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沙
作者: 方子蝶
时间: 2016-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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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沦为尘沙 大学毕业,林真真不顾同学老师劝她考研的建议,毅然决定回到苏州,她要好好照顾爸爸。 作为单亲家庭,真真觉得爸爸付出太多太多,自
摘要:我于两年前,在空间发表了数个片段,历经两年才完成的作品。
第一节:沦为尘沙
大学毕业,林真真不顾同学老师劝她考研的建议,毅然决定回到苏州,她要好好照顾爸爸。
作为单亲家庭,真真觉得爸爸付出太多太多,自己不能只顾着自己高飞,而让爸爸一个人孤独地留在南方。“爸爸,我很快就回家,就在苏州找工作,哪也不去,就陪你一辈子好不好?”电话里,林真真欢快地撒娇。
“好好,真真,我的好女儿!”电话那头,方大卫的声音充满喜悦与自豪。
一个月后,真真从北京飞回苏州扑进爸爸怀抱那一刻,突然觉得,爸爸老了好多。与其说是爸爸抱着自己,到不如说是自己扶着爸爸了。真真又长高了,穿上高跟鞋比爸爸都高了,父女相拥变成了女儿对父亲的搀扶。
回到家,顾阿姨也老了,真真亲热地搂着她,拖长了声音问:“顾阿姨,我可想你了,你想我没有啊?”“想,想,我们家真真又漂亮又乖巧,哪能不想呢?”说起顾阿姨,来到真真家二十年了,早把真真父女当成了自己的亲人,方大卫也一直叮嘱真真,要善待顾阿姨。
真真回来,休息一周,开始找工作。不停地填履历、面试,不管结果如何,每天精神抖擞地出去,神采奕奕地回来。
与之相反,方大卫却一天天萎靡下去,他越来越懒散,店里的生意也懒得打理,全部交给伙计去做了。他把顾阿姨也放假回了老家,经常窝在家里,神情漠然,只是在看见真真的刹那,眼底闪耀起欣喜的光芒。
八月十八,真真二十三岁生日了。方大卫早早起床赶去菜场,他要亲手做几个真真爱吃的菜,好好陪真真过生日。
中午,真真回到家就惊呼:“爸爸,什么菜这么香啊?”她扔下包包跳跃着跑进厨房帮爸爸。方大卫呵呵笑着,难得一见的精神饱满。
碧螺虾仁,西瓜鸡,扁尖焖肉,还有真真自小最爱的蜜汁豆腐干,蛋糕也是真真喜欢的克里斯汀蛋糕房的。看着这些,真真心里就暖烘烘的,爸爸是最了解女儿的。从小到大,爸爸给女儿的,都是最好的。
方大卫拿出一瓶酒,给自己和真真都斟满酒杯。“真真,来,爸爸祝你生日快乐!”说罢举杯一饮而尽。戒酒多年,方大卫似乎已经不适应酒精的考验了,竟然被呛得满脸通红。真真忙不迭地一边给爸爸捶后背,一边嗔怪爸爸干嘛喝那么猛啊?
方大卫努力平静下来,笑着说:“真真,你也喝,你是大姑娘了,今天一来为你庆祝生日,二来,爸爸要让你知道,人生如酒的千般滋味啊。”
看着爸爸的笑容渐渐凝固,真真隐隐觉得,这个生日,将非比寻常。
真真顺从地端起酒杯,尝试着轻轻抿一口,苦苦的,辣辣的感觉让真真皱眉想吐,她抬头看着爸爸,爸爸正以鼓励的眼神看着她,真真嘴一抿。一团火,辣辣地自喉咙下滑,让她不由自主捂住嘴咳嗽起来。
方大卫给自己又斟上第二杯,缓缓地说:“真真,你今年二十三了,你长大了,爸爸也老了。”
林真真撒娇地打断爸爸:“爸爸不老,爸爸永远年轻,爸爸-----万-----岁!”
方大卫呵呵一笑:“傻丫头,世上没有不老的生命,也没有永远的永远……”他停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酒。味蕾似乎麻木了,这酒也不觉得那么辛辣了,脑子里乱哄哄的。看着真真弯弯的眉毛细细的月牙眼,和林清秋的如此相似,两张脸在眼前交替浮现,耳边一会是真真甜甜地呼喊“爸爸,爸爸!”一会是林清秋温柔的声音“大卫……大卫……”这样的混乱让方大卫无法承受了,终于他又猛咽一口酒,喘着粗气说:“真真,你曾经问我,为什么家里没有供奉你妈妈的遗照,今天我就告诉你原因。”
林真真愕然,妈妈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谜。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随妈妈姓林,妈妈去了我们到不了的远方。看着爸爸严肃的表情,她的心里忐忑不安,对那个谜底,她有几分期待,更多的竟然是恐惧。
方大卫停顿许久,又喝了一口酒:“因为,你……你……不是我亲生女儿,你妈妈也不是我妻子,我没有权利这样做!”
