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影
作者: 陈庆宝
时间: 2016-04-29
阅读: 131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陈老太下葬已七天了。 这天早晨,在下葬陈老太的松柏塆突然飘悠悠地传出一串儿男人咽咽的哭泣声。那声音低沉沙哑悲戚,同时透着一股儿寒气。 陈老太下葬的是
陈老太下葬已七天了。
这天早晨,在下葬陈老太的松柏塆突然飘悠悠地传出一串儿男人咽咽的哭泣声。那声音低沉沙哑悲戚,同时透着一股儿寒气。
陈老太下葬的是自家的山地,那里相距村子半公里路程。这是她小儿子陈龙儿定的。他说,自家的山地免了求人,更省了红包钱,啥风水不风水的,人一死就是把他葬在金山上也是一个死人。
不过,这下葬陈老太的山地倒也不错,平缓而下的后山,左右齐高的山岭子,坟前一沟的肥田沃土,远远望去,那山那岭那田土好似搁在兰天白云下的一张莫大的太师椅,看上去是那么的稳重和幽静。而陈老太的坟地也就那么自如地躺在这太师椅里,并在浓密的苍松翠柏的掩映下安然而温馨。
这是盛夏的一个早晨,这松柏塆里突起一团白雾,白雾里裹着一串儿男人低沉的哭泣声,并在晨风中朝湾子外飘悠悠地漫延开来。一早出门卖豆腐的干豆腐就是在这时被这突如其来的景况给镇住的。
他知道,这松柏塆里最近又起了两个新坟堆,一个是几天前才下葬的本塆子陈老太的,一个则是她大儿子陈柱儿的。陈柱儿是一月前被火化后葬在这里的。那两坟堆一高一低,就如他们母子俩生前走村串户捡垃圾一样一前一后。在干豆腐看来,陈老太的死倒没个啥,因为她如一盏没油的灯一样毫无挣扎地慢慢咽下了那最后一口气。虽然死后仍睁着双眼,但最后在她老伴陈老爷子泪眼汪汪的抚摸和念叨中还是慢慢闭上了。而她大儿的死则不一样,虽然人们都知道他早晚是一个死字,因为肚子上横七竖八地开了十多刀哪有不死人的?主要是谁也没想到他会选了那么一种死法。
那个早晨,干豆腐仍同往常一样肩上挑着豆腐担子早早地出了门。清晨的空气是清馨而湿漉漉的。它带着几分沁人心脾的甘甜,也透着一股子叫人胆怯的寒气。
槐树坪是村里通往外面世界的必经之道,坪内槐树参差型态各异,有的挺拔参天,也有的勾腰歪脖,但它们都把各自翠绿的枝叶撒在蓝天白云下,给过往的人们以避风遮日,也给累了的雀鸟们用以栖息。因此,这坪里夜有雀儿窃窃私语,晨有鸟儿嘹亮啼鸣。
然而就在这天早晨,当干豆腐挑着他那豆腐担子同往常一样闪悠悠地穿过槐树坪时,一种从未有个的恐惧便向他袭了来,眼前除没有了每天早晨雀鸟们那嘹亮的啼鸣声外,整个坪子也薄雾缭绕阴森死寂。眼前这情景使干豆腐先不由打了一个寒颤,接着周身麻酥酥地窜起一层厚厚的鸡皮疙瘩。但他那双惊恐的目光却本能地在林子里紧觉地搜寻着,趟着的脚步也同时放慢了……。此时,当干豆腐的目光一瞥到坪内深处那棵歪脖子树上时。他整个儿先是一愣,随即猛一转身,撂下肩上的豆腐担子,亡命地朝村里跑去。
“喂,你咋啦,你到底是咋啦?出门遇上鬼啦?”干豆腐失魂落魄地奔回村里,刚抬腿跨进院门便一头栽倒在了地上。这时他脸已刹白,两眼圆睁,灰蒙蒙的眼球也停止了转动,这可把在里屋的他的女人吓傻了眼,于是,她几步蹿到干豆腐的身前一边使劲摇晃着干豆腐的身子,一边带着哭腔儿竭力地大声喊。
女人的这喊声一下子惊动了村里的左邻右舍,于是邻里们放下手中的活计都纷纷朝干豆腐家奔了来,一时间把干豆腐这本就不大的院子挤了个严严实实,有人竭力喊着他的名字,也有人死死摁着他的人中。
“那……那槐……槐树坪有人上……上吊啦!”好一阵后干豆腐终于被人们唤醒了过来,并转了转死定的眼球,仍耷拉着脑袋恹恹地对大家说。
