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鼠板
作者: 景弓
时间: 2016-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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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周日,下班后我和同事李生去夜市逛了一会儿。夜市在城西,我没去过,其实也没什么可逛的,有小吃,也有便宜衣服和生活用品,杂七杂八的。李生说那里很热闹,什么
摘要:人生中有许多事是不确定的,但有些事却是确定的。命运在许多时候并不由自我把握,就像那块不起眼的粘鼠板,一旦放在那里,谁也不知道老鼠的命运会怎么样。
那天是周日,下班后我和同事李生去夜市逛了一会儿。夜市在城西,我没去过,其实也没什么可逛的,有小吃,也有便宜衣服和生活用品,杂七杂八的。李生说那里很热闹,什么都有。我们先在一个小吃摊找到一张空桌,坐了半个小时,每人喝了一瓶啤酒,要了一碟盐水花生。
我准备回去的时候,李生说他家里最近老鼠成灾,想买几块粘鼠板。我不知道什么是粘鼠板,就跟着他又走了一会。终于在一个专卖日用杂货的地方找到了。那东西是方形的,像大开版的儿童图画书,两块硬纸板合在一起,打开,里面涂了一层胶。我说,这东西没用,老鼠那么狡猾,会跑到这上面被粘住?李生说,一看你就不懂了。
我回到住处的时候,房东大妈和几个老邻居在院子里聊天,见我回来,说,哟,小方,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说,去城西夜市了。
“我跟你说,”她指着对面的一个年轻女人,“这是新来的,也住二楼。你该叫张姐,多关照。”
我把自行车推到里面,停好。
门口的灯光很亮,那个女人站在灯光的阴影里,看不清模样,能看到她穿了一身浅色连衣裙,旁边还站着一个小姑娘,两只羊角辫儿朝天竖着。
我没想说什么,事情太突然。另外,二楼一直很安静,突然来了一家人,我怕晚上吵,尤其还有一个孩子。我晚上睡得晚,要看几页书,有时也写几个字。当然房东这样说,我只好应了一下,不紧不慢地回她,“大妈放心,互相关照。”
小姑娘说,“谢谢叔叔。”
我觉得脸热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没看几页书就睡着了,可能逛夜市累了。早上起来的时候,我忘了二楼新来了一家人,穿着短裤就出了门,准备去洗手间。二楼有四个房间,我旁边的那间住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秃顶,老相,只知道姓刘,不知道干什么的,经常不在家。另两间一直空着。我打开门刚走出两步,忽然听到马桶冲水的声音,才想起斜对门的那一间刚住了人。
退回房间,轻轻关上门,我感到胃里不舒服。
到了公司,我跟李生说,我们二楼新搬来一家,这下热闹了。他问我是怎样的一家,我说只看到母女俩,具体还不太了解,不太吵就行了,不然我还要搬家。
李生结婚不到一年,每天都很高兴的样子。他说,你再搬就搬到我那里,我跟房东说下,说不定给你一个大间儿,我那儿的人都很安静。我说得了吧,城西太远。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说,你昨天说那个粘鼠板没用,你猜猜,昨天晚上粘到几只?
我很讨厌老鼠,正在吃饭的时候说老鼠,更教人讨厌,我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他没理我,边吃炒面边说,这么大两只,奶奶的。他把筷子张开,比划了一下。
我胃里一紧。
我不是天生怕老鼠。我上小学的时候还捉过老鼠。捉住了扔到水塘里,看着它拼命往岸上游,刚要上岸,再用棍子挑起来扔到水更深的地方。老鼠的生命力很顽强,有时候怎么都淹不死,只好拣石头往水里打。
后来,在我上高中的时候,家里出了一件事,父亲死了。有一天,我独自在家,安静地坐在父亲的书房里,心里没有任何感觉,仿佛那里是个曾经的展览馆。我听到书柜底下有动静,我猜是老鼠。父亲以前也说过可能有老鼠。母亲极力要除掉它们,父亲说,鼠有鼠命。我把门关好,屋里的东西都收拾了一下,拿了扫把去柜子底下赶它出来。总之,我最终一脚把它踩住,它的头露着,吱吱地狂叫。可能我太用力了,没一会它就死了,死得很难看。我跑到洗手间吐了。
我没再吃那碗面。放下筷子,努力不去想老鼠被粘住、拼命挣扎、越挣扎粘得越紧的画面。越不想,脑子里越是这样,我非常生气地看了李生一眼,离开了小吃店。
晚上回来进院的时候,小姑娘在玩跳绳。看样子玩了有一会儿,脸上都是汗。见我推着自行车进来,她大声说,叔叔好。我笑着回她,你好。
“我叫小豆子。”她停下来认真地跟我说。
“你叫小豆子!真好听。”我说。
她又开始跳,一边跳一边自己查数。小孩子真是精力旺盛,大热的天儿。
我上到二楼的时候,新来的张姐正要下楼,见到我,笑着脸说,回来了。那样子像我是她的老朋友或者家人。她的脸上有一种叫人无法拒绝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样儿,总之看到了,心里的防线就没有了。我笑着说,刚回来。她小声说,楼上的马桶是不是有问题,水量太小了。
“是吗?”我惊讶地说。
“我没好意思问房东。”她还是笑着,站在楼梯口那里看着我。
我心里有一丝不舒服。
“我一会儿看下。”我说完就回房间了。
那天晚上,我没翻几页书,更没写日记。心里除了老鼠被粘鼠板粘住吱吱叫的画面,就是马桶终于坏掉脏水满地的画面。我想这下完了,好日子到头儿了。
出乎我的意料,这对母女晚上很安静,几乎没有声音。我平时下班回来,总要五点以后。我天天看到小豆子独自在院子里玩,张姐是否在家,我不清楚,可能在房间里,也可能还没下班,房间的门一直关着。
一天下午,公司没什么事,我提前回来了。刚进院,就看见小豆子在那棵无花果树下的桌子上玩塑料积木。天还很早,不到四点钟。
“叔叔好。”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大声说。
“小豆子,你今天没上学?”
