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端阳

看到婆婆让到城里办事的老乡捎来粽子，张莹才知道今天是端阳节了。
　　 对于张莹来说，端阳节不但是纪念爱国诗人屈原的日子，还是她和老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而且也是她的结婚纪念日。
　　 “唉！”张莹叹了口气。以前每年的端阳节自己都会给公婆和爹娘打电话，或者放下店里的生意不做，和秦亮一起买上礼物回老家，今年却迷迷糊糊地把这个节日忘了。打发走老乡，张莹开始整理办公桌上的单据，单子整理完又去书橱整理书。
　　 张莹已经很长时间没去翻书了，她那在书里吸取精神食粮的信条不知从何时放弃了。“坠落，不知不觉流入世俗了。”张莹在心里骂着自己去整理以前被当作珍宝的书籍。
　　 看着恢复整洁的工作环境和又井然有序的书，张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秦亮果然没回来吃晚饭。张莹拿出几个粽子扒开，心里想：以前每年吃粽子时还会为屈原的爱国之情发一通感慨，现在竟然连爱家的心也没了。
　　 吃过粽子，好歹喝了几口水，张莹就习惯性地打开电脑，登上qq，几十条未回复的好友信息蹦了出来。无精打采的张莹顿时来了精神，但在鼠标正要点击闪烁着的头像时，张莹犹豫了。她靠在椅子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五分钟后，她又把目光盯在电脑屏幕上，qq对话栏里一个个交替闪烁的头像好像她此刻浮躁动荡的心。
　　 “必须冷静下来想一想了。”她在心里自言自语，然后果断地下了qq，关了电脑，锁上门向花园走去。
　　 闪闪发光的星星挂在蓝蓝的天空中，默默地注视着夜幕降临后的人间大地。
　　 湖水、草坪、鲜花；绿树、凉亭、假山。霓虹灯下的花园比白天更具一种特有的魅力。
　　 一对对年轻情侣挽着胳膊走进花园，或找个僻静处坐下做个小动作，说说悄悄话，或游园观景，拍照留念。
　　 三三两两的中年人结伴而来，他们拉着家常，谈论着刚碰到或刚听到的新闻趣事。进了花园后，人们分头行动，有人去做健身，有人去唱歌跳舞，有些男士结伴下棋或打牌。
　　 长发飘逸，表情凝重的张莹静静地坐在了小桥拐角垂柳树下的石凳上，张莹来花园不是消磨时光，她是来冷静思考，梳理自己纷乱的情绪。
　　 昨天老公秦亮领了个陌生女孩子回家吃饭，这事太让她感到意外了，敏锐的感觉让她意识到，外面传说的风言风语即将要变成现实。
　　 张莹和秦亮结婚虽说父母之命、媒说之言在前，但不属于包办婚姻，也是二人交往、了解后自己做出的决定。
　　 爱情这个词在张莹情窦初开时也曾光彩迷人，但没过多久就被冰冷的现实粉碎。
　　 张莹不具备漂亮的外表，这一点张莹和别人一样清楚。她身材矮胖，面容臃肿，两眼细长，牙齿不但稀疏短小，而且颜色枯黄。
　　 外表的丑陋并没让张莹失去生活的信心。她知道在乎一个女人外貌的只有那个将来被自己称作老公的男人。而她不是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男人身上的小女子。她自信凭自己的能力，照样可以挣得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
　　 小时的张莹把全部精力都用到了学习上，想在求学中寻找出路。
　　 在知识的海洋里自由翱翔的张莹，因父亲来旺在建筑队打工时发生的一次事故，不得不停止了学业。
　　 来旺三代单传，世代种地为生的父亲希望来旺能多生几个儿子来壮壮门厅，不料来旺的媳妇桂花连着生了两个闺女，因此公婆对桂花很是不满，责令桂花继续生，直到生出儿子为止。
　　 计划生育的政策公布后，桂花想借机去做绝育手术，公婆坚决反对，男孩是必须生的，张家的香火不能断在这一代手里。桂花再次怀孕，因为怕计生办的人拉她去流产，就从家里跑出来。来旺在建筑队打工，桂花在租来的房子里待产。
　　 桂花到了预产期，来旺却三脚架上摔下来，双腿和腰脊椎多处骨折，夫妻双双同时进了医院。
　　 桂花没能生出儿子，她生出了第三个女儿。
　　 桂花出院后，长兴又在医院住了几个月。
　　 来旺也出院了，但不能再干粗重的力气活。一家七口人，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就桂花一个能出力的人，还带着个吃奶的孩子。
　　 来旺的医药费和超生罚款，让本来还算宽松的日子债台高磊。
　　 为了减少家庭开支，减轻母亲负担，张莹决定停学回家务农。
