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密者
作者: 安勇
时间: 2016-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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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荨麻疹 我八岁到十二岁之间被一种奇怪的皮肤病折磨得苦不堪言,每年刚开春儿和入冬后心里就无比紧张,害怕病症会突然来临。那种病最初发作时只是轻微的
1、荨麻疹
我八岁到十二岁之间被一种奇怪的皮肤病折磨得苦不堪言,每年刚开春儿和入冬后心里就无比紧张,害怕病症会突然来临。那种病最初发作时只是轻微的刺痒,随后身上鼓起一个个扁疙瘩,疙瘩渐渐连成一片,痒也变得钻心刺骨,但这时候万万不能挠,越挠发作得越厉害,最严重时从头到脚都长满疙瘩,就像裹了一层热乎乎的铠甲,同时还会伴随高烧头痛恶心。我不能上学,也不能出去玩,只好可怜巴巴躺在炕上。不时有同学来看我,我眯缝着肿胀的眼睛和他们打招呼,身上难受,心里为自己的与众不同暗暗得意。同学们成群结队地来,像参观似的绕着我转几圈儿,叽叽喳喳议论一阵,然后纷纷离开。没有人敢伸手摸我,他们都害怕传染。只有霍军例外。霍军是个身材瘦高的男孩,一只眼睛单眼皮,另一只眼睛双眼皮。他总是一个人来,从不和别人结伴,来了就在炕沿上坐下,安静地看我一会儿,慢条斯理地问:“王东红,你得的是啥病?”
在棉被的掩盖下,我悄悄用指甲在胳膊上写字,嘴上自豪地告诉他是荨麻疹。
这是我爹的说法,别人都说我起的是风包或者是风疙瘩,我爹是初中语文教师,是八间房最有文化的人,好多说法都和别人不同。别人都说“苞米”,只有我爹说“玉米”;别人都说“银”和“叶”,只有我爹说“人”和“热”;别人都管我的同桌叫火君,只有我爹叫他霍军。如果我爹没给我起一个那么难听的名字,我会非常崇拜他。
“你身上很难受吧?”沉默一会儿,霍军又问。
我告诉他不难受,用不了几天就会好,神秘地冲他笑笑又说:“我有个好东西给你看。”
“啥好东西?”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上去并不太感兴趣,除了画画之外,他好像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把胳膊从被窝里拿出来时,我略微有些失望。
“就是它。”我把胳膊伸到他眼前,上面有一行字迹像浮雕一样清晰可见。
霍军的眼睛一下瞪圆了,满脸诧异地念道:“45+55=,这是咋回事,王东红,你胳膊上为啥会长出算术题?”
“这是我给你变的戏法,你算算结果是多少?”我看着头顶上的铁皮炉筒子说。
炉筒子是圆柱形的,一节节连接在一起,从屋地当中的炉子上竖起来,在棚顶拐个直角弯后一直伸到窗外面。靠近窗户的两节炉筒连接处用铁丝吊着一只罐头瓶,不时有一颗黄褐色的水滴“啪嗒”一声落进瓶子里。玻璃上结的窗花已经开始融化了,透过窗户能看见窗根儿下站着的谷仓用稻草铺成的尖顶。
“我算不出来,你是咋变的?”
我早知道他算不出来,上课时他很少听讲,总是在本子上画小人儿。
“得数是这些,”我用指甲在等号后写出几个数字,“这不算什么,你再看看这个。”
我把另一只胳膊从被窝里拿出来,上面也有两个字。
“霍——军,”他辨认着说:“王东红,你胳膊上咋会长出我的名字?”
“是我刚才写上去的,像这个一样。”我让他看那只写着算术题的胳膊,等号后面指甲划过的地方已经变红凸起,显现出一个一和两个零。
“是100?”
“对,这道题的结果就等于100。”
霍军把我的两条胳膊又仔细看过一遍,有些迟疑地伸出右手,用食指一笔一划地在每个字上轻轻划过。
“王东红,你疼吗?”
他的指尖凉丝丝的,像微风一样吹过我热辣辣的皮肤,让我感觉无比惬意。好多年后,我已经嫁为人妻有了女儿,仍然会在不经意间想起那种奇异的感觉,霍军的身影也会在脑海里闪一下,而那时候,他已经在新疆的一所监狱里死去多年了。
我摇头说不疼,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指尖的触碰,心里清凉得像流进了一股泉水。
“我也有件东西给你看,”霍军写完最后一笔,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一层一层地打开举到我面前,“是我画的一幅画。”
我看见画上是个没穿衣服的女孩儿,梳两只羊角辫,眉头拧着,双手掐腰眼睛瞪得溜圆。
“你画的是谁?”
“是你,你没看出来她是你吗?”
