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涯,地之角
作者: 廖小琴
时间: 2016-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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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奶奶离家逃跑了。用“逃跑”二字,是因为事前没有任何征兆,走得匆忙又慌张。 “奇怪,妈怎会突然想起去看表姑?”吃早饭的时候,爸爸问。 “一定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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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离家逃跑了。用“逃跑”二字,是因为事前没有任何征兆,走得匆忙又慌张。
“奇怪,妈怎会突然想起去看表姑?”吃早饭的时候,爸爸问。
“一定和昨天来的那位老太太有关啦。”妈妈自信地将一小块面包准确地扔进了嘴里。
乔舒低着头,稀里哗啦地吃着饭,不说话。她知道妈妈说得没错。
昨天,心情不好的乔舒一打开家门,就看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位老太太。一位穿着旗袍的老太太。
看到乔舒,老太太笑着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很得体很优雅。正在乔舒不知如何回应时,妈妈从屋内走了出来。
“快叫……”妈妈的脸上有些尴尬,“不好意思,你贵姓……?”
“我姓韩,不过我习惯别人叫我索拉,你们也这么叫我吧。”老太太放下手中的茶,笑着站了起来。然后,走到想溜进卧室的乔舒面前。
“长得眉清目秀呢。”叫索拉的老太太低下头,打量乔舒。这话并没有让乔舒的心情好起来。她还想着放学路上柳芽儿对她翻的白眼。柳芽儿对她翻过无数次的白眼,但没有那一次能像今天那样令她感到难受。在难受的酸酸滋味中,乔舒嗅到那位叫索拉的老太太的身上有一股香味。淡淡的,不是香水,像花草。
“和韵文小时候很像啊。”索拉将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向上推了推,有笑意从她的脸上荡漾开去。乔舒有些诧异地抬起头。韵文是奶奶的名字,绝大多数的时候别人都叫她“温老师”,少数的时候别人叫她表姨、姨婆、或奶奶、妈妈,而从来没人叫过她韵文,包括死去的爷爷。
“是和她奶长得有些像,从小就有人这么说。”妈妈边往茶几上的茶杯里续着水边说着,“对了,这位奶奶……索拉奶奶是来找奶奶的。她是奶奶很久以前的朋友。”
“奶奶……”乔舒想问奶奶在哪里。
“奶奶还不知道索拉奶奶来找她,大概还要过段时间才从你表婆家回来。”妈妈打断乔舒的话,拿眼瞪她。乔舒也瞪着妈妈。
什么意思,奶奶什么时候去了表婆家?进门前乔舒还看见奶奶的花洒放在外面的小花园呢。不过,乔舒什么也没问。
索拉没有留下吃晚饭。
妈妈松了一口气。
乔舒推开屋子的后门。奶奶的花洒的确在小花园。奶奶喜欢花,为此爸爸特意买了一楼带空地的房子。短短三年的时间,奶奶就将那块空地种满了大丽菊、茉莉、栀子、木槿、玫瑰,使其四季皆有花开。此时,正是黄昏,蚂蚁、蝴蝶、蜗牛、瓢虫都没了踪影,静悄悄的。只听到“滴答,滴答,滴答”的声音。那是倒在花坛上的花洒滴水的声音。
奶奶果然在家里。
书房里没有开灯。奶奶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沙发里,一声不吭。
“把门关上,奶奶想静一静。”乔舒准备叫第三声“奶奶”时,奶奶说话了。
那天晚上,奶奶没吃晚饭。半夜的时候,乔舒才隐约听见书房打开的声音。
2
第二天,放学的时候,乔舒正想着如果柳芽儿再给她白眼,她是不是也该狠狠地回敬时,柳芽儿却骑着自行车从她的身边呼啸而过。没有理睬她。
这是她们冷战的第三天,以前她们最多会坚持两天。看来,这次柳芽儿是真的生气了。但是,怪自己吗?乔舒觉得很冤,明明是同桌素雅聪明,从自己的话里猜出了柳芽儿的秘密而已嘛。乔舒一边慢慢地往前走,一边为自己叫着屈。
“乔舒。”索拉站在学校门口的樟树下。乔舒一惊,想转身返回教室,或是装着什么没看见径直走过去。可是,索拉却向她走了过来。
乔舒急忙蹲下身。凉鞋上没有鞋带,她只好将鞋跟使劲提了提。
“乔舒。”索拉又叫了一声。乔舒无处躲藏,只好迎住微笑着的索拉,还有她的满头白发。
