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竹匠
作者: 骆瑞生
时间: 2016-04-24
阅读: 110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山中的岁月很静,竹匠将编好的竹簸箕一个个靠着墙角放好,墙角已经叠了一大摞,鹅黄的正面,嫩绿的背面,这簸箕一个比一个好看。日光照进堂屋来,白闲闲的,教人想打瞌
山中的岁月很静,竹匠将编好的竹簸箕一个个靠着墙角放好,墙角已经叠了一大摞,鹅黄的正面,嫩绿的背面,这簸箕一个比一个好看。日光照进堂屋来,白闲闲的,教人想打瞌睡,竹匠的脚边放了一缸浓茶,渴了困了就吸溜一大口,精神顿时就足了。
门外是大好的天气,蝉叫个不停,蜻蜓停在支楞出来的篱笆上,一切都显得很闲很静。
竹匠的小儿子垂头丧气地坐在门槛上,打三棍闷不出一个屁,看他的样子,再加上他的年纪,大概就可知道他是“为情所困”了,他也的确是为情所困。竹匠的这小儿子叫小三子,是家里排第三的儿子,有个大哥,却早夭了,所以只有一个二哥,二哥憨厚,被二嫂压得喘不得气,又分了家,且自己家也揭不开锅,所以更顾不上来了。
小竹匠叫了一声爹,竹匠没听到,小竹匠又叫了一声,竹匠才从喉咙里咳出一口浓痰问道:“哪样事?”
小竹匠抓了抓头皮说:“我想去修路,这样来钱快。”
竹匠没做声,继续将竹篾子在手指里娴熟地捏弄着,半响又呼呼地喝了半缸茶,这时才说:“你不知道你张叔就摔下来死了吗?一条腿现在都没找见。”
“人各有命,我又不怕。”小竹匠说。
“你不怕我怕,你妈怕。”竹匠的口气有点严厉了。
小竹匠刚十九岁,在当时虽然也算是大人了,可是在他爹面前,依旧没有一点威势。于是诺诺地说:“那静书的事情怎么办?”
“你少瞎操心,明天跟我去集上把这些竹簸箕卖了。”
小竹匠才没说话。
第二日一大早,两爷子将这竹簸箕挑到了集市上,在一个热闹的遮凉的地方驻了下来,这集是这块地方五天才一次的,为了准备这次集,两爷子可是忙了许久,手指手掌全是被竹篾子拉划的伤口。今天又为了找个好地方,所以瞌睡也没怎么睡好就来占地方了。两父子站在街边,街上还没多少人,只有另一些和他们一样的小贩赶早来占地方。又站了一会,街上的人家也醒了,打开门做生意了。
两爷子占的地方是一户买草药的,老板是个中医,胖胖的,见到了两爷子,热情得打起招呼来。
“张叔又来了啊,挺早的。”
竹匠诺诺地回答着,小竹匠木在一边。
“小三子的婚事怎么样了?”
竹匠的脸顿时苦起来,像是老树皮一样。支吾着半天才说:“什么都准备好了,就差那么一点钱,你说可怎么办?”
胖中医笑了一下说:“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哎,你这竹簸箕倒是挺好。”他顿了一下说:“我家晒药差个簸箕···。”胖中医话没说完,竹匠忙挑了一个竹簸箕塞在胖中医手里说:“这么多,也不差这一个,你就拿去晒药吧。”
“哎呀,张叔,这怎么行?多少钱,多少钱?”胖中医嘴巴说钱,却没做出掏钱的动作。
竹匠说:“要什么钱,每次来都占你家的地方,叨扰了。”
两人又闲话了一会儿,胖中医才心满意足地回去。
小竹匠冷着眼睛,对此很不屑一顾,可是又心疼起那个竹簸箕,这个是自己与父亲费了小半个晚上才编好的啊。
再一会,街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冷清的集一下子热闹起来,两爷子终于有生意了,逢着人来问价看簸箕,小竹匠都别过脸去,说话不大方,脸红得很,他觉得这是丢面子的事情呢,还不如去干苦力,这样起码还理直气壮一点,可是竹匠却很热情,就是没人问也时不时地吆喝一声。
来赶集的都是这块地方的人,熟得很,可是小竹匠随着人越来越多,却越发紧张起来,他在担忧一个事情,这个事情越来越折磨着他,因为静书或者静书的爹妈也会来赶集的,那时看到他在这里卖簸箕,他们该怎么想?