　　 来旺和桂花赞同张莹的决定。他们认为女孩子依靠上学来改变命运，也是不现实的。但依靠女孩子支撑门厅，就更不现实了。所以不但张莹的爷爷奶奶灰心丧气，来旺和桂花也常常哭丧着脸。
　　 张莹知道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心里在想什么，她向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宣布，时代变了，男女都一样。男孩子做的事，女孩子照样能做。
　　 张莹学会了耕地、耙地，驶车这些男孩子干的活，而且浇地时坚持在地里看水看机器。虽然有些力气活干起来力不从心，但张莹不气馁，她对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说：“你们尽管放心，别说还有两个妹妹，家里就是只有我一个女孩子，将来也能养你们的老。”
　　 爷爷奶奶笑了，爸妈也笑了。张莹的行动让他们心里得到安慰，有了依靠。
　　 张莹有志气，还可以找个上门女婿，他们将来会和任何一个有男孩的家庭一样欢度晚年。
　　 张莹没能完成自己读书的愿望，她就订了报纸、杂志，闲暇之余读书看报，学习科学种田。
　　 她一直嘱咐妹妹们好好学习，将来替她圆一个大学梦。可惜，虽然后来两个妹妹都出落得如花似玉，却没一个愿意往学习上用心。
　　 两个妹妹都大了，相继离开了学校。
　　 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在天空中悠闲地散着步。秋收后的人们嘴角一丝自足的微笑。
　　 经过十多天的紧张忙碌，张莹和父母一起，在两个妹妹的帮衬下收完玉米，种下小麦。
　　 终于可以松口气了。来旺让桂花做了一大桌子好菜，把三个女儿叫到身边一起吃饭。饭桌上，来旺郑重其事地对三个女儿说：“孩子们，今天我们家要召开一个重要的家庭会议，研究一下关于我和你妈将来养老的问题，你三个都必须发言，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在我们农村，没儿子的人家，都会留个闺女在眼前当儿子用，往家里招个上门女婿，有了孩子随女方姓氏，守着自己的爹娘过一辈子。你们谁愿留在家里招上门女婿？”三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
　　 来旺接着说：“本来这事早就定住了，你大姐主动要留在家里。但我和你妈觉得有些不妥的地方。男孩子做上门女婿，也像女孩子初嫁一样要挑挑拣拣。你大姐自身条件不是太好，还为了家主动放弃了学业，已经为我和你妈付出太多了。我和你妈决定，让她不受咱家里的条件限制，去自由地选择意中人。你两个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谁愿留在家里？”
　　 老二说：“我倒不是不想养老，我和同学商量着一块出去打工，想到外面发展自己的事业。你和我妈真老得不能动了，可以去我将来的家里去住，保证让你们吃好、喝好、玩好。但让我留在家里不可能。”
　　 来旺说：“那我和你妈的希望只有落在老三的身上了。”老三把碗一推从桌前站起来说：“那可不行。我最小，凭什么让我留在家里养老？我不干！”
　　 来旺沉下脸不说话，桂花哭了：“三个闺女不如一个儿子啊。儿子再不好，也不会说出不养老的话。”
　　 张莹说话了：“妈，不用难过。虽然你生了三个孩子，我就当你只生了我一个。我不会攀比任何人，不会让你和我爸受一点委屈。”
　　 张莹和秦亮见面的地点，和农村大多数相亲的人一样，选在集市上。
　　 说实话张莹对这次见面并没抱多大希望，这已经是第六次相亲了。真是伤人自尊，见到张莹的小伙子，有人嫌她矮，有人嫌她胖、有人嫌她丑。嫌就嫌呗，老天爷就赐给这副尊荣有什么办法？
　　 那天端阳节，集市上人很多。张莹衣服也没换，随便洗了一把脸就来相亲了。
　　 或许缘分已到，秦亮没像前几位一样，说不到三句话就走人。他约张莹陪着他在市场转了一圈后，又带着张莹来到市场边上一个僻静处停下。
　　 秦亮中等个，身穿深棕色西服，口子敞开，里面是黑灰相间的横条羊毛衫。这打扮在当时很是很时髦的。往脸上看，虽谈不上相貌堂堂，也跳不出毛病。长长的眉毛微微上挑，眼睛不太大却亮而有神，棱角分明的脸透着一股英气。
　　 见张莹在打量他，秦明微微一笑说：“本人才浅貌丑，很拿不出门，抱歉。”张莹也笑了：“本人心灵手巧，温柔体贴，相貌俊俏，身材苗条，但不知能否经得起你这双慧眼的考验。”
　　 张莹话一出口，自己就笑弯了腰，秦亮也哈哈大笑起来。
　　 秦亮笑着说：“你虽然貌比天仙，但有点不淑女。第一次见面，哪有这么夸自己的？还不如我谦虚。”
