服输，暗暗地练了好多回，终于厨艺越来越好，烧出来的菜不亚于餐馆的味道，只可惜郭岩越来越晚地回家。有时候等久了，周然都趴在饭桌上睡着了，醒来，菜已经凉透了。汤里的油脂腻腻地半凝结在汤面上，周然忽然觉得就如自己睡花了妆的脸一般恶心，有点悲哀。
　　 于是争吵开始了。
　　 “为什么不回家吃饭，非要参加单位聚餐？”周然在电话里提高了分贝。
　　 “老婆，大家都参加了，我不去不好吧？”郭岩悄声讨饶，背后是部门聚餐说说笑笑的嘈杂声。
　　 “你都已经去了才和我说，根本就没有考虑我的感受！”周然有点委屈，以前的郭岩可是什么事情都以她为中心。
　　 “我们部门领导赵姐请客，她说慰劳一下这个月大家，还特意点名让我去，我能不去吗？”郭岩说得是实话，不事先打电话给周然，是知道她不会让他去的，他了解她的性格。
　　 “赵姐，赵姐，瞧你叫得多亲切，你和她相处的时间现在比我还多！”周然一难过就爱胡思乱想了。
　　 “老婆，你这话说得，还不是因为工作。再说了，赵姐比我大八岁，你用得着吃她的醋吗？”郭岩有点想笑。
　　 周然想再说，郭岩那边就有同事过来招呼他了，他只好挂了电话，加入说说笑笑的人群中。
　　 周然埋怨郭岩变了，不体贴，不在乎。郭岩批评周然没有追求，无理取闹。周然想结婚了，他们已经谈了八年恋爱了，再不结婚，真谈不动了。郭岩却不这么想，他们都才25岁，都才步入职场不久，处于事业上升期，年纪轻轻就结婚，精力会分散，而且，他们目前和结婚有什么两样。“咱俩都在一起八年了，反正我这辈子就是你了，老婆，你干嘛非急着要那张纸？”，郭岩胡乱地套着睡衣，穿反了拖鞋，心烦意乱地站在洗澡间门口一脸不解地望着周然。他不明白，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周然还一大早醒来不睡觉就揪着他吵架。
　　 看着床上头发散乱，哭得稀里哗啦的周然，那么多次或大或小的争吵里，他第一次没有走近拥抱安慰她。因为他一瞬间也有点迷茫。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后来，周然又提了几次结婚的事情，都被郭岩因工作原因推辞了。毕业后的第三年，郭岩对周然还是算得上好的。工资卡早在同居的第一天就一脸郑重地交给周然，一有假期还是会带周然去旅游，甚至每天上班前依然给周然一个吻。似乎没有什么异常，但周然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比如，郭岩晚上老失眠，周然偶尔半夜做梦惊醒，都遇见郭岩并未入睡；在家他会时不时地握着手机发呆；郭岩以前因为工作应酬不得不喝醉，如今却常常要找兄弟吃夜宵，回来总是醉醺醺的。
　　 “你怎么了？”终于有一天，郭岩又醉醺醺地回来，周然坐在餐桌前，头也不抬地问起他。在他回家前，她已经喝了好几杯红酒，有点微醺。
　　 周然一直觉得，再血淋淋的真相，也好过虚无的幸福泡沫。她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女人的直觉让她又自信又痛苦。
　　 郭岩松了松领带，摇摇晃晃地一屁股坐到桌子对面的沙发上，双手撑在沙发上，又起来再落下，有点局促。
　　 “说吧，我在听着。”周然抬起头，望着对面眉头紧锁，用双手抱住头两侧的郭岩。
　　 “阿然，对不起。”郭岩确实是喝醉了，语调都有点哽咽。对不起三个字听得周然全身一震，脊背发凉，她在椅子上挺直身子坐正，听郭岩继续说着。“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爱上赵姐了。她是人们眼中的大龄女青年，但是在我眼里她知性独立，我控制不住自己。她.......”郭岩望着墙面，和盘托出。周然没有等他说完，端起餐桌上没喝完的红酒三步两步冲到郭岩面前，狠狠地泼在了他的头上。郭岩愣了，任由红酒顺着他的脸庞流到了衬衣上。周然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她始终忍着不哭，但当她看见红酒浸染了郭岩脖子上的领带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下来。那是她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曾经说过的最喜欢的一条领带。那条领带陪着他经历了很多场重要面试，陪着他初入职场，见证他摸爬滚打，直到今天终于在公司站稳脚跟。他们已经毕业三年了。一切都开始好起来，他们没有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却终将分道扬镳。
　　 郭岩清醒过来，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周然忽然很气愤，她走近郭岩，重重地给了郭岩一耳光，然后像个疯子一样，蹲在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起来。郭岩也蹲到她身边，想搂住她。周然一把推开郭岩让他滚，看郭岩朝后一个趔趄，赶紧拉住郭岩，两个人起身，郭岩顺势紧紧抱住她。她也紧紧抱住他。她眼泪奔腾，她委屈极了。
　　
　　 五
　　 周然没有想带走任何物品。走得那天，郭岩坚持要请假送她。两个人僵持在房间里，所有的回忆都成了负荷，唯有沉默。周然提议去吃最后一餐饭，算是好聚好散。郭岩开着车载着周然来到当初他们初入社会的第一站：N市有名的湘菜馆。曾经引以为豪的这份默契如今让周然心酸。
　　 散伙饭吃得异常惨烈。郭岩始终不敢看周然的眼睛，他低着头，只顾朝自己灌酒。周然一反常态地似乎食欲大增。点最辣的菜，辣得眼泪直流。学着郭岩喝酒，刚探手拿杯子就被郭岩拦了下来。周然吵嚷着要喝，郭岩无奈倒给了她半杯。然后坐在她对面，最后一次深情款款地看着周然。“阿然，你为什么总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情绪来去像龙卷风。你知道嘛，这么多年了，我不爱吃辣，你都不知道，为了让你开心，我陪你吃，你就一直信以为真。很多时候我真地是忙，你理解过我吗？我们只有无尽地争吵。你知道我爱上她什么吗？”周然正握着酒杯的手停在唇边。
　　 “她比我大八岁，确实有点大，却也因此有着吸引我的神秘。她总能善解人意，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她如大地般让人感觉踏实安稳。工作再多，她永远得心应手；受再大的委屈，依然面不改色。她为了我，放弃了公司高管的职位。阿然，你还年轻，人生有很多种可能，能遇到更好的男人，她年纪大了。”
　　 “是嘛，年轻也成了你离开的理由。”周然冷笑着，喝完了杯中的酒。郭岩尴尬地停顿着，“我没有出轨，我是跟你说出实情后再决定跟她一起的。”郭岩继续说。
　　 “这些重要吗？说再多，你终究要走。”周然想学着不露声色地伤心，却被辣椒呛得直咳嗽，郭岩起身想帮她拍拍背，想了想，还是坐了回去。
　　 两个人吃得兴趣索然，于是便不再勉强。郭岩要送周然回去。喝得差不多的周然死活不肯让郭岩送她，还开始大声呵斥他，要他立刻消失。新欢恰巧打电话来了，说是要给郭岩介绍两个大客户，让他赶紧去一趟。郭岩打电话给了小樱，自己真的开车离开了。走得那么仓促与不留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