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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潇洒

作者: 魏天作 时间: 2016-04-27 阅读: 295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一个春天的上午,陆广海来找我,身后跟着一个矮胖子。他说他要创办一家影视文化公司,请我出面做总裁。我说:“你是不是弄错了?你办公司,又不是我办,我怎么

摘要:一个春天的上午,陆广海来找我,身后跟着一个矮胖子。他说他要创办一家影视文化公司,请我出面做总裁。 一
   一个春天的上午,陆广海来找我,身后跟着一个矮胖子。他说他要创办一家影视文化公司,请我出面做总裁。我说:“你是不是弄错了?你办公司,又不是我办,我怎么能出面做总裁?”他说:“你是文艺界名人,当然要请你出面做总裁——眼下兴这个,这叫名人效应!”我说:“我不懂影视……”
   还没有把话说完,陆广海便有些不耐烦了,他说:“魏老师,请你就把文人那点臭架子放下吧!都什么年月了,还酸溜溜的?明天赚了钱分你个三百万五百万的,再配个小蜜侍候着,看你还酸不酸!”
   我赶紧申辩说:“我不是放不下什么臭架子,我也没有臭架子,而是担心我外行干不了。”陆广海便笑了,说:“魏老师,你这才真是外行了。咱们办公司,咱就是总裁董事长什么的,咱是领导!君不见那些当领导的,有几个是内行?只要有开拓精神,敢想敢干,没有剧本咱们可以请人写剧本,没有导演咱们可以聘导演,演员更是不用说,到街上随便一胡拉就是一大堆。”
   一直在一旁坐着一言不发的矮胖子,颇有感触地插话说:“言之有理!陆大哥言之有理啊!”陆广海像是才想起似的向我介绍说:“这位是我朋友——吴政——也喜欢文学。”吴政便谦恭地向我欠身一笑,文绉绉地说:“久仰魏老师大名,今后请多关照!”
   接下来研究公司的运作问题。陆广海胸有成竹地说:“先找几个关系厂家拉他个千儿八百万,先拍一部精品电视剧,在社会上狠狠轰动一下子,往后的路就算是铺平了!”
   我心里还是不能平下来,总觉得这一切就像小孩子玩游戏,或者痴人说梦话。可是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刚才稍一犹豫就被陆广海批了一阵子,若再说三道四,还不给他打倒了?况且有开拓精神、敢想敢干已成为国人的共识,我再缩手缩脚、怕这怕那,岂不是显得迂腐、不合时宜了。
   第一个被拉赞助的厂家即是本地一家酒厂,陆广海曾经写过该厂长的报告文学,算是老关系了。我在一次文企联姻活动中,也与该厂长有过一面之交,即文企双方见面握手时,我也跟着胡乱地握了一下子,只是不知道他对我还有没有印象。
   吴政不认识该厂长,不敢抛头露面,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完全一副跟班随从的架势。
   陆广海与厂长寒暄之后,就把我往前推。厂长热情洋溢地上前拉住我一双手,连声说:“欢迎魏总光临!”为了加深印象联络感情,我趁热打铁说:“上次文企联姻活动,咱们见过面。”厂长一时没有转过弯子来,想了半天才说:“噢!你是说公安局老钱他二小子结婚那次?对对对,咱还碰过杯呢!”我差点没有笑出来。
   很快,陆广海把话切入了正题。他说:“在各级领导和广大文艺界同仁的大力支持协助下,经过一年多的筹备,新世纪影视文化公司正式启动运作了!五十集电视连续剧本子已经审定,导演、演员已经在长城脚下集结待命。不瞒您说,这部电视剧由于有魏总在中宣部工作的大学同学牵头,已被中宣部五个一精品中心列入精品工程计划,将来火是无疑了。因此,要求独家赞助、联合拍摄这部电视剧的大企业、大财团多了,可是咱们魏总不主张独家赞助,他说重在参与,他想通过这部电视剧把全国的企业家联合起来,营造一个企业文化氛围。所以我们报请中宣部批准,决定在全国较有影响的企业中优选三十家为这部电视剧的赞助协拍单位,一家赞助一百万……”
   他这是胡诌的什么呀?我在惊诧陆广海何时练就这番功夫的同时,心里不由一阵阵发虚。吴政倒是听得入了迷,已经完全沉浸于陆广海无边的吹嘘之中。
   厂长沉吟一会儿,不禁击掌说:“好、好!这件事今天就算说定了,待贵公司的电视剧开拍之际,我保证把一百万如数划过去。”见陆广海还想说什么,厂长急忙起身说:“请各位稍候,我去去就来。”
   乍一听这件事是成了,可是仔细一想什么都是空的,而且越想越是空的。陆广海冲厂长远去的背影狠狠骂了一声:“真他妈滑鬼!”我故意刺陆广海一句:“下一步,就看电视剧什么时候开拍了?”
