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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苏珊·桑塔格

作者: 黄书恺 时间: 2016-04-29 阅读: 89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孩子,你找嘛呢?不用抬头,我也知道是二大娘扭着小脚来了。当时我正趴在村南小道边,刚把嫩茅草芯戳进蚂蚁窝里。只要沉得住气,就能钓上那个蛆一样的虫子来。


   孩子,你找嘛呢?不用抬头,我也知道是二大娘扭着小脚来了。当时我正趴在村南小道边,刚把嫩茅草芯戳进蚂蚁窝里。只要沉得住气,就能钓上那个蛆一样的虫子来。至今我也不知道那蛆一样的虫子叫啥,也懒得问。钓虫子,只是为了好玩儿,或者说没事可干闲得浑身难受也行。趴在地上,肚皮让暖烘烘的地皮烙得痒痒的,趴一会儿,肚皮就会变得凉丝丝的,很舒服。我喜欢一个人呆着,这样就听不见老鸹瞎哇哇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我得了自闭症。
   要不是我脱口而出的那句没头没脑的话,现在我肯定在老家扎了根种地呢。像我这样的岁数,百分之百当上爷爷了,而不像现在落得一个失业工程师的名衔,白天四处碰壁地挣钱吃饭,夜里划拉一些自己洋洋得意,而在人家眼里分文不值的狗屁小说和诗歌。更确切一点儿说是陈老师忘在洋灰讲桌上的那张《参考消息》改变了我的命运——那时的《参考消息》跟现在一般大小,现在是一沓子,那时就一张。那时的纸色发青,现在还是发着青色。报纸的味儿却变了,油墨香味儿浅了。它是我小时见到的唯一的课外读物,现在想想才知道,我的文学启蒙竟然来源于它——最重要的是下课时我还偷偷地看了那张《参考消息》。在最后一版上有一张照片,是个女的。虽然照片有些模糊,但她的眼睛还是灼伤了我的眼睛。照片下面有一行字:苏珊·桑塔格(美国)。我想仔细看看苏珊·桑塔格到底是咋回事时,陈老师欻拉一下子就把报纸拽走了。他准又撇嘴了。他一看不起我们就将嘴撇一下,下巴上胡子里的红斑在青嘘嘘的胡茬里跳,红得发亮。可我还是大着胆子问,照片下面的字念嘛?他连头都懒得回,捻捻报纸,扫一眼,后脑勺说:苏珊·桑塔格。哼了一声,戳哒戳哒地走了。报纸在他手里晃啊晃的,晃得让人揪心。
   孩子,你找嘛呢?二大娘走到跟前了。
   苏珊·桑塔格。我说。
   二大娘哇一声哭了,挨着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掐着我的腰,一用力就把我揽在了怀里。我手中的那根嫩茅草芯上蠕动着一只蛆一样的虫子。我说,你看,蚂蚁窝里的蛆。二大娘根本不管蛆不蛆,她哭得伤心透了,眼泪叭嗒叭嗒往我刚剃了的青头皮上落,湿乎乎的痒痒的。我挠挠青头皮,扬起脸。我就说二大娘,你别哭,我说着玩的。这哪是说着玩的事,她拍拍我的脸说,孩子我知道你心里屈得慌,再屈咱也不能憋屈病了啊。孩子你当俺是你娘吧,嗯?孩子,苏三是多咱的人?桑他哥是谁?咱村全是姓黄的,哪有姓桑的,没姓桑的,哪来桑他哥?孩子,苦命的小人,找那个找也找不到的苦命的苏三干嘛?说到这里,二大娘呜呜咽咽得更厉害了。过了好些年,我都上班了,在戏匣子里听了梅兰芳唱《苏三起解》,才知道苏三是怎么回事。尤其他唱“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那段时,我就眼泪汪汪,有时喝多了就哭出声来。苏三和苏珊·桑塔格都是苦命儿,都活得挺不易的。我想。
   娘在世时跟我说起过,二大娘跟她要好。二大娘是添房,进门生头一个孩子白石头时,没下来奶。二大爷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耍疯。赶巧我二姐落生,娘就把白石头也一块奶了。我五岁那年,二大娘还提过这事,娘就说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放,他二大娘,甭过意不去。娘说这话时,我跟小猪一样趴在娘的怀里拱奶,拱的娘咯咯地笑,一边笑一边拍打我的屁股蛋子,嘴里哼哼儿啊儿啊长出息,给娘娶个俊媳妇。我还记得二大娘跟娘说过,白石头吃了你的奶,也是你儿子。我的孩子是你的孩子,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咱两家就乱韭菜不破捆了。说归说,破捆还得破捆。娘活到刚五十岁就走了,二大娘搂着我哭得像个泪人。