“我眼睛没有这么圆,也不梳羊角辫,再说了,我也没有不穿衣服。”
“我画的是你生气时的模样,我爷说,画人是画脸上的那个劲儿,头发和衣服都不算什么,你再好好看看像不像?”
霍军的爷名气很大,曾经做过私塾先生。一到过年时,就会有人拿着红纸去他家,求他爷写春联。他爷研好墨,裁好纸,在八仙桌边端端正正坐好,然后写“金鸡满架”、“肥猪满圈”、“车行千里路,人马保平安。”我见过他爷一次,人长得很瘦,下巴上一绺山羊胡子。我又仔细看了看那幅画,似乎有点儿像,又似乎不像,到底像不像,我不太敢确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我说:“霍军,就算是生气的时候,我还是想穿上衣服。”
“好吧,王东红,既然你那么喜欢衣服,我就给你画一件好了。”
霍军掏出一只铅笔,单眼皮的那只眼睛眯缝着,双眼皮那只瞪得溜圆,趴在炕沿上画起来。屋子里一下变得很静。北墙上挂钟的钟摆向左摆一下,又向右摆回来,发出“嗒嗒”的响声,又有一颗水滴落进了瓶子里。窗玻璃的上部都化了,已经能看见谷仓门和用泥墁成的大肚子仓体。听着铅笔在纸上画过的沙沙声,我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我不知道什么事让我难过,但就是很想哭。
“我给你画好了,你看看喜欢不喜欢?”霍军把画举到我眼前。
我努力忍住眼泪。他画的是一件花衣服,很好看,我非常喜欢。
霍军把画叠起来塞进枕头底下,看我一会儿说:“王东红,我得走了,回家帮我爷喂猪。”
我知道他家养了三头猪,两头公猪一头母猪,母猪马上就要下崽子了。他从炕沿上站起来又看看我,迈步向外面走。我喊着说:“猪下了崽子就来说一声,看下了几只。”他点点头,继续往外走。他的一条腿跨过门槛时,我又问他是走大路还是小路,他回答说走小路。
听到外屋门关闭的声音后,我把脑袋蒙进被窝里尽情地哭起来。边哭边想象着他走过八间房当街的土路,沿着村西的柳树趟子一直向北走,翻过一道排水沟和一片废弃的窑地,走进大队的苗圃里。他的身影在树丛间时隐时现,脚踩在落叶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苗圃的另一端就是霍军住的村子柴家窝棚,那里离八间房刚好三里地。
2、同学会
我是在两个月前的高中同学聚会上见到周笑为的,十几年不见,她胖了很多,额头上也有了皱纹,但还是喜欢拿眼睛瞟人,瞟到了把眉毛向上挑一挑,就好像是用眼皮把人抬起来,一上一下地颠。她一直没要孩子,现任丈夫是金地造纸厂厂长,这是她第三段婚姻。周笑为对我讲述这些事情时,我想起了丈夫说过的一句话:“别人结婚是自己的幸福,周笑为结婚是大家的幸福。”丈夫这句话是二十几年前说的,那天我们听到了周笑为第一次结婚的消息,对象是东电三公司的一位部门经理。
接到聚会通知后,我没有想好到底去还是不去,对于这类活动我一向有些敬而远之。在我看来,参加聚会的无非是两种人,一种是去炫耀的,另一种是去看别人炫耀的。同学间的情谊不能说没有,但被几十年的时间遮挡住了,也很难真实地表达出来。当时热火朝天心情激动,回到家里仔细琢磨,除了消耗了大量的酒精和废话之外,就只剩下几段真真假假的暗恋故事,实在没什么意思。我正犹豫不决时,接到了周笑为的电话。虽然已近三十年没打过交道,我还是一下听出了她的声音。周笑为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么居高临下,喜欢支配别人。
“你和陆跃刚过得怎么样?”