   陆广海不搭我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吴政:“你表妹还在不了情大酒店?”吴政不解地问:“问她干什么?”陆广海说:“快打电话叫她来,中午陪厂长吃饭。”吴政犹豫着:“合适吗?”陆广海说:“有什么不合适?”然后郑重宣布:“从即日起,你表妹就是本公司公关部主任了,薪水从优!”
   说去去就来的厂长一直拖到中午才来,显然他是宁肯中午待饭也不愿劳神磨牙。陆广海强按着内心的不快把吴政表妹推出来:“这位是我们公司公关部主任弥曼小姐。”厂长夸张地“噢!”了一声,伸手把弥曼小姐引到自己身边坐下,两眼渐渐生出亮光。弥曼小姐迎着厂长嫣然一笑,说:“厂长,您有什么好酒,今天就拿出来吧,我陪您喝!”厂长很慷慨,说:“好!我保证你喝个够……”
   酒至半酣,陆广海再说赞助的事,厂长便发誓般地说:“在电视剧开拍两周前,我保证把钱如数划到贵公司账户上!”
   费了半天劲,还是没有把钱拿到手。吴政有些不悦,回去的路上嘟囔:“我表妹算是被人白摸了。”陆广海批评说:“不就是拉一下手吗?别那么小家子气!”吴政也不示弱,说:“我说的不是拉一下手的事,而是公司的事。就像这样凭空说说,别说没有电视剧拍,就是有电视剧拍,到时候人家不干咱也没办法。”
   陆广海释然了:“我当你心疼表妹呢,原来为公司着想。放心吧,我已经想好了,明天咱们兵分两路,魏老师熟人多,明天找熟人写剧本,五十集,历史题材现代题材都行,只要写得好就行;我带你和弥曼小姐继续拉赞助,把合同书打印好,拉一家签一家合同。”
   看来陆广海还真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并且就要真抓实干了。我心里稍稍踏实了一些,第二天即去省城找熟人写剧本。
   经朋友介绍,找到一位女编剧。女编剧不到四十的年龄,却有几部电视剧拍成,有的还获了奖,在省内外颇有些小名气。因此,她的润笔费也高。当着我朋友的面,女编剧开门见山地说:“我的稿酬是每集税后十万,不过今天朋友介绍来了,就破次例,权当帮个忙,每集税后九万五。”见我并不为破例而感动,便换了脸色说:“哟,还不行哪。有两家签约剧组正等米下锅呢!”
   朋友见女编剧想打退堂鼓,赶紧给我递眼色,样子急急惶惶的,仿佛此一去就没有这好机会了,会遗憾终生的。
   我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借故出来,给陆广海打电话商量。显然,陆广海也被这润笔费吓了一跳,好半天才牙疼似的“咝咝”吸着凉气说:“九万五就九万五吧!不过要给她签个合同……”接着密授机宜,“一要按时交本子;二要保证质量;三要开拍前先付一半稿酬,待拍完把片子审定后再付另一半。”
   可是人家女编剧早就把合同书印好了,一式三份,甲乙双方各一份,公证处一份。甲乙双方各承担的责任和义务,付款方式和制约办法等等,合同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详细周到。其付款方式是,签订合同时每集预付定金两千元,其余待交本子时一次付清。与陆广海的付款方式虽然不甚一致,但仔细想想也合情合理。我想无须再与陆广海商量了,可是不商量那一集两千元五十集共计十万元定金怎么支?可是商量了那一集两千元五十集共计十万元定金又怎么支?……
   朋友见我为难,猜想可能是钱的事,便给女编剧赔着笑脸说:“我朋友来的匆忙,没有带足钱,你看能不能……”女编剧浅浅一笑,把合同收起来,宽厚地说:“魏总再来吧,我等着。”
   陆广海听我说完事情经过,沉默良久,然后咬牙说:“我家有一万元存款,就借给公司里用吧。你们谁有钱就拿出来,到时候按存款付利息。差的部分,魏老师负责去贷吧,剧本的事就交给你了。我和弥曼小姐还有吴政,负责拉赞助。”
   我一月就那么点工资,买面买菜买煤,还要供孩子上学,哪有存款借给公司?吴政没有工作,据说上初二时因打架被学校开除,至今还靠父母养活,连个老婆都没混上,更没钱。弥曼小姐高深莫测,含而不露,她不说有钱,我也不便多问。无奈,只好自己厚着脸皮贷款了。
   然而贷款要拿实物作抵押,银行的人只认实物不认人。起初,陆广海一天几个电话催,并给我出主意,说:“贷款实在不行就找熟人借,哪怕把嘴皮磨烂把头皮磕破,也要把钱凑起来,把剧本拿到手。”总之,公司能不能办成功,关键就在此一举了。
   我不敢怠慢,天天一早骑着车子去敲熟人的门,敲开了,便面红耳赤地赔着笑脸说借钱。好在我找的熟人都热情,都乐意解囊相助,只是他们和我差不多,都是靠吃工资过日子,没有多少钱,拿出所有积蓄也不过一千两千,有的一千两千还不在家,被亲戚朋友借走了。
   如此算来,我纵然跑遍小城的每个角落,找遍所有的熟人,也难以借够那个大似天文数字的十万元。我不能再拖下去了,要尽快告诉陆广海,让他另想办法另请高明,以免误了大事。可是一连几天都找不到他影子,打他手机关机,往他家打电话,他老婆不分青红皂白开口就骂:“谁知他钻哪个窟窿里去了?孩子有病都不回来!”