　　 张莹笑着回答：“做人要善于推销之道。深藏不露会错失良机，将来后悔莫及。”
　　 “这么说你是看上我了？”秦亮眯着眼睛打量着张莹问。
　　 “那是当然。只是有缘无分，不敢高攀。”
　　 “这叫什么话？让人家空喜一场。哪一方面没达到你的要求，请直言。”
　　 “本人自身条件优越，在婚姻大事上对男方没有要求，只要能与我和睦相处，善待我的爷爷奶奶，善待我父母和妹妹们就行。”
　　 “这一点好像我能做到，我有一定的奉献精神。”
　　 “你对我没有要求吗？”
　　 “堂堂男子汉顶天立地，要智慧有智慧，要力气有力气，要求你小女子做什么？只是一条，现在因为兄弟多，母亲病，家里穷委屈自尊心嫁给你，将来虽然会永远一心一意在你家过日子，照样要在我自己的父母面前尽孝道。”
　　 “这要求不过分，只是你真没觉得我们在相貌上不是很相称吗？”
　　 “外表决定不了什么，我早已了解到你的为人。我知道你是个自强自立的女孩，我注重人的内在品质。再说我家庭背景并不好，也没有选择余地。只要你没特别不满之处，我们的事可以定下来。”
　　 想到这里，张莹笑了一下。那时农村里人们在婚姻的选择上，现在的年轻人是想象不出、体会不到的。说一眼定终身一点也不过分。一般的程序是媒人把对方的情况到家里说一遍，如果一家人没反对意见，就领着双方当事人在集市上打个照面，连话也不说一句就各自回家。如果第一印象没过关，此事告吹。如果彼此没有反感就下聘礼订婚。订婚后由媒人陪着到集市上买几身衣服，领了结婚证就结婚，连说句悄悄话的机会都没有。当然也有不用媒人自由恋爱的，但成功的几率很小，会被说成大逆不道，不知廉耻。
　　 张莹因为往家招女婿，父母比较慎重，对媒人说别看张莹外表看上去随和，其实心里有主意，心气也挺高，为了以后过起日子来不节外生枝，要求让两个孩子先单独谈谈。谈得来就订婚，谈不来两拉倒。所以张莹和秦亮在没有媒人的陪同下从集市上转了一圈，又单独说了一会儿话，就算是破例了。
　　 二人通过这次谈话，彼此都对对方有了好感，回家后家长问起来，也都点头应允，就选了日子订婚。
　　 按着惯例，南方到女方家落户，彩礼照样拿，只是不盖房买家具而已。张莹发出话去，自己图的是对方人品，秦亮本来日子过得不宽敞，彩礼就免了，只要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秦亮父母大喜。
　　 因为张莹和秦亮是农历五月初五——也就是端阳节这一天第一次见的面，为了纪念这个日子张莹就提议在第二年的端阳节这一天结婚。
　　 一切从简，转过年来的端阳节这一天，张莹把秦亮娶回家。
　　 结婚后张莹生了个儿子。儿子由父母看着，二人结伴到外面打工。秦亮在一家水暖器材厂负责安装，张莹做推销。两年后老板到外地去发展，这个水暖器材店就转给了张莹。
　　 “唉！”想到这里张莹叹了口气，在心里说：“生活中处处存在着矛盾，永远没有风平浪静的时候。”
　　 开始接这个店的时候，二人把心全放到了创业上，虽然苦点累点，但黑了天店门一关，二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聊天，日子过得充实而有意义。现在倒好，钱是有了，秦亮却三天两头不着家，舍下自己白天照顾店里的生意，晚上独守空房。也是自己闲得无聊，跟邻居的小媳妇学会了上网聊天，晚上打开电脑，与认识的、不认识的网友乱聊一气，什么烦恼也没了。秦亮回来，只要能把钱带回家，其余的事不管不问。随你怎么着折腾。你下饭店、进舞厅，我找个人看着店去会网友，看谁玩过谁。
　　 秦亮再回家发现张莹变了，头发染黄了、烫弯了，眉毛、嘴唇纹过了，脸上的皮肤细嫩了，穿上了名牌、高档服装。虽然还是短粗身材，已经变得雍容华贵。
　　 秦亮用奇异的目光看了张莹几眼没说话，张莹笑着问：“我这打扮漂亮吗？”秦亮笑着回答：“靠打扮给人的漂亮感不真实，哪天有空我领家来个漂亮妞让你开开眼。”
　　 张莹认为秦亮当时是句笑谈，不成想昨天真的带回了家，还吵着让张莹端茶、倒水、炒菜，伺候着吃了一顿饭。
　　 那姑娘二十来岁，不但长得漂亮，嘴巴也甜。一口一个“张姐”叫着，说是她的一个客户，因为和秦亮通过长期的业务关系混熟了，彼此成了要好的朋友。
　　 “朋友？”张莹听着这个字眼心里就别扭，更让张莹感到别扭的是，姑娘转过脸用撒娇的口气问秦亮：“秦哥，是不是这样？”而“秦哥”的“秦”字故意发成“亲”的音调，听起来就成了“亲哥”。秦亮笑着回答：“当然是。妹妹放心，你张姐不是小心眼的人，绝不会把我们当成情人看。”秦亮又转向张莹说：“再说即使我在外面有了情人你也不干涉，是不是，我的女强人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