这就是周笑为的风格,没有寒暄和开场白,一上来就横冲直撞进入别人的隐私地带,但却不让你觉得受到冒犯,反而有一种奇怪的亲近感。
“还好。”我努力抗拒着她的友好,淡淡地说。
陆跃刚是我的丈夫,读书时比我高一届,我升上高三那年,他已经从县一中毕业,考中了武汉的一所大学。一年后,我被武汉的另一所大学录取。在那之前,不管是在韩家初中还是在县一中,我都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字,并不认识他。他学习成绩好,是老师激励我们的榜样。我到武汉读书后,每隔几个礼拜,他就会翻过珞珈山,穿过东湖来找我。来时,拿着一份我爱吃的热干面。我们一起去湖里划船,或者是去爬黄鹤楼。我知道他在追求我,我也不讨厌他,但我没想过要和他谈恋爱。当时,我还在和霍军保持通信联系,每个周末我都会把一封写给他的信投进校门口的绿色邮筒里,然后心急如焚地盼望回信的到来。有一天中午,我收到了霍军寄来的一只包裹。那只包裹很大,方方正正的样子。我以为是他最新的画作,这也是常有的事,不时他就会把新画寄给我。打开才发现里面是一封封信。我认出信皮上是我的笔迹,抽出一封信瓤,里面也是我的笔迹。那是一年来我写给他的全部信件,一共五十五封,甚至细心地按日期先后进行了排列。除此之外,包裹里再找不到只言片语,我不知道霍军这么做是什么意思。我的疑惑很快就有了答案,我发现了信上的批注。那些批注写在信纸两侧的空白处,用的是显眼的红笔,内容很单调,无非是“不要脸”、“不害臊”、“恶心”、“肉麻”等几个词,都很有针对性地用短线和信里的某句话连接起来。让我惊异的是那些批注的笔体,我确认它们出自周笑为之手。
这件事对我伤害很大,当时我真有一种五雷轰顶的感觉。收到包裹的当天晚上,我就病倒了,高烧到三十九度,半夜里抱着被子不停地打寒战。几天后病好时,我想清楚了两件事,一是我和霍军的感情已经彻底结束了,二是周笑为和霍军搞到了一起,为了摆脱我,他们联手给了我致命一击。随后,我和陆跃刚确定了恋爱关系。在我生病期间,他每天都过来看我,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在那以后,我们的感情始终波澜不惊,看得出来,他也不是特别喜欢我,只是觉得我是个合适的结婚对象。对这件事最满意的人是我爹,他认为我终于听进了他的话,找了一个配得上我的人。我毕业时,陆跃刚已经在省城站稳了脚跟,并且帮我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两年后,我和陆跃刚结了婚,又过了一年,女儿出生了。我爹和我妈卖掉了县里的房子,和我们住到了一起。从那时起,我就再没回过县城。如今,我和陆跃刚的婚姻已经持续了近二十五年,夫妻关系始终平平淡淡,没有什么激情,也没有什么波折。我们的女儿正在北方一所学校里读大二。
“王东红,你回来吧,我有件事情要问你。”沉默了一会,周笑为说。
“好吧!”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我竟然一口答应了下来。三十年过去了,在她面前我依然如此弱势,就像当年的那个崇拜者一样。
“那好,咱们见面再聊。”
周笑为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我举着手机发了一阵呆,才忽然想起来,其实我也有一些事情想问她,那些事像一堆石头似的已经在我心头悬了三十年,始终没有落下来,也没有风化掉。
3、分界线
我读小学四年级时,久病的爷爷在一天夜里咽了气,办完丧事后爹和大伯分了家。不久,我爹卖掉了分到手的一间半房产,带领我们全家离开八间房搬到了二十里外的韩家村。韩家村在通往沈阳的公路边,建有一所初级中学,爹当时正在那里工作,已经当上了教导主任。
爹说:“等你升上初中路上会省出很多时间,把那些时间用在学习上,换回来的就是分数和成绩。”
我对那些狗屁时间半点儿不感兴趣,让我难过的是再不能和霍军坐同桌了,而当时正是暑假,连和他告别的机会都没有。搬家那天,我爹求来了大队的一辆拖拉机。我拒绝坐进驾驶室里,固执地爬进后车斗,挤在立柜和炕桌的夹缝间。拖拉机“突突突”地叫唤一阵,喷出一条像猪大肠似的黑烟上了路。在刺鼻的柴油味里,我看见八间房的土路和路两边的秫秸障子颤抖着向后面退去。车轮压过八间房村北的小桥时,我把脸埋在膝盖上,用两条胳膊包围住,“嘤嘤”地哭起来。我想象着一个月后开学时霍军脸上疑惑的表情,从别人口中了解到事情的原委后,他会不会在心里埋怨一句:“王东红,你搬家咋也不告诉我一声呢?”
我不止一次想过去柴家窝棚找霍军,不时就在头脑中勾画出行走的路线。从韩家村向北穿过窦家房,再向北经过双庙子、张家村、周家横路子,爬上砂石铺成的县道后,就能看见大队的那片苗圃……但我从来没有真正实施过,二十里地,在那时的我看来是一段遥远的距离。我经常做梦,一次次在梦里走在去看霍军的路上,有时候真切得就像真的发生了一样,我不知道,霍军是否也一样做过来找我的梦。
两年后,我小学毕业,升入了韩家初级中学。开学第一天,我就一眼从人群中认出了霍军。这其实并不奇怪,韩家中学是方圆几十里惟一的初中,奇怪的是我和他又分到了一个班,并且再次成了同桌。两年不见,霍军的个子高了一截,皮肤也黑了些,但依旧很瘦,两只眼睛也还是一只单眼皮一只双眼皮。我有一肚子话想对霍军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老师讲的注意事项,我一句也没听进耳朵。最后,我写了张纸条从桌面下方悄悄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