“什么?爸爸!您喝多了说胡话哪?”林真真不敢置信地惊叫起来,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跌地,酒花四溅,碎玻璃一地璀璨。
方大卫抬起头,打起精神,努力让自己的目光聚焦和真真对视,以证明自己并未糊涂,他伸手进胸前衣兜内哆哆嗦嗦掏出一把红绳子拴着的小钥匙,交给真真:“爸爸床头柜里,有一只红木小箱子,它会告诉你,关于你亲生爸爸妈妈的一切。”
林真真无法接受这一切,她猛然起身,捂着脸跑出了去……
林真真在外面游荡,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一直相依为命的爸爸突然告诉自己,原来他们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这太不可思议了。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尤其害怕孤独,真真对爸爸有着超越常人的依赖,一直以来,爸爸宠着真真惯着真真,仿佛要弥补她缺失的母爱。真真也想妈妈,小时候每次问爸爸,妈妈去了哪里,爸爸就搂着真真流泪,渐渐大了,懂事的真真知道妈妈去了一个遥远的再也回不来的世界,便不再追问。十岁时,真真去同学家玩,看到他们家供奉着去世亲人的照片,回家便问爸爸为什么我们家里不供奉妈妈的照片?一向沉静的爸爸突然间嚎啕大哭,吓得真真跑到外面,天晚了,顾阿姨和爸爸一遍遍呼唤才敢回家。
很多父母都会逗孩子玩,说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的,很多孩子也信以为真,可方大卫从没有这样逗过真真,真真多么希望,这只是爸爸的一次玩笑,像好多父母和孩子玩的游戏。可她心里清楚,这不是玩笑。她真的不是爸爸亲生的,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真真觉得自己好孤独,浩瀚宇宙苍茫人海,自己就像一粒尘沙,随时都可能被一阵风刮走,消失。
第二节:悔恨的尘沙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手机铃声响起,是爸爸的电话,林真真象溺水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按下接听键。
“你是方大卫的女儿吗?”一个陌生的声音。
真真心里一惊,怎么不是爸爸打电话?“是的,请问你是谁?”
“我是黛萊美销售顾问李军,你爸爸现在人民医院,你快来吧。”
啊?真真大惊,迅疾打车往医院赶去。
原来,真真走后,醉醺醺的方大卫摇摇晃晃回到卧室,翻出准备好的安眠药,他觉得自己该说的已经说了,能做的,也已经做了,以后的路,让真真一个人去闯。他喃喃念叨:“清秋,我把孩子抚养大了,我也老了,我来了……你等等我,等等我……清秋……”他塞下一把安眠药在嘴里,抓起一瓶矿泉水,仰头猛灌,然后坚持着回到卧室,迷迷糊糊倒在床上。
李军一家家敲门推销黛萊美产品,没人在家就在门缝里塞上黛萊美的广告纸,来到这里,发现门虚掩着,敲了几下没人应,于是大着胆子进门查看,却发现客厅杯盘狼藉,卧室里的方大卫浑身酒气,沉眠不醒,于是拨打120,将他送到医院,又翻看了他的手机,查出真真电话,与她联系告诉她父亲的情况。
林真真赶到医院,医生告诉她,方大卫患肝衰竭已经两年,这次因为大量饮酒加上安眠药的功效,引起昏迷,情况很不乐观,要家属做好思想准备。
林真真如同五雷轰顶,这一刻她不再想自己是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他们一直是亲人,以前是,现在是,将来的将来,永远都是。她谢过李军,留下他的联系方式后,迅速回家,出来匆忙,没带钱,得赶紧筹集父亲的住院费。
回到家里,真真草草收拾一下餐桌,找几件换身衣服装进一只大包,想起父亲的话,她走进父亲卧室,床头柜上有一封信,收信人一栏赫然写着林真真,她将信揣进包里,迟疑着打开床头柜,果然,一只精致的红木小箱子安静地守在那里,她用父亲留在桌上的小钥匙打开,里面有一本陈旧泛黄的日记本,虽年代久远,可是因为有樟脑丸和干燥剂的保护,字迹还清晰可辨别。她把日记本装进包里,环顾一下房间,带上门离开。
到了医院,真真给爸爸办完住院手续,来到爸爸的重症病房,方大卫仍然昏睡,真真坐在他身边,撕开那信封,展开那封信,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轻缓,仿佛怕惊吓了爸爸。
真真:
我亲爱的孩子,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爸爸就要离开你了。即使不离开,差不多也失去了说话的能力。病痛已经折磨爸爸很久了,爸爸老了,怕了,没那么坚强,爸爸想安静地离开了。