   陆广海为办公司,自己从家里拿出一万元,如今又连家都不顾了……可是我,只因借钱遇到困难就不想干了,相比之下,我觉得自己一下子矮了许多,仿佛一个意志薄弱者面对无产阶级革命家,十分惭愧。我不由暗暗下定决心,为了公司的今天和明天,为了陆广海的一片挚诚,再难,我也要把钱借够,把剧本拿回来!
   这天一早,省城的朋友打来电话,问钱筹得怎么样了?见我支吾,那边有些急,说:“人家不能等了,准备和别人签合同。”我忙喊:“别别别!请她再等等……”朋友打断我的话:“你还要等多久?”我一时答不出,朋友提高些声音说:“你过来吧,差多少,我先替你垫上!”我又感激又羞愧,一时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学生,怯生生地说:“我、我只借了不足三万元……”当然还包括陆广海那一万。
   朋友便不说话了,沉默良久,喷一团粗气,恶狠狠地骂:“没钱办什么鸟公司?还想潇洒?一边做梦去吧你!”顿了一会儿,那边又缓和些语气说:“这样吧,你先拿三万来,我给你垫两万,让她编二十五集。你能拍二十五集就不错了!”朋友这是想成全我。
  
   二
   签合同回来,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晚饭后洗了个热水澡,早早上床睡了,准备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向陆广海汇报借钱和剧本由五十集改为二十五集的事。我想陆广海不会反对这改变,如果反对也不要紧,有钱再给女编剧送去还来得及……
   这时候电话突然响了。耳机里传来陆广海老婆的声音。这一次她不是破口大骂而是可怜巴巴地哭喊魏老师。我心里不禁一惊,当是她孩子病重了,忙问:“是不是你孩子……”那边说:“不是,是陆广海……”
   顿时,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搦紧了。我急切地问:“陆广海怎么了?”那边像是被冷风噎了一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他不是人!”然后哭着说:“他被人砍伤了,伤得很重,现在在医院里昏迷着。医院要押金,要一万,我没有钱。你是馆长,你给求个情,担个保,救救陆广海吧。”
   几天前,陆广海把家里一万元借给公司了,如果他家没有更多存款的话,他老婆当然没钱交给医院了。人命关天,别说我是馆长,别说陆广海那一万元救命钱借给公司了,即便没有这些,即便我和陆广海仅仅是个陌路人,我也不会袖手旁观见死不救。可是,救,怎么救?能借钱的几个熟人都借过了,文化馆账户上除了十几万元赤字连一分钱都没有;去求情?去担保?我凭什么去求情去担保?难道就凭我这个小小的文化馆长吗?
   那边还在说:“魏老师,你给求个情、担个保,救救陆广海吧……”我答应了。我只有答应了。我说:“我马上过去!”
   医院里人很多,有焦急不安的病人家属,有来往忙碌的医务人员;整个大楼亮着灯,一片通明。我敛足站在门口,胡乱地张望着。正不知该往哪边走,去找谁,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魏总。”
   是弥曼小姐。
   我有些尴尬,怕刚才的猥琐样被她看见了笑话,也有些惊喜,总算有了公司里的人。弥曼小姐形容憔悴,好像刚哭过,眼泡红肿着。我说:“陆广海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她不答我的话,从一只精致的小包里取出一叠钱,往我面前一杵说:“这是一万元,快拿去给陆广海交押金吧。”我更是喜出望外,禁不住呻吟一声:“啊,太好啦!”
   正欲往里走,陆广海老婆在前边堵住了。她伸手指着我手里的钱,恶狠狠地说:“把钱还给她!不用她臭婊子的钱!”我疑疑惑惑地扭回头,弥曼小姐却是一脸平静。她冲我微微一笑,眼神里流露出对我的鼓励和对陆广海老婆的轻蔑。
   陆广海确实伤得不轻,后脑勺被人连砍三刀,差点没有砍出脑浆来。我替他交上押金办完手续出来,弥曼小姐还在门口等着。她迎上来急切地问:“陆广海怎么样了?”我说:“还在昏迷,估计生命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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