“你……你好。”乔舒思虑着究竟该叫“索拉”还是“索拉奶奶”。
“我奶奶还没回来。”乔舒对索拉说。
“我知道。”
乔舒看着索拉。她怎会知道,又去向谁打听了?一瞬间,乔舒觉得奶奶的四周都遍布着索拉的间谍,比如奶奶的那些学生、朋友,还有旧时友。这点让乔舒感到有些好笑——电影、小说中的情景似乎正在身边上演。
“今天,我是来找你的,”索拉和蔼地看着乔舒,伸手将她脱下肩的书包拉了上去,“准确地说,我想请你吃饭。”
“我不饿。”乔舒忙说道。她怕自己一不小心也成了间谍。
“你家附近有家牛排馆,听说那里的味道很地道。”索拉眯缝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空气中正飘来牛排的美味。
牛排馆!果然,乔舒的心怦怦跳了起来。要知道,牛排可是她的最爱,尤其是那家“小牛犊”的牛排更是她的最最爱了。
“去吗?去吧。就这么定了。”索拉又微微笑起,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像是假牙的牙齿。“若是上了年龄的人牙齿还白白亮亮的,那准是假的。”这是奶奶每次向乔舒展示假牙时说的。如果按奶奶的逻辑,索拉白白亮亮的牙肯定也是假的了。但是,乔舒对此又不太肯定。还在犹豫时,手已经被索拉牵起,“走吧。”
走吧,就当陪一个奇怪的老太太。乔舒对自己说。
乔舒矜持地用餐刀切割着鲜酥可口的牛肉,然后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吃着。味蕾的全然绽放,让乔舒暂时忘记了柳芽儿,忘记她“送”的那些白眼,心情也慢慢好了起来。
“你奶奶小时候可不像你这样。”一直凝视着乔舒的索拉突然说道。
乔舒的目光从餐盘移向索拉。
“别看她长得秀秀气气的,吃起东西却狼吞虎咽。”索拉说着。眼角的皱纹瞬即开出一朵灿烂的花。
乔舒停吃牛排。
“有一次,她因为吃饺子太急还将舌头烫出一个泡,没有办法,我只好用针给她挑了去。”索拉又笑了起来。笑得眼角有泪悄悄涌了出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窗外,有夕阳经过。乔舒看着落在餐桌上的夕阳,不知为什么心里一下便响起了那首《送别》。那首奶奶最喜欢的歌。
“你奶奶啊,除了吃饺子,还喜欢吃灌汤包,特别是刘记灌汤包,她忒喜欢。有一次她生病,不能沾油荤,我不知道,答应她,给偷偷买回了几个,结果害她拉了好几天的肚子……”
索拉只点了一份牛排。那份牛排一直安静地躺在餐盘里。
乔舒认真地听着。她从未听谁讲过奶奶的小时候。能讲一个人小时候的,一定和她是最要好的了,就像她和柳芽儿——只有她知道柳芽儿在幼稚园尿过床,也只有柳芽儿知道她曾偷偷抹过妈妈的口红。可是,为什么就没听奶奶提起索拉这个人呢。奶奶提过小时候住过的四合院,养过的一只猫,门前的一株榆树,甚至弄堂口一位瘸腿的叔叔,但为什么就偏偏没有唠叨过索拉呢,如果她真的和奶奶那么要好过。乔舒不太明白。
3
再次见到索拉是在十天后。一次意外的相遇。
放暑假了。乔舒决定去找柳芽儿。
柳芽儿住在一条铺着青石板,两边长着野花野草的胡同。柳芽儿家的门锁着。没人。乔舒微微松了一口气。其实,她也不知道柳芽儿再给白眼,她该怎么办。就在准备离开时,乔舒却闻到一股接着一股的花香,淡淡的、轻轻的,携带着夏日清凉的风,清新迷人,且沁人心脾。伴随着那股香味,还隐隐约约传来一些歌声,很飘渺,若有若无,但旋律却是乔舒熟悉的。那些歌声是从柳芽儿的邻居院内传出的——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喂,知道吗,那所鬼宅有人住进去了。”一个月前的一天早上,乔舒还没来得及放下书包,柳芽儿就冲到她的面前,兴奋地嚷道。那个时候,她和乔舒还是最要好最要好的朋友。
“鬼宅?”乔舒一脸茫然。
“你忘了,就是你和我骑在墙上看过的那个院子。”
柳芽儿这么一说,乔舒明白过来。那院子就在柳芽儿家隔壁,一直无人居住。上五年级时的一个周末,乔舒和柳芽儿因为无聊,爬去墙上,想看看隔壁院究竟有些什么。可是,院子里却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我爸说这院是一美国老太太买的。买了三四年了,都不见有人住,只是十天半个月来个人帮着打扫一次。”
“买了不住,这老太真是吃饱撑着……”乔舒和柳芽儿骑坐在墙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呢?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年多,但感觉就像在昨天。只是,还有机会和她坐在一起吗?
“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乔舒默默地听着,默默地想着心事。透过没有上锁的门缝,她看到了几盆花。
是兰花。
乔舒很喜欢兰花。爸爸也很喜欢。可是,奶奶的阳台上,花园里却从来没有养过兰花。爸爸以为是奶奶不懂如何养护,特意买了一本书给奶奶。
那是一本专门讲养护兰花的书。很精美。奶奶只瞥了一眼,就将其扔进了书桌的角落里。
“过几天,我就去花市上买几盆兰花。”一天,爸爸说。
“我不同意。”奶奶放下吃了一半的饭,丢下这句话,扭头离开了饭桌。爸爸和妈妈很吃惊。乔舒也很吃惊。奶奶从来没有以这种方式离开过饭桌,也从未以那种感伤的语气说过话。从那以后,爸爸再也没提过兰花,乔舒也没有。
推着自行车,乔舒正准备离开时,却听到门“吱”地一声在背后打开。
一抬头,门口站着索拉。乔舒吓了一跳。索拉也一脸的诧异。
“你……”
“我不是来找你的。我同学,不,我朋友,就住你隔壁。”乔舒急急地解释。
“究竟是朋友,还是同学啊?”索拉脸上的惊讶之色渐次消去,取而代之的是戏谑,是淡淡的喜悦。
“是同学,也是朋友。”虽然吵了架,互相不理睬,但十年的友谊不是说没就没了。至少,在乔舒的心里柳芽儿还是朋友。
“进来坐坐?”索拉说着,站到一旁,并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门已全然打开。
站在门口的乔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满院的兰花。地上,木架上,新垒砌的花坛上,甚至院内三间木屋的走廊上。各种各样的兰花。正是七月,有的已开,有的尚含苞,更多的却正等待着花期的到来。
“喝茶,还是咖啡?”索拉问着呆呆站立在兰花间的乔舒。
“随便。”
“咖啡吧。年轻的时候都会觉得咖啡好喝,像我这样年龄大了,才会觉得茶更有味道。”
索拉喝着茶,乔舒喝着咖啡,坐在檐下的藤椅上。难得七月有如此一个有微风的天,很适合聊聊天或是和朋友谈谈心。
“你一个人住?”
“嗯。有一位钟点工负责帮我做点家务。”
“你院子的兰花真多。”
索拉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四十多年前,我见过一个兰花更多的院子。”
索拉讲了起来。
4
“院子的主人是一位植物学家,酷好各种花草,尤其喜欢兰花。每次从野外工作回来,他都会带回一些野生的兰花栽培。除了兰花,他最爱的还有他的独生女。”索拉慢慢地说着。有一只红嘴雀飞落在院子里,有几只蝴蝶翩飞在花上,不远处传来货郎的吆喝声和孩童的嬉戏声。屋内的唱片机上一直放着《送别》。索拉没有进去关掉。
“天之涯,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伴随着轻轻的歌声,索拉的声音显得有些飘渺起来:“我和他的女儿同年同月,自小就玩在一起。一起去幼儿园,一起牵手回家,一起偷吃家里糖果,一起爬树,一起写作业。我们和其它的朋友一样,偶尔也闹别扭,偶尔也吵架,偶尔也不理睬对方。不过,无论对错,每次都是她先到我家来找我。我们唯一不能玩到一处的是,她和她父亲一样非常喜欢兰花,而我不喜欢。”
在索拉的讲述中,乔舒恍惚看到了她和柳芽儿,看到了她们之间的斗嘴、争吵,还有过往的那些美好。
“每一次,我的朋友对我讲得最多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兰花,从如何培土,浇水,到修剪,无所不有;而各种兰花的习性,花期,喜阳还是喜阴,她也如数家珍。可是,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没有激起我对这种花的任何兴趣。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的感情,知道吗,就像你也许喜欢吃巧克力豆,但你朋友却只对朱古力感兴趣,但你们却可以在一起交流各自品尝后的感受,何况生活中并不止巧克力和朱古力,还有土豆、白菜,电影、音乐或书籍。”
是的,索拉说得一点没错,就像她喜欢看小说,而柳芽儿却喜欢看漫画;她喜欢吃草莓味的冰激凌,而柳芽儿却喜欢吃绿豆味的雪糕。她们相差那么多,但还是成了朋友,而且一做就是十年。
“所以,我们一直相处得很不错,直到某一天,我们突然到了十五岁,而她的隔壁搬来一位会拉小提琴的男孩。”索拉慢慢地说着,“男孩是从美国随做地质的父亲回来的,长得很好看,琴也拉得好。我和朋友都很喜欢听他拉琴,也常在一起谈论书籍、人生和理想。”
乔舒捧着咖啡。她的目光落在咖啡浓郁的香味里,也不时落在索拉的身上。不知是因为回忆,还是触动了心事,乔舒听出索拉的声音里有淡淡的惆怅,还有淡淡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