“我不上学。”她又开始摆弄玩具。
“怎么不上学?你几岁了?”
“我四岁半了。”她说着,放下玩具,伸出四个指头,看着自己举在空中的指头,又说,“妈妈说我再过生日就是五岁了。”
“小朋友都要上学的呀?”
“妈妈说我现在不用上学。”她扬起脸看着我。
这时,房东大妈从房间里出来,说,
“又提前回来了!你这工作真好。”
“今天没什么事。”我说,“这孩子怎么不去幼儿园?”
“她妈妈正在联系,听说附近这个不收,满了,也是太贵。这孩子,叫她进屋看电视,她说不好看,就喜欢自己玩。”
“妈妈说,我已经是大人了,大人不能总看电视。”小豆子说着,手里摆弄着玩具。
“哟,你都是大人了,奶奶跟你说,你长大了要多挣钱,你看你妈妈多辛苦。”大妈坐下来说。
“我都跟妈妈说了,长大了我挣钱,供妈妈上学。”
“小豆子真乖!”大妈摸了摸小豆子的脑袋。
“她妈妈做什么的?”
“好像在化工厂当临时工。”
“哦?哪儿的?”
“身份证上是江北的。”
“江北的条件都应该挺好啊。”
“闹离婚。婆家想要个男孩儿,她不愿意。娘家也闹翻了。”
“这……”
“这都什么时代了。我就跟我儿子说,要生就生个闺女,知道心疼人。估计那男的不是本地的。我就没听说谁家为生儿子闹离婚的。”大妈说着,又摸了一下小豆子的脑袋。
我不知道小豆子能否听懂我们的对话。她一直在专心摆弄那一堆塑料积木,看样子是想搭成一个小房子。
晚上九点钟,我正躺在床上翻书,忽然听到张姐的房间传来一声尖叫。我的心砰砰地跳。刚要穿衣服起来看看,房东大妈急匆匆跑上楼,问,
“怎么了这是?”
“奶奶,这里有老鼠。”小豆子说。
听声音,小豆子好像第一次见到老鼠,并不害怕。
“你看你,还没有孩子胆子大。”大妈说张姐,“明天我去买点老鼠药。”
我忽然想起那天李生买的粘鼠板来,我不知道李生说的粘住了两只老鼠的事到底真假。我躺在床上没有动,如果大妈过来敲门,我就要穿上衣服起来。
过了一会,大妈从张姐的房间里出来,温暖地跟小豆子说了几句话,下楼去了。
我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也没见过老鼠,她搬来不到一个月,老鼠就找上门来。我听到老鼠两个字,心里就不舒服。
我已经快三十了,离我踩死老鼠那一天,至少有十几年了。那个恶心的画面虽然早已模糊,但还没有完全清除掉。我觉得自己越活胆子越小。如果细算的话,胆子变小,大约就是从我踩死老鼠那一天开始的。那时我父亲刚死不到一个月,家庭突遭变故,教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当然,母亲受的打击最大,精神几近失常。我呢,原本第二年上高三考大学。我是农民的孩子,不考大学,将来怎么办呢?可是父亲死了,考大学的想法自然就没有了。
之后的一些天,我的工作突然忙起来,早出晚归,几乎没再见到小豆子。桌子上落了几片无花果树的黄叶子。
这期间,我隔壁的老刘回来一次,是有一天晚上我回来时,看见他的房间里有亮光,我并没有进去打招呼。我和他不熟。第二天晚上回来时并未见他,可能又走了。
中秋节之前半个月,老刘又回来了。那天我回来刚进院儿,就看到大妈和老刘坐在桌子旁喝茶。我无意和老刘打招呼,可是不说什么也不好。于是我说,刘总回来了?