   我不知道苏三是谁,当然二大娘更不知道苏珊·桑塔格是谁。我也不知道苏珊·桑塔格是谁,但是我知道苏珊·桑塔格绝对不是农村人。即使在水深火热的美国,她也不可能生在农村。有一回实在憋急了,话到了嘴边,可一看见陈老师嘴角撇撇的那股子劲儿,我又把疑问咽回去了。
   那张《参考消息》一直跟着我。我不想说它的曲折经历,那太离奇太让我脸红,我不想说。到我考上烟台的一所中专时,我拿给陈老师看过那张报纸,我想报当时他揪我耳朵的一箭之仇。我说陈老师那年你疯了一样找这张报纸,因为这张报纸,村支书骂你找不到就扣你个宣扬资产阶级大毒草的帽子。可是你没想到是我偷了报纸,我得谢谢这张报纸,它让我发了狠地上学,学好了离开农村,去城市,去你说的脚下的美国。再过一个月我就走了,毕了业我就是吃商品粮的了。当时他的眼睛瞪的就像两个手电筒上的灯泡,在已经发黄的报纸上只一亮,随之就关了电门。他拍拍我的肩膀说,你胡扯扯嘛,什么偷不偷的,我怎么不知道?要说考上学嘛,还不是你自个努力?你看看咱班七十一个同学,咋就你考上了?不是自个努力是嘛?我明白陈老师的意思,他不愿意让我提那些疙疙瘩瘩的事情,毕竟往后我就是吃商品粮的了。混好了还能混上个一官半职的,而他仍要十几年如一日地当一个民办。再说离开学校的最后一天,守着那么些人,他还等着我说是他的辛勤培养才使我考上学的呢。我就不说,说了觉得不是滋味儿。我说,你一定还记得这张报纸吧。他好像看出了什么,就说你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的意思。我只是想问问你怎么就没想到是我偷了报纸呢?你把班上男同学的耳朵都揪遍了。说到耳朵,我还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他就笑了。我们的眼睛终于有了交集,只一刹那我们都笑了。我说陈老师,明摆着只能是我偷的报纸。我是班长,你应该想到偷报纸,只有我才有条件。你想想当时有谁能经常去你的办公室?不就是我吗?陈老师肯定想起六年前他折腾整个班的事情了,就问你要它干嘛?我就翻到最后一版,指着苏珊·桑塔格的照片说我愿意看她。我的手指头在她的嘴唇上摩挲了一下,抬头看看陈老师,他的嘴角撇了撇。我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可是他已经没有办法将他心里的想法在我身上实施了。我说谢谢陈老师,对不起你了陈老师,我给你赔不是。我拍拍报纸,又说谢谢苏珊·桑塔格,想转身一走了之。陈老师说报纸上咖咖粑粑的是嘛?不会是你喝黏粥啦啦上的吧。我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颈。我想在离开学校的最后一天奚落一下陈老师,就这一句,我知道我又输了。我只能装做没听见加快了脚步,可陈老师又抬高了声音嚷,要不就是你啦啦的鼻涕结成了痂。我在跑出学校门口时听见了他不怀好意的笑声。
  
   二
   毛主席说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陈老师就说美帝和苏修就是纸老虎。我见过印模上的老虎,真的和纸的是什么样子,脑子里一点儿印象也没有。陈老师说老虎再厉害,也厉害不过毛泽东思想,只要我们掌握了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就不怕纸老虎的原子弹、大炮和飞机。他的唾沫星子打到我脸上。陈老师还说,美帝国主义这只纸老虎就在咱们脚下,在地球的那一面,他们头朝下走路,就像蚂蚁和老鼠(那些年,写到阶级敌人时,我们总用“它”。陈老师说的他们写到纸上应该是“它们”。我在修改这篇小说时,犹豫了很久,是还原历史真相,用“它”,还是用人性化的“他”,说真的我现在仍然在犹豫)。说着他就跺了一脚,那意思,这一脚下去纸老虎绝对玩完了。我也跟着跺了一脚,陈老师没撇嘴也没呵斥,我又跺了一脚。我想多一脚是一脚。多一脚,纸老虎就死得更彻底一些。于是我就站起来,双脚一起跺。同学们也学着我的样子站起来双脚跳起来跺,教室里顿时尘土飞扬。陈老师的脸慢慢地模糊起来,那句“只要你在脚下挖一个坑,一直挖,就能挖到美国去”,透过飞扬的尘土飞进了我的耳朵。我打算回家就挖,一直挖。挖通了,我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美国。我要挑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那只老虎正睡得死死的时候,我出其不意地从坑道里窜出去,用红缨枪向着睡梦中的纸老虎就是一枪。噗一声,睡梦中的纸老虎连一声哎呦都来不及,就死了。我再踢它一脚,看看它是不是装死。它真的死了,我就左手握紧红缨枪,右手紧贴裤缝,神色严肃地正视远方,等待大部队陆续抵达。站着站着,我会想起她,难道苏珊·桑塔格也是老虎?要是老虎,她肯定是母老虎。心里恨死美帝国主义了,可就是不恨苏珊·桑塔格。我为她担心,怕大部队把她给糟蹋了。我咋就不能跟伟大领袖毛主席往一块想呢。就咬牙,要恨。眼睛要冒火,要恨苏珊·桑塔格。我抓头发,捶胸,向天发誓身心一定要和毛主席在一起。可就是骂不出声,我急得都快流泪了,还是恨不起苏珊·桑塔格。