这些年,我们父女一直相依为命,我所有的快乐都来自你,感谢你的父母,创造了那么优秀的你,有你陪着,这下半辈子,我知足了。
是的,亲爱的真真,我不是你的亲生父亲,我们的父女身份是假的,可感情是真的,你一直是我最爱的女儿,我知道,我也是一直你最爱的爸爸。
可是,我不能将个秘密带到棺材里去的。孩子,那样太自私了是不是?对你的亲生父母尤其是你父亲是极不公平的,所以,我将告诉你。所有的故事。我和你妈妈的,还有你爸爸的……
故事太长了,三言两语无法叙述,那日记里,记录了所有的一切,不要急,有空的时候,慢慢读。故事很拖沓,很冗长,可是,那是关于三个最爱你的人的故事,你一定有兴趣的,是不是?何况,从小到大,你好奇心就特别重。呵呵。
顾姨照顾了我们二十年,她早已经是我们的亲人,我让她回家,就是不想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待我走后,你接回她,你们都是孤苦无依的人了,可以彼此照顾。照顾顾阿姨本来是我的责任,可是,我身体不允许了,真真,这个任务就交给你吧,一定要好好对待顾阿姨,她是你唯一的亲人了。
我所有的财产都汇集到一张中国银行卡里了,和房产证一起收在我的枕芯中,密码是你的生日,呵呵,你永远不会记错的。
真真,我对你还有一个请求,不要怨恨你的爸爸,那个创造你生命的男人;也请你原谅我这自私的爸爸,占有了你二十三年的情感,今天,我将你归还给他们。
但我,仍然是爱你的爸爸。若爸爸在天有灵,一定一如既往守护你左右。若真有来生,我们仍然做父女,不管是不是亲生的,我都愿意。
不许哭鼻子哦,傻丫头,哭花了就不漂亮了哈。
爸爸走后,你和顾阿姨做伴,安静度日。你那么漂亮善良,一定会遇到一个好男孩,代爸爸照顾你的哈,我才不愁呢。
你的爸爸方大卫
没有具体日期,看来,爸爸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真真的心好痛好痛,她责怪自己,怎么那么疏忽重病的爸爸?爸爸患病两年,自己竟然一点没察觉!爸爸戒酒多年了,突然喝那么多酒,自己不想想为什么竟然一走了之!爸爸生命垂危时,自己竟然在外面游荡,纠结着怀疑爸爸对自己的情感,仅仅因为一个血缘关系就要否定他们父女二十多年的感情吗?林真真啊,你真是蠢到家了!
真真抬头,泪眼迷蒙中看看爸爸的脸,那么安祥。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爸爸的脸,那渐渐加深的皱纹,那些许花白的头发。爸爸,爸爸,请你醒过来!你一定要醒过来,真真需要你,真真离不开你。
医生进来查房,量一下血压和体温,告诉真真患者生命迹象平稳,只是回天无力了,好好陪陪他吧。
真真含泪点头,医生走后,她目不转睛盯着爸爸看了好久,终于抵不住笔记本的诱惑,掏出笔记,打开,匆匆翻阅一遍,笔记都是以书信的形式,开头都是清秋,秋,我的秋,看得出都是对一个人的倾诉。结尾有的表明日期,有的没有,时间间隔也长短不一,很随意的。林真真翻到最早的一页,开始看起。
第三节:婚姻的懦夫
清秋:
时隔六年之后,我再次提笔,重新捡起了恋爱时候的习惯,对着白纸向你倾诉。
六年前,我烧了所有你的信件,给你写的日记,关于你的一切一切,我都刻意远离。我和别人结婚了,我想忘掉你,重新生活。
她是个好女人,我以为我们可以平淡到老,和很多夫妻一样。可是,当某夜我梦中呼唤你的名字,我们再也不能平静生活。
压抑的情绪一旦有了出口,便倾泻而出。我们有了争吵,有了冷战,我终于知道,即使我刻意回避,你依然存在我心底,让别的女人无法靠近。
我的冷漠让她伤透了心,终于她投进了别人怀抱。我没有大发雷霆,反而如释重负。这样,我便不觉得亏欠了她。但婚姻,仍然要维持,因为重病的母亲经不起这样的打击。
貌合神离的婚姻又继续两年,母亲安然离世,昨天,我们也办了离婚手续。不爱她,就该让她高飞,是不是?
清秋,现在我是一个人了,我不再考虑什么责任,我可以肆无忌惮地想你了,对吧?
经历这场婚姻,我终于明白,爱情的世界里,我是懦夫,我没有能力爱了。我的心,早在六年前死了,我没有能力让它复苏,所有的女人都不能,除了你,只有你,清秋。
可是,这么久了,你还会爱我吗?我已经不敢奢望,可是,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召唤-----去找她,去找她。
清秋,我要去找你,去看你,哪怕不说一句话,只是看你,看看你。
借胡兰成一句话结尾-----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方大卫,1993年8月16
秋:
今天我去给母亲上坟,向她告别,告诉她我将去找你。母亲和你,都是我最爱的女人,这些年为了母亲,我努力维持一段无爱的婚姻,如今,她在天上和父亲团聚,不再孤单了,她一定也不舍得她的孩子饱受孤苦,一定会理解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