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最后的时光

　　 一、前奏
　　 如果不相见，便可不相恋；如果不相知，便可不相思；如果不相伴，便可不相欠；如果不相惜，便可不相忆……桑吉平措悲伤哀怨的歌曲一直萦绕在楚楚的耳畔，楚楚年轻的时候是最喜欢听歌的，当初的恋人王浩除了矫健的身材外，就是凭着漂亮的歌喉征服了她，要知道才貌双全的校花欧阳楚楚是有众多的追求者的，王浩抱得美人归，很大一部分是他的情歌获取了楚楚的芳心。
　　 步入中年的欧阳楚楚感觉有点反常，按理说丰衣足食的她没有什么牵挂事，可是夜里常常做怀旧的梦，梦中常常有悲伤的歌曲，最重要的欧阳楚楚最近感觉到身体有些不对劲，四肢无力、虚汗、还有厌食，更重要的是健忘，和闺蜜约定聚会的时间都忘记了，还莫名地冲同事小黄发火，弄得小黄如惊弓之鸟不知所措。楚楚对于自己的身体是相当自信的，一年四季她几乎从不感冒，就是身体有点小恙，她也从不吃药，靠自身的免疫力，和医院楚楚是从不打交道的。记得当初和王浩创业的那阵子，他们开了一个小吃店，她很能熬夜，一天只睡4小时，白天照样精神焕发。
　　 现在好了，他们的事业做得风生水起，成了这个中等城市餐饮业的龙头老大，旗下好几十家餐饮连锁店，楚楚和王浩功成名就，有了别墅和豪车，成当地的炙手可热的人物，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偏偏在这个时候，身体来找她开玩笑嘛？
　　 最近王浩一再叮嘱她，不要和年轻一样了，身体健康是最大的财富，让她多去俱乐部健身打网球，可是楚楚不以为然，认为自己身体很棒，没有必要把时间都花在娱乐健身上。
　　 不过楚楚心中有数，女儿考上了上海交大，她最近为女儿的事忙碌得不亦乐乎，直到把女儿顺利送进了学校，心忽然放松了，才感觉到了有点不舒服。本来她想到医院去查查，当然希望王浩和自己去，可是看王浩最近早出晚归的，回到家倒头就睡，她忍了忍没有张嘴。
　　
　　 二、等待
　　 今天是王浩的生日，早上王浩不到五点就匆匆下楼了，去参加一个重要的签字仪式，楚楚本想告诉他今天是你的生日了，早点回家，还没张嘴，王浩一边接电话，一边风风火火下了楼。
　　 楚楚急流勇退弃商从政在旅游局上班，到了不惑之年，可仍然是一个小小的科员，不过资历是最老的，别看没有官职，历任局长都挺尊敬他的，楚楚知道并不是因为自己多么优秀，而是沾了老公的光。王浩可是这个城市家喻户晓的人物，出镜率一点也不比市长少，他是本市龙头企业的老大，她的环宇餐饮公司涉足这个城市几乎所有的行业，是市里的纳税大户，明星企业。王浩还是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常常和市长一起露面。有这么个出类拔萃的老公，局长们对楚楚照顾有加，楚楚慢慢也习以为常，每天开着自己的大奔过来就是点点卯，是局里最自由的人。
　　 今天班是不上了，她要去超市办货，已经打电话告诉女儿芃芃了，晚上全家吃个团圆饭，为王浩也好好过个生日。
　　 楚楚几乎马不停蹄地跑了多半天，先去超市，满满的一购物车，烟油酱醋盐还有女儿芃芃的零吃锅巴。在家里楚楚是大内总管，无论是女儿还是老公，他们的嗜好他记得一清二楚。比如：王浩就喜欢她做的清炖鲫鱼，而芃芃最爱吃她做的酸辣白菜。
　　 回到家，楚楚扎起碎花小围裙，洗菜宰鱼，今天的生日晚宴是很丰盛的——虎皮青椒、醋溜土豆丝、麻辣豆腐、酸辣白菜、黄焖鸡、清蒸鲫鱼，荤素搭配色味俱全。楚楚自信自己的手艺一点也不比五星级酒店的厨师差，女儿芃芃不止一次地夸她：老妈就是个美食家！听到女儿的赞扬，看到老公吃得那么舒心，唯有这个时候，楚楚才会油然产生一种成就感，有种很有成功意义的满足在那个时候会萦绕她的心，一切的落寞和怨言会在这个时候灰飞烟灭，这个时刻，楚楚感觉是最幸福的时候。
　　 菜全部上了桌，整个屋子弥漫着一种菜肉的芬香。女儿芃芃推门而入：“哇塞！这么多菜啊？老妈，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楚楚狠狠刮了一下芃芃的鼻尖，无限怜爱地说：“傻丫头，今天是你爸爸的生日，好好陪你爸爸喝一杯。”
　　 “得令！”芃芃做了个鬼脸，去厨房洗手。