槐树坪有人上吊啦!这声音如炸雷般顿时响遍了整过村子。紧接着,村里几个壮劳力风声呼呼地朝槐树坪飞奔而去。同时,村里那些爱看热闹的男男女女和一个个半大不小的娃崽们也争先恐后地涌了去。
此刻,当跑在前面的那几个壮劳力一头钻进槐树坪,抬眼就看见在槐树坪深处那棵歪脖子树上直挺挺地吊着一个人,那人手脚笔直下垂,一根细绳套在脖颈上,另一头牢牢拴在歪脖槐树的枝杈上。他双目圆睁,嘴巴大张,舌头流出嘴外足有三寸长,两道鼻涕残存在鼻孔外如两条吸血虫般死死盯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上去好一副恐惧模样。但这几个壮劳力不在乎这些,也不管这人是死是活,因为救人要紧。然而,当他们手忙脚乱地把这人从树上放下来时,才发现这人早已断了气,整个身子都已冰凉僵硬了。
转眼间陈柱儿已死去一月多了,但在干豆腐脑子里这事就象发生在昨天一样,因而时常搅得他神志恍惚惊魂不定的,所以,每当他挑着豆腐担子穿过槐树坪,总觉槐树坪里阴森可怕,因而他心里总是如打锣似的咚咚直跳,腿脚也不由发起软来,后来,就连从葬着陈老太母子俩的松柏塆路过时,他心里也一阵阵发紧,整个身子如触了电似的。不过,他每次还是故意挺挺胸,把豆腐担子从一个肩换到另一个肩,心里照例突突地跳着穿过了槐树坪,再路过松柏湾,去那撒泡尿也能淌遍整条街的渺溪镇叫卖他那祖传的,远近闻名的豆腐儿。
而眼下,当干豆腐远远望见松柏湾那一片蒙蒙的白雾,心里就又陡然紧了起来,当他再走近松柏塆,又从白雾中听见一个男人咽咽的哭泣时,他的腿脚就再也不敢朝前迈了。于是,他本能地一转身,挑着豆腐担子就往回跑,那模样就如身后有野狗山鬼在追他一样。
好一阵,干豆腐总算踢踢撞撞地蹿进了自家的院子,但他脸已煞白气喘吁吁。他的女人已起了床,此时正坐在堂屋门外的那石墩上,手里托着嵌花细瓷碗,有滋有味地品着他给她温在锅里的豆花哩,那模样儿很是滋润和温馨。
干豆腐的女人二十年前被陈老太牵线来了干家村,那时的她体弱多病,二十好几的大姑娘了看上去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黄毛丫头。当时的干豆腐也是一个没爹没妈的光棍汉,身体象豆腐干似的,不过他有着一手祖传的作豆腐的好手艺,因此,婚后的小日子过得倒也滋润。所以,他们对媒人陈老太也如恩人似的,不管陈老太家有啥大凡小事他们俩都要上门帮着打理操办,陈老太也把他们俩当着自己的儿女一样,除了平时的大凡小事找他们帮忙以外,就连自己那成天沉迷于赌博场上的宝贝儿子也要请他们帮着说教说教。
尽管如此,干豆腐的女人对干豆腐还是有不顺心的地方。在娘家作姑娘时她也美美地想过,她日后的男人一定要是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汉,好与自己病弱的身子来个互补,哪知一连几个都不近人意,最后只好“相中”有一门子手艺的干豆腐算了。不过,婚后干豆腐也把她捧在手心里疼着,每天早晨作豆腐时都要盛一碗豆花起来,并调好酌料放在锅里温着等她睡醒了起来喝,就这么她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丰满了起来,并风长了一截,所以,当初心里那一点点儿对干豆腐豆腐干似的身体的不快也被干豆腐对她的好慢慢抚平了。然而,在她心里却另有一阴影始终挥之不去,那就是她对干豆腐胆小如鼠般性格的不满,身体是爹妈给的,那性格该是自己的吧,你说一个男人比女人的胆量还小,那还叫男人吗?一月前槐树坪上吊的陈柱儿大白天的竟让他尿了裤子,并吓了个半死。从那以后,他每晚上厕所都要叫她“站岗”,这使她心里很烦,隐隐地还有一种莫名火,所以,此时当她看见一头蹿进来的干豆腐和他肩上挑着的四厢子丝毫未动的豆腐时,那一股子火苗一下子就又窜了上来。
“哎,咋啦,又遇上有人上吊啦?”