老刘显得非常高兴,又要显出一点不好意思,说,
“哈哈哈,小方回来了,千万别叫刘总,咱就是个穷要饭的。哈哈哈,来坐坐,喝杯水。”
“不客气,不客气。大妈,最近没见小豆子呢?”
“孩子去她大姨家了,这个幼儿园还是不收。”
“怎么不收?”老刘问。
“还能怎么不收,满员了,另外也太贵,一学期差不多三千了。”大妈说。
“哪一家呀?”老刘问。
“就是前面那家呀!再远就是市政那家了,倒是便宜,可她是江北的户口。”
“园长是谁呀?”
“还能是谁?张丽华啊,三院的副院长,别人谁开得起幼儿园。”
“前面这个幼儿园是张丽华开的?”
“你认识?”
“认——识。”
“那你给说说,孩子都快五岁了。”大妈往前凑了一下说。
“谁的孩子?”老刘问。
“你刚才听什么了,楼上新来的。我看挺可怜的。”
“噢。”老刘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杯,慢慢地吸了一口。
“你要真能行,可是做了件好事。”大妈说。
我坐在旁边,心想,这怎么可能。我虽然对老刘不熟,但从他刚才的表情可以看出来,他不愿管这事。这年月,无利不起早。
“张丽华我倒是熟,就是不知道她肯不肯帮这个忙。”老刘放下杯子,看着我说。
“刘总又谦虚。”我笑着说。
“来,老弟,喝水。”老刘说。
“那我就试一下,我这人,你知道的,从来不求人。”老刘对大妈说。
“那我现在就给小张打电话。”大妈说着就要去拿手机。
“别呀,万一不成呢!”
“怎么不成,你说肯定成。”大妈说着就进屋了。
“这老太太。”老刘笑着说。
后来老刘是怎么跟那个园长说的,我不知道。反正第二天小豆子就回来了。小豆子一回来,这院子里每天都有几分快乐,老刘对凡事也显得更加热情,他又没什么具体的工作,所以小豆子妈妈倒班不在家的时候,他经常牵着小豆去上学,晚上又把小豆子领回来。幼儿园离我们院儿不远,出了门右拐,沿着车来车往的大马路直走两百米就到了。
还没到中秋节,天气突然冷起来,过了中秋节没几天就要国庆节了。我每天回来,几乎都能看到小豆子跟老刘在院子里玩,有时大妈也在。三个人就像爷爷奶奶和小孙女儿,其乐融融的。我很少见到张姐在家,听大妈说,张姐的工作是三班倒,好像是给生产线上的白灰袋子封口。这种工作,想想都可怕。
老刘还做了一件事,就是在二楼的角落里放了几块粘鼠板,还有几个门口。大妈跟我说,小豆子那天很认真地跟她刘伯伯讲,伯伯,我家里有老鼠,都有这么大,把妈妈都吓坏了。她伯伯就带着她去买了几个粘鼠板回来。大妈说这件事时,就像小豆子是她的孙女儿一样。我说那东西可能有用,大妈说,老刘讲现在的老鼠就怕粘鼠板,药不行,只要放那儿,老鼠没跑儿。
中秋节前一天晚,大约十点多,我还没有睡。听到外面的大门被敲得震天响。我们这个院子几乎没什么外来人,平时关上门,安静得就像一潭水。房东就是一个老太太,快六十了,老伴去世早。儿子成家没几年,做生意的,忙,很少来。大半夜的有人这么大声儿敲门还是头一次。我支着耳朵听着,没一会,大妈在楼下喊着来了来了,大门开了,进来几个人,吵着要找老刘。可是老刘不在,几个人在院子里与大妈说了几句话,有人要上楼看,大妈拦着说楼上有孩子睡觉,说没在就没在,我一个老太太还能骗你们吗?再说他有三四天没回来了,常年这样。要不过几天你们再来吧。
几个人终于走了。我的心一直跳个不停,想起身下楼看看怎么回事,或者站起来从窗户往下看看,又不敢,听他们说话,好像是本地人。小豆子大约睡得实,没有醒,她们娘俩的房间里一直很安静。大妈关上大门后,张姐推开房间的门,走到二楼的楼梯口问大妈怎么回事。大妈安慰了她几句就进去了。
我隐约觉得老刘在外面有事。老刘是外地人,大妈说他在这里有几年了,最近一年好像混得不错,只是经常不在家。
四下里再次安静下来后,我竟没有困意,但也不想再看书了。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压着,透不过气来。我记得我父亲死后的一段时间里,我睡觉时经常这样,梦中被憋醒,再也睡不着。我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那一阵急促响亮的敲门声把这里的一切打破了,好像一时很难恢复。我又想到那些角落里和门口的粘鼠板,它们静静地在那里守着那些自以为很聪明的老鼠。我竟忽然为自己担心,怕自己哪天不小心踩到。我起床,小声地把门口的粘鼠板收进来,推进床底最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