　　 对于女儿芃芃，楚楚是很知足的。芃芃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对于自己的默默付出，女儿就是很理解。在高三那一年，举办的一次全国作文比赛，芃芃写的《我的厨房老妈》荣获全国一等奖，楚楚读了也热泪盈眶。都说两代人之间有个鸿沟，可是她和女儿没有，她们就像一对忘年交的朋友，学校里所发生的点点滴滴，芃芃回家都会说给她听，甚至于青春期的秘密，比如哪个男生看上她了，哪个男生给她写情书了，她一点都不隐瞒，会全部告诉她。当然，楚楚的中肯意见芃芃也会佩服得五体投地。
　　 芃芃在学校里是公认的好孩子，从不招摇，一点也没有“富二代”身上的斑斑劣迹，相反还是一个很勤奋的孩子，年年拿奖学金，还爱做捐献活动，资助了一个同宿舍的乡村女孩的全部学费，在学校里是人见人爱的好孩子。
　　 时针已经指向了八点，外面已经灯火辉煌，可是王浩还没有回来。下午楚楚已经打了好几次，都是关机，楚楚知道，老公正参加一个重要的董事会议，无可奈何摇摇头，只是心里期冀晚上早点回家。饭桌上，芃芃撅着小嘴拨打了无数次，都是关机，芃芃看看楚楚，小声嘟囔着：“爸爸真的有点过分了！工作狂啊！”楚楚正色道：“不许你这样说爸爸，他最近业务很忙，再说他这么辛苦还不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吗？”话虽然这么说，楚楚心里也有种隐隐的痛，一种痛彻心骨的痛。
　　 “滴滴”一声响，是王浩的短信：赴宴，不要等我！楚楚就像脑袋一下被泼了桶凉水，所有精心准备的辞藻和生日祝词一下子在头脑消失，脑袋空空的，一种委屈和落寞充盈着心脏，她竟有了一种要哭的感觉。
　　 女儿芃芃从楚楚的神情已经读懂了，轻轻给楚楚倒了一杯水：“妈，我们先吃吧……”
　　 一顿饭吃得寡然无味，好在有通情达理的女儿，饭后把楚楚推进卧室，自己打扫起战场。
　　 从不吸烟的楚楚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她盯着床头的结婚照，照片上王浩潇洒倜傥玉树临风，楚楚一身洁白的婚纱，小鸟依人般依偎在他的怀里，恬静秀美，那幸福的眼神曾经使他久久地陶醉。
　　
　　 三、回忆
　　 她和王浩可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们的结合可谓郎才女貌，曾经在当地引起震动。不过他们的婚姻征程是曲折坎坷的。
　　 楚楚和王浩是邻居，小的时候，楚楚一点也不漂亮，扎着羊角辫，鼻子下总爱有长长的鼻涕，那个时候，王浩最爱取笑她的鼻涕，常常会对着她认真地说：楚楚，鼻涕的味道一定很好吃吧？有的时候会把楚楚羞哭了，结果是被告了御状的王浩会被妈妈的笤帚疙瘩抽得生疼。
　　 在众多的女孩当中，楚楚是最喜欢和王浩在一起了，做“过家家”的游戏，她总是抢着做王浩的“新娘”。两家人心有默契，都希望他们二人长大了后成为一家。
　　 他们的故事一直演绎了十好几年。小的时候，他们两家承包了一处果园，两家都搬到了果园去住。没了围墙，两家相隔的就是一排根深叶茂的果树。每年秋末，整个果园便弥漫着果实的馨香，看一棵棵果树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彩灯”，茂密的葡萄枝叶向四周展开，就像搭起了一个绿色的凉棚，葡萄架上挂满了一大串一大串的葡萄，红里透青，青里透亮，像颗颗珍珠，亮晶晶的。那红艳艳的橘子三个一伙，五个一群，头挨着头，脸对着脸，好像在那里说着悄悄话。最让人垂涎欲滴的是那黄澄澄的鸭梨，金黄金黄的像个小巧玲珑的灯笼。看那一个个沉甸甸的红苹果红艳艳的，就像小朋友灿烂的笑脸，可爱极了。
　　 楚楚小的时候最爱吃葡萄。那一颗颗玛瑙似的葡萄是小美的至爱。那一颗颗紫色的葡萄，晶莹剔透的就像一颗小小的心。他俩常常在放学途中偷偷在葡萄树下驻足，底下的葡萄摘完了，王浩就会脱了鞋，哧溜哧溜爬上树，摘了葡萄扔下来让她接着，她一边甜甜微笑，一边迫不及待地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吃，她说要连着种子一起咽了，他在树上就嘲笑她没出息。
　　 她喜欢电子表，不过那个时候很贵的，他们买不起，王浩就用圆珠笔在她的手腕上画了一块电子表，惟妙惟肖的，他总是爱问她，几点了？她会装模作样地看看手腕，很认真地说，马上十二点了。为了弄钱花，很多时候王浩是自己想办法的，他每天凌晨早早起来去河边的林子里收集蝉蜕，卖了当零花钱，有一次他卖得了两块三毛钱，他就陪着楚楚去了代销点，楚楚就嚷着要这样的，要那样的，每样都两份，一人一份。