小竹匠越想脸越红,遂低下头去,似乎在找地洞钻进去。
中午过一点,他们两爷子还没吃饭,饭是由小竹匠的妈送来的,此时两爷子都饿得肚子咕咕叫了,小竹匠时不时地踮起脚尖,望向来的方向,他很希望看到带着饭来的母亲。
母亲终于来了,可是小竹匠还没开心起来,就陷入了无比的尴尬,因为他看到的是母亲和静书的母亲一起来的,而静书呢,竟然也跟在后面,低着头,一副少女天真的样子。小竹匠的脸一阵涨红,然而一会儿后却又被心里热烫烫的甜蜜填满了,只要再提一个兜兜(西南乡下提亲的说法,娶一个新媳妇要提三个兜兜),静书就是自己的媳妇了,可是这种热切却一下子被浇冷了,他家并没有钱去提这最后一个兜兜,他家在前面两个兜兜就刮尽了全部的钱了,该卖的都卖了,可愣是凑不出这最后一笔钱。而日期也逼近了,静书家自然不知道这个情况,如果知道,大概能免去这笔钱,因为两家说实话真的是很好,可是竹匠一家都是耿直憨厚的人,虽然没钱,但是这笔钱是万万免不得的,这样怎么对得起静书,怎么对得起静书家呢?所以两爷子才这么拼命地编竹簸箕,所以小竹匠才这么苦恼。
静书并不知道这个情况,所以脸上挂着羞涩的笑,当小竹匠在母亲手里接过饭,他感觉这是烫手的山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尤其是在静书妈妈和静书的注视下,这种羞愧更加剧烈了。
竹匠给小竹匠说:“你去找个阴凉的地方吃了,再回来守摊,我再去吃。”
小竹匠抱着饭,逃也似地跑了,竟也忘了静书她们。
小竹匠在街后的一棵槐树下坐下来,这槐树开出了一串串紫色的花,风中都鼓荡着刺槐花的香气。
小竹匠刚坐下来,还没打开饭盒,就看见了静书,静书竟然来了,她远远地就低下了头。
“三哥——”静书低低地叫了一声。
小竹匠的心一下子就化掉了,之前的尴尬全然不见了。
他连吹带抹地弄干净了石头,让静书靠着槐树坐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
“我妈和你妈去打面去了,我就来了。”
小竹匠压抑着心里的激动,他看到了静书碎花的白衬衫有微微地鼓起,素白的脖颈绒毛毕现,空气中有着静书的香气,竟然比刺槐花的香更浓郁。
小竹匠被熏晕了,于是小竹匠开始说傻话,把静书逗得又恼又笑。
静书说:“三哥,你再逗我我就走啦。”
小竹匠说:“我没逗你啊,我都掏心窝子说的呢。”
“你还说,还说我就走了。”
说着就欲要站起来,但终究没站起来,依旧坐着,捏着花串。
人花交相映,恐怕已倾城。
小竹匠说:“静书,三哥……三哥……”说到这里却说不出话来。
静书刚想说话,却见有人过来了,静书忙站起来,对小竹匠说:“三哥你先吃,我去找我妈去啦。”
小竹匠刚想开口叫住她,静书却跑掉了。小竹匠看着背影又开始发愣。
那些竹簸箕终究没卖出几个,两爷子又挑着竹簸箕垂头丧气地回去了。
竹匠翌日起来,小竹匠却出门了,竹匠没在意,一会儿后,邻家的大嫂过来给竹匠说:“张叔,小三子和我家那个去修路啦。”
竹匠一听,脸上顿时铁青起来,没来得及回话,就追了出去。
大嫂在后面喊:“没事的,我家男人照看着呢。”
竹匠在半路追上了,拉住小竹匠就要回家,小竹匠不肯,邻家的大哥在旁劝说,可是都不能扭转竹匠的心,小竹匠就只得不情不愿地跟着回去了,回去后气得饭都没吃,竹匠就在门槛上大口大口地抽土烟。
第二日,小竹匠又悄悄出去了,这次邻家大哥不敢带他,因为第一次小竹匠是骗了他的,所以小竹匠一个人去了工地上,那工地可是够吓人的,都在悬崖上,这分水岭高得吓人,全是悬崖绝壁,政府要在这绝壁上开出一条路来,情况真是凶险。修路的人就蹲在背篼里,吊在悬崖上,然后就用锤子钢钎敲石头,小竹匠一看,脚就发起抖来,要是摔下去,肯定死无全尸了。
可是想着这是来钱最快的活,所以咬咬牙还是决定干了。
政府催得紧,监工现在正缺人,所以小竹匠没有多大困难就被雇佣了,监工拍了拍小竹匠的肩膀问:“干过没?怕不怕?”
