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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路

作者: 魏天作 时间: 2016-04-25 阅读: 144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田家宝与小菊相好,是今年春天的事。  那时候,小菊的丈夫打工走了刚半月,她便有些熬不住。田家宝是村民小组长,春天事务多,今天通知浇麦,明天催买化肥

摘要:田家宝与小菊相好,是今年春天的事。 那时候,小菊的丈夫打工走了刚半月,她便有些熬不住。 一
   田家宝与小菊相好,是今年春天的事。
   那时候,小菊的丈夫打工走了刚半月,她便有些熬不住。田家宝是村民小组长,春天事务多,今天通知浇麦,明天催买化肥、农药,一来二去,便相好了。
   其实,那天田家宝并没有真想干那事,只不过像众多男人那样,半真半假的想在女人身上讨点小便宜。谁知,他只用手在她身上轻轻一碰,她便像断木一样黏黏糊糊地倒在他怀里了。没有过渡,没有试探,甚至没有语言,整个过程简单明了,水到渠成。直到事毕,两个人精疲力竭地躺下来休息,才忽然想起刚才忘了关门,不由生出些后怕。小菊吐一下舌头,才想下床关门,田家宝说:“别关了,我还有公务。”小菊便顿住,赤条条地躺在那里看他穿衣裳。田家宝把衣裳穿到一半,回头再看小菊,不禁大吃一惊。原来,她的身段是如此娇娆!刚才怎么就没有发现呢?仿佛猪八戒偷吃人参果,没顾得仔细品味儿便稀里糊涂地吞下肚子,不免有些遗憾。倏忽间,田家宝又生出重来的念头,说:“你关门吧,我要仔细品品味儿。”
   这一品,还真别有滋味。从前,村里人都说他媳妇长得好,他也觉得媳妇长得好。因此,除媳妇之外,再没有染指过任何女人。谁知,不比不知道,一比真奇妙,小菊不仅具备了他媳妇的所有优点,而且还有他媳妇没有的好处。她那一双小手,在他身上轻轻一拂,如是春风吹过,让人有种说不尽的舒服。和她在一起,又恍如置身于波涛汹涌的大海,既能体验随时被海水淹没的恐惧,又能享受被海水托浮的神秘。一下子,田家宝坠入了无边的好奇之中,不能自拔了。
   是日,田家宝又体验之后,微眯双眼面带微笑仰躺在床上,仰躺在小菊身边,回味刚才的经过,觉得幸福自心头汩汩流出,把整整一个人都浸泡起来了,就要融化了。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耳畔响起一个声音:“家宝哥。”睁眼一看,见是小菊,便说:“你有事?”
   小菊侧棱着身子,用一只手支着下巴,柔长的秀发披下来,轻轻抚着他的脸,轻轻抚着他的胸;双眼含情脉脉,楚楚动人。她说:“家宝哥,都这么多回了,你只顾自己品味儿,也不为俺想想。”
   田家宝一愣,说:“你这话啥意思?”
   小菊撒娇地撅起嘴,说:“人家养花还知道浇水呢!”
   田家宝便明白了,心里顿时腻腻的,仿佛吃美味吃出个苍蝇来。方才的得意和幸福,风吹般一扫而光。可是旋即又想,她说的也对,眼下这社会,什么不是交易呢?不然,人家鲜嫩的身子让你白揉搓?不浇水,养花都不开呢!于是问:“你要多少?”
   她格儿格儿笑起来,笑够了说:“这还有价?”
   他起身扯过上衣,翻找兜里的钱。不巧得很,兜里只有一张拾元票和一张百元票。是前天买化肥,从村民身上克扣的,还没交给媳妇呢。如果给她拾元吧,似乎少了点,有些拿不出手;给她百元吧,太多了,又舍不得。
   两难之际,小菊在一旁嗤鼻说:“还男子汉呢!几个钱就像串在肋巴骨上。其实,我要钱也不是自己花,是给你媳妇买喜欢。要不一回一回的,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想现在买她个好,等将来被她知道了,为情面也得让着我。”
   田家宝便想起饭桌上的咸鸡蛋,媳妇身上的碎花衫,还有那些鸡肋狗杂。心里不禁暗暗佩服起女人心细,虑事周到。他发狠地掏出那张百元大钞,“啪!”一声压在她高隆的胸脯上,人随之也压上去。这一次,他作了很久很久,仿佛有什么本儿非要捞过来。
   如此隔三差五的,田家宝便去找小菊浇一次花。好在那钱不用从媳妇手上过,不像有些男人,为了几个钱在媳妇面前绕弯子撒谎,常常被追问得张口结舌。他有经费来源。村民是水,他是鱼,只要乐意张口,总会有水喝。可是日子久了,到底还是被媳妇发现了。
   最初引起媳妇怀疑的,是他的公务越来越多,而夫妻间的事情越来越少。接着,是有一次给他洗衣裳,明明看见兜里有一张伍拾元的钱,待他公务回来就没有了。问时,还推三阻四,支吾不说。于是便在暗里跟踪,一跟便跟到小菊家。顿时,媳妇如遭雷击,木呆呆立在小菊家门口,半天作不出反应。她曾经倾心依恋并时时感到称心如意的丈夫,竟背着她去干使她不能容忍的事情。还有小菊这个狐狸精,表面上套亲近,暗里却在偷油喝,哎呀呀!这真是人心隔肚皮,对面不相知,谁都靠不住了。干脆回家拿把菜刀,冲进去像切瓜剁菜一样把两个狗男女砍了吧。可是转念又想,把他俩砍了,出了这口恶气,自己怎么办?孩子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再说丈夫虽然背信弃义,干下对不住她的事,可是也没有对她不好。小菊也是时时讨好她,巴结她,如是欠下她的债。想来这都是因为小菊的丈夫不在家,她一个人熬不住,一时无奈才作出这种事。大抵如同向邻居借牛耕几亩地,或是走路渴了在人家地边摘瓜吃,也是情有可原。
   她一个人回到家,心里空落得难受,仿佛有什么心爱之物丢在外边了。这样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忽然一颗心提溜起来,她不是舍不得把牛借给人家用,而是怕丈夫在外边吃野食吃馋了,把她和这个家给忘了。现在丈夫和她的事不是已经明显少了许多吗?这不能不警惕,人越吃越馋,越浪越野。现在必须想办法把丈夫拉回来,把他的馋和野统统消灭在萌芽之中。
   半夜,田家宝从小菊家回来,见妻子还没睡,正坐在床边想心事,一副痴模样,心里不禁一惊,赶紧上前套近乎,说:“还没睡?”媳妇不答,反而问:“才回来?”田家宝说:“公务缠身。”媳妇把嘴角轻轻往上一挑,挑出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冷笑,说:“就你公务多!”
   既然丈夫不肯把隐私坦白出来,她也不去追究。这是做妻子的聪明。丈夫不坦白总比坦白了好。不坦白说明他还有羞耻之心,还想维护与妻子的关系,还想维护这个家,坦白了就十有八九要摊牌了,就不好治了。
   她比较满意地笑了一下,起身到灶间端来一碗早已准备好的荷包蛋,让丈夫趁热吃,一边心疼地说:“你看,公务把你累得又黑又瘦,都快没有人形了。咱找上级说说,别当那个组长啦。”
   田家宝过意不去,上了床要给媳妇做一次。媳妇劝:“你都累成这样了,还