   不恨母老虎,就是不稀罕我!小芸嗲声嗲气地说,还向我做了个并不讨我喜欢的鬼脸。那时小芸正和我玩死去活来,成天缠着我让我交代罪恶历史,我就跟她讲了小时玩中国美国游戏的经历。她不信,她说我咋不知道苏珊·桑塔格?我就笑了,说你不知道的多了。你知道男孩子啥时候开始遗精?比如我。我再问你你知道男孩子想女孩子想疯了,又摸不着时,他干什么?他干什么?小芸显得很傻,说明她还没让别人碰过,这是我和她相处的唯一理由。实际上我烦她。
   除了苏珊·桑塔格,我知道我心里装的是谁。我想她也知道,否则她不会那样。有一回我远远地相向而走,我们都低下头,走近时故意地碰了一下。我说对不起,她没吱声,脸却红了。四目相对,我觉得那时碰出的就是我在一本书上看见的“心灵碰出了火花”。我又说对不起夏筠。她忽闪忽闪眼睛说,讨厌!就走了。没几步,她猛地回头,正碰上我直愣愣地盯着她的眼睛。
   鬼!你又走神了!她掐一下我的胳膊,你说说你想女孩子想疯了又摸不着时,你干什么?小芸天真得就像一朵早晨沾了露水的喇叭花。我说手淫,书上说叫自慰。讨厌!恶心人!咚一声,她狠狠地捶了我一下。我胸中有一声尖叫,是她发出的惊呼。我想。我说你捶到她了。谁?小芸不屑一顾。苏珊·桑塔格。我掰过她的肩膀,将她的手放到我咚咚的胸口,她却连身子也压过来,她脸上有泪水流下来。而我觉得我的恶作剧实在有些下流,想安慰她一下,于是我的两手就在她后背上划拉。小芸的身子颤了一下,她说接着说你的中国美国。
   我说那时我们院里有十几个小伙伴,一到天黑,我们就玩捉迷藏,我给捉迷藏起了一个富有革命意义的名字叫中国美国。无论咋玩,最后胜利的一定是中国。我是中国的司令,小五是美国的司令。我骑着小五,学陈老师讲美国是纸老虎,抽小五的脸。当然是假装抽,抽一下,嘴里就啪一声,小五就配合着左右躲闪。我让小五说我是纸老虎,小五就嚷我是纸老虎,我该死。玩着玩着就腻了,我就说,咱挖坑吧,陈老师说一直挖,就能挖到美国去,逮着纸老虎,咱让它游街。于是我们就在一个猪圈边上挖去美国的坑,挖了没几天我们就失去了再挖下去的兴致。小五说挖到美国不给累死也得给淹死。你想想再挖下去,不就挖到泉眼了?大伙一听,一下子都跌坐在了坑边上。
   小五是个下流坯,有一天他把瑛子弄到坑里去,把瑛子放在腿上,咬着瑛子的右耳垂,两手将瑛子的腿掰开,揉搓。瑛子好像很受用,哼哼唧唧的。我滚着铁圈出其不意地来到坑边,我骂了声:小五,我操你娘!瑛子更害怕,拽起小五的手就是一口。小五嗷一声就松开了瑛子的耳朵,瑛子一手揉着耳朵一手提着裤子。小五这个尿鸡,扑腾就跪在了坑里,说你别说出去,俺管你叫爹。你叫,叫三声我就不说,大声叫,不大声叫不算。第一声他低着头哼哼。不行!不算。他就张开嘴想喊,可他没想到我掏出了家伙向他尿泡。小五赶紧捂住嘴,那声爹变成了哼哼的骂人声。我又冲小五和瑛子呸了一口,拽上裤子就跑了。操你娘小五。是瑛子在哭在骂。
   不是东西,那么小就没人事。小芸在我怀里扭,她的脸烫得慌。
   那时我们都小,撂到现在我保准不干这种下三滥的事。我的手不听使唤地在她的大腿上游滑,越来越靠近那里。那里有一个神秘的洞穴,我们都来自那里,苏珊·桑塔格也不例外。
   有一回小芸来例假不能爬山,我故意落在全班后头。夏筠也磨磨叽叽地落在后头。待大家走得看不见了,夏筠猛一回头说你瞎磨叽嘛?我赶紧跑过去,我们并排着一块磨叽。我们还有意无意地隔一会儿就撞一下手,谁也不说话。
   你抖喽嘛你抖喽?还是夏筠先开的口,毕竟她是城市来的,脸就是比我一个农村来的大,你跟小芸都干了嘛?老实交代!
   嘛……嘛……嘛都干了嘛?
   甭装蒜!你把那臭逼踹一边去!不许再跟她眉来眼去!
   没想到她说话这么直截了当,就说我没把她放到哪里啊,踹嘛呢?
   她就捶了一下我的心口窝。我就说你捶到苏珊·桑塔格了。她瞪着惊异的眼睛说,你说谁?
   没谁。我小时在《参考消息》上看到的一个人。说着我就掏出那张报纸递给她,她连一眼都没看就撕得稀巴烂,然后一扬,就飞进了山谷。她拍拍两手说,还有吗?苏珊·桑塔格呢?嗯,苏珊·桑塔格呢?
   让你给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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