小竹匠哆嗦着声音说:“不怕。”
“不怕就去干,年轻人吃点苦是好事。”监工说完就走了。
可是小竹匠还没开始干,竹匠又找来了,又准备把小竹匠拉回去,可是这次小竹匠不说话,就是死命地不走,竹匠费了大力气也拉不走小竹匠,两爷子僵持了一会儿后,竹匠妥协了,他一个人回去了。
小竹匠就在工地上干了下去。可是第二天,小竹匠发现他父亲也来了,小竹匠叫他回去,竹匠生闷气地说:“我不叫你回去,你也别叫我回去。”
小竹匠一刹那就想哭,可是生生憋住了。
老竹匠小竹匠就当起了石匠,整天在悬崖上敲石头,竟也没发生危险。
每天两爷子都累得半死,回去就睡,小竹匠的妈妈每天都担心得要死。
小竹匠忍痛买了一包烟给监工,让监工安排他父亲做别的活,不要再挂在悬崖上,监工竟然答应了,说是因为小竹匠的孝心,不过烟也照收了。于是老竹匠就做做别的杂活,不用挂在悬崖上,而小竹匠却依旧在悬崖上敲来敲去。
这件事情终究被静书知道了,尽管小竹匠一直瞒着静书的。
静书有一次在路上遇到了小竹匠,说是遇到,实际是静书等了许久。
“三哥,你别去那里了嘛,好危险的。”她本来想说有人从悬崖掉下来过,可是没忍心说出来,似乎这么说的话她三哥也会遭遇不测,所以说也不能说。
小竹匠笑了笑,脸早就被山风吹硬了,所以笑得很生硬。
“我都习惯了,我安全着呢。”
静书却着急得直跺脚,一个劲儿地说:“不去嘛,三哥,多危险啊。”
小竹匠就憨憨地笑着,不回声。
静书是个聪明的姑娘,她立马就觉得了什么:“三哥,是不是差钱啊?那就不用提第三个兜兜了。”静书说着脸就红起来。
小竹匠的心一惊,这姑娘也太聪明了,但是小竹匠立马装作淡然的样子说:“你说什么傻话,钱都准备好了呢,只是没事,就去帮帮忙。”
静书还想说什么。
小竹匠却连说要迟到了,就跑掉了,跑了没几步又回头对静书说:“放心吧,静书,我安全着呢,钱也不是问题。”
说完就用矫健的哆嗦的步伐跑掉了。
可是静书的心却始终吊着。
做这个活,钱的确来得快,一天就能挣几个竹簸箕的钱,而几个竹簸箕要花三四天来做。两爷子挣的钱慢慢多了起来,差不了多少就够提兜兜的钱了。
可是就在要挣够钱的那天,危险却发生了,挂在悬崖上的一个背篓突然掉了下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掉在了悬崖底的石头上。
人群一阵惊呼,大声喊着:“有人掉下去啦,有人掉下去啦。”
竹匠心里一落,忙跑过去喊,用苍老的声音喊着:“三儿,三儿。”
可是喊来喊去,都没有小竹匠的回声。
于是人们就知道了,小竹匠掉下去了。
竹匠哭得死去活来,直欲跟着跳下崖去。
这个消息很快传了回去,所有人都知道了,静书一听,差点昏死过去,可是一会儿又清醒过来,泪水只顾着流,却一点哭声都发不出来,好看的眼睛却没有了一点生气。
她如癫似狂地跑去,完全不在乎任何人的劝阻,她要去看看她三哥的最后一面,她在心里呼喊着——等等我啊,三哥,等等我啊。
当静书跑到了出事的地方,那里的人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静书听到有人在问——谁掉下去了?