“没……没……。”干豆腐发白的脸上一下泛起一阵红来,嘴里也不由支唔着。
“没,没,那你为啥又回来了呢?怕我在家里偷汉子是不?”女人瞪着眼,赘肉过甚的脸上挂着一丝冷笑。
“不,不,我……我,那松柏湾有鬼,那声音好象是陈柱儿的。”
“哈哈!我说你是不是被那吊死鬼吓出了毛病?你没想想,那吊死鬼都成一把灰了,他还能哭……,我说呀,你是心虚撒零尿!”干豆腐的女人仍冷笑着,笑里带着讥讽,也带着一股儿气恼。
“你不信,那自己去听呀。”干豆腐被女人这么一急,心里如被针扎了般疼痛了一下,隐隐地也有几分的不快,平时女人就没把自己当男人看。
女人一听干豆腐这话,刚才还冷笑着的脸一下子冰冷得如两扇锈蚀斑斑的大铁门。两道目光也同时冷峻了起来。说实在的,先前当她第一眼看见干豆腐挑回满满四厢子豆腐时心里就窝着一团火,谁都知道,这豆腐主要卖个鲜,在这大热天一到中午就变了味,倒了猪也不吃的,你说这不是把钱给白扔了,与此这样,还这么起三更睡半夜的瞎折腾个啥?
“去就去呀,还怕他把老娘的屁股墩子给啃了,老娘这墩子还够他啃一阵子呢。”干豆腐的女人嘴里一边愤愤地嚷着,一边将自己磨盘似的屁股墩子朝干豆腐撅了撅,然后站起身,随即将手中的嵌花细瓷碗往地上一扔,然后扭颠起她那招牌似的屁股墩子抬腿就朝院外走,当她从干豆腐身边檫过时,她又瞪大双眼狠狠刨了干豆腐一下,并叽咕着吗道:
“你裆里枉吊了一条卵子。”
此时院外的空气甜润而清馨,晨曦驱走了黎明前的黑暗,把光亮洒脱脱地撒在了大地上,于是,大地重又有了生机,鸡鸣了鸟叫了,庄稼人重又开始了新一天的生活。男人们起了个大早,趁着清晨的凉爽加个早班,或扛着锄头或挑起粪桶下地干活去了。而女人们却软绵绵地躺在床上,一边甜甜地回味着昨晚同自己男人那美妙销魂的一刻,也一边恋恋不舍地起床烧锅作饭了。
干豆腐的女人原以为等喝过那碗豆花再烧锅作饭的,哪知被男人那么一折腾啥都没有了,她只一脸怒气地昂首走在前面,两只硕大的乳房随着噔噔的脚步不住地颤动着。而干豆腐则在女人的呵斥下重又挑起豆腐担子,如做了错事的小孩般一声不吭地勾头走在后面,看那模样,尤如一只温顺的小羊羔被女主人牵着似的。
“哟,咋啦豆腐嫂,今天要亲自去当老板啦?”当干豆腐和他的女人刚到村口,就被聚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一边梳理着秀发,一边闲聊着的女人们问住了。
“莫说了,说起我心里就上气。”干豆腐的女人照这么气鼓鼓的回答着这些女人们的问话,那模样好似她们惹着她似的。
“咋啦,豆腐哥又惹着你啦,是不是昨晚他……”
干豆腐的女人此刻好象根本没听见对方的问话,她只自顾自地将一堵墙似的身子往侧一挪,让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干豆腐如台上的演员般一下从幕后推到了前台。