　　 那个时候，小小年纪的他们，会觉得大人结婚也就是这个样子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一个人，听一个的话。
　　 他忘不了初中那一年的傍晚，天近黑，西方灿烂着一抹璀璨的晚霞，他们单车相互追逐，果园深处的浓密的叶子吸尽了沛润的湿度，吐出清香。楚楚嗅到了王浩身上男孩子特有的气息，忽然好想吻他。
　　 转眼他们都长大了，考上了同一所中学，但是不同班。高中的校园，自有一种奇特的风气，朦胧年龄，微妙的情愫，有好几次，楚楚去找王浩，发现了周围女生那种鄙夷的目光，她慢慢退缩了。随着时间的流失，一年后，在高中的校园王浩崭露头角，出落成一个沉默多思的翩翩少年，成绩优异，被选为学生会主席，每天早上会监督点名。楚楚是个懒姑娘，常常迟到，他总是微笑着放她一马，小黑板上从没有出现楚楚的名字，她心知肚明，更加有恃无恐，他对她无可奈何，没人的时候他会板着脸训斥她，可她一点也不在乎，还对他做着鬼脸，有的时候会娇嗔向他发嗲，还会轻轻打他一下，他望着她急急奔进教室的背影有时会发呆，从前的毛茸茸的小辫子被整齐的马尾取代，后背看上去，细细的腰肢像莲花抽出的嫩枝，王浩的心竟不觉摇动起来，一种温温的暖氤氲着狂跳的心。
　　 或许上天真的有缘，三年波澜不惊的高中眨眼就过去了，幸运的是他们竟然考取了南方同一所著名的大学！
　　
　　 四、青春
　　 女大十八变，进入象牙塔的楚楚完成了丑小鸭到天鹅的蜕变，她美得芬芳四溢，再也不是那个扎着羊角辫，留着鼻涕的脏兮兮的小姑娘了。
　　 进入大学后的王浩感觉到了自己的卑微，对于昔日的楚楚，他需要仰视。楚楚有着修长的身材和洁净的肤色以及像清溪一样默默流淌的双眸，那双眸如同清溪一样，默默流淌的眸子从天边流淌而来，一直流淌在王浩的梦里，诱惑着王浩无法停止的心跳。
　　 没有想到，时光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将一个女孩从顽石雕琢成了美玉。那过去就像一页翻过的书从此说了永别。
　　 王浩的自卑来源于一次无意的邂逅。
　　 那天是周末，他本来已经买好了电影票，想陪楚楚一起去看电影。当他站在校门口，看到了楚楚坐在一辆单车后，她一手举着伞，一手揽着一个男生的腰，笑得是那么的灿烂。那个骑车的男子，穿一身白色的套服，干净得像一株竹翠绿挺拔，清风秀骨玉树临风，王浩的心就在那一刻开始动荡起来。
　　 对楚楚的爱转变成暗恋，王浩会时时刻刻注意到楚楚的变化。楚楚的高贵高傲使得她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他也许忘记了年幼的游戏，忘记了年少的时光，她就像一个玉雕的美人，碰不得，亵渎不得。
　　 那个时候王浩感觉到自己很悲哀，他的爱很卑微，卑微到尘埃里也开不出一朵花。他知道楚楚的世界很宽广，知道她的人生很开阔，他知道自己和她是不适合做伴侣，他的心灰暗极了，感觉到了世界末日的来临。
　　 楚楚的确让王浩很受伤。
　　 楚楚的生活依然丰富多彩，她从来就不乏追求者，也不缺少男友，她的男友不停地换，来来去去，马不停蹄。她嚣喧、耀眼，穿着布拉吉的裙子在阳光明媚的校园里行走时，脸上是一派倨傲。她带着她的男友到王浩面前说：王浩，这是我的男朋友……那一刻，王浩的心就会被薄薄地挑起，尖锐的疼。
　　 王浩默默对自己说，自己就是一头被蒙上眼睛的驴子，只要牵上楚楚的手，跟着她走，就满足了。楚楚已经习惯了王浩大哥似的关爱，为了考研，她独自在外面租了房子，很多时候，王浩瞅楚楚不在的时候，偷偷去她的出租屋，搜罗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浸在冷水里洗，那么厚重的牛仔裤，搓揉的时候，他的心是欢喜的，他想，没有谁比他更贴近楚楚。
　　 王浩在楚楚的房间悄悄印上自己的痕迹，放上自己喜欢的一本诗集，门前挂上自制的风铃，在床头贴上他精心制作的同心结……他想，他填不满小美的心，他就填满她的生活。
　　 周日的时候，在楚楚心情受伤的时候，还有楚楚生病的时候，都会适时出现王浩的身影。他给楚楚熬粥，做菜，煲汤，打扫房间，像最贤惠的女子一样，柔软温和。他就是用这样盛大的好对待着楚楚，潜移默化着她，他坚信，她总会看到，即使一株姜花，也会有它的芬芳。好在楚楚已经习惯了王浩的关切和资助，从没有拒绝过他，谢天谢地，她由着他，由着他在她的生活里，那么忙碌而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