好像是小竹匠,哎,真可怜,他爹亲眼看到掉下去的。
又有人在骂——监工呢,人出事了,他就跑了?
又有人回应说,今天一整天没见他呢。
静书跑到悬崖边,这可把那些人吓了一跳,他们知道静书是小竹匠的未婚妻,害怕她也跟着跳下去,忙上去将她拦住,静书就在悬崖边凄凉地喊着三哥,三哥,声音被山风撕碎成了一块块。
静书犹如死了一样,脑袋完全不能思考。
一会儿后下崖的人回来了,于是人们又将他们围住。
“怎么样啦?看到小竹匠了吗?”
“真奇怪,下面只有一个空背篼,没有人,血都没一点。”
“怎么会,人摔下去,就是不死,血肯定是有的。”
“难不成小竹匠没摔下去,而是挂在树上了?”有人这么一说,立马把所有人的希望都拉了回来。
竹匠听到这么说,立马清醒了过来,就要爬下崖去找,被众人抱住了。
静书却像没听到一样,一个劲儿地念着三哥。
这时有个人挤了进来,胖胖的身躯花了很多力气才挤进来。
“怎么了?怎么了?”
“有人掉下去了。”
“啊,是谁掉下去了?”那胖胖的人惊呼起来。
“小竹匠,是小竹匠掉下去了。”
“怎么会,他今天早上就跟我进城去买工具了,怎么可能掉下去。”
这句话一下子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大家都把目光投过来,一看,竟然是监工,大家一下子迷惑不解起来。
“到底谁掉下去了?”监工急了,他喊着:”小竹匠,小竹匠,你过来,让他们看看你死了没?“
这时人们又发现一个人挤了进来,定睛一看,可不是小竹匠嘛。
于是大家又欢呼起来——小竹匠没死,张竹匠,你儿子没死,哎,那姑娘呢?快告诉她,她男人没死。
竹匠挤了进来,一把抱住小竹匠,老泪纵横地哭着,一个劲儿地说:“我还以为我没你了呢,我还以为你没了呢。”
小竹匠安慰了父亲一下,就抬起眼睛看静书。
小竹匠本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听人这么说,顿时就明白了,忙让旁人照顾父亲,自己挤开人群,到处找静书去了。
静书却依旧在悬崖边,工地上的女人在劝解她。
“静书,静书——”小竹匠忙跑了上去。
”啊,看,静书看,小竹匠没掉下去呢。”一个女人惊呼起来。
“静书,静书。”小竹匠跑过去,一把将静书抱住。
“三……三哥?”
“是,是我,我没掉下去呢。”
“你别在这里了,别在这里了。”
“我今天就和监工算好工钱了,我和我爹明天都不来了。”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静书这时才呜呜地哭起来,哭得特别伤心,“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啊?”
小竹匠抱着静书,泪水竟然也涌了出来。
这时有人在旁边疑惑地问:“小竹匠没掉下去,谁掉下去啦?”
“没人,就是空背篼掉下去了。”
“哪个缺心眼的没拴紧背篼,吓死人了。”
“对呀,该死的缺心眼。”
话刚说完,人们个个都舒心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