“你们看看,一大早出门,四厢子豆腐原封不动地给挑了回来,你们说这是为啥?”干豆腐的女人说到这里又停了停,两只眼睛圆鼓鼓地望着眼前那几个女人,好似在有意等待他们的回答一样,但那几个女人也只一头雾水地望着她,谁也没吐出一个字来。
“他说松柏塆闹鬼了,那鬼的哭声嗷嗷地挺吓人,但我就不信这个邪,大白天的哪会有鬼有神,今天我就要亲自去看看,看那鬼会不会把老娘的屁股墩子给啃了。”干豆腐的女人见自己望着那几个女人没一个吱声,忙又自顾自地说了一气。话音一落,她重又扭动起圆桶一样的腰肢,颠着肥硕的屁股墩子,迈开粗壮的腿脚,满是气恼地出了村子。
这时的太阳已从东方天际慢慢升腾了起来,金灿灿的阳光洒在大地上,使道旁小草上的露珠儿闪着晶莹的亮光儿。一群小孩手里挥动着树枝一边拍打着道旁小草上的露珠儿,一边调皮地凑在干豆腐女人的前面一个劲地往前蹿。那几个爱看热闹的女人也屁颠屁颠地跟在他们身后,想的是到松柏塆去看看干豆腐和他女人的戏如何收场。
的确,此时的松柏塆薄雾缭绕,树木肃静,一个男人低沉的哭声时有时无,好似一鬼魂在悲戚哀鸣。走在前面的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小孩们立即止住了脚步,干豆腐的女人也没敢再向前跨进一步,刚才还一脸的恼怒此时已荡然无存,双眼里并充满了惊恐。跟在她身后的那几个女人也面面相嘘,个个目瞪口呆。唯有干豆腐是一脸的坦然,并洋溢着几分得意
“呃,我没说慌吧,你听听。”干豆腐抢上两步凑到他女人跟前,象个小孩般仰着脸,脸上带着几分少有的滑稽。
而他的女人没吱声,她两眼凝视着松柏塆,脸上虽有几分恐惧,却也很镇定,因为她不相信这大白天里会有鬼。但这隐隐的泣气声又使她犯着几分嘀咕,并使她为之想去追个究竟,是陈家的陈老爷子,是还有三年刑期的陈家老二,还是陈家老幺陈龙儿?干豆腐的女人竭力地这么想着,她是想找个理由给自己男人一有力回击,但她思来想去也没能想出个理来。是陈老爷子?但自己出来时还看见他在自家门口卷叶烟呢,陈家老二是不可能回来的,因为他在狱里还有三年的刑期呢,那就是陈家的陈龙儿了,干豆腐的女人想到这里又立即摇了摇头。
几天前,当陈老太咽下最后一口气后时,干豆腐在陈老爷子的央求下去了镇上找陈龙儿回来为他母亲料理后事,哪知干豆腐跑遍了整个渺溪镇,也没见着陈龙儿的影儿,最后他总算才在一家堵场里找着了他,当时的陈龙儿已输红了眼。
“陈龙儿,你快回去,你家出事啦。”
但陈龙儿没吱声,好一阵后才回过头,一双充血的眼睛狠狠地刨了刨干豆腐。
“你家出事了,你爹叫你马上回去。”干豆腐见陈龙儿没吱声,又重复着说了一遍,语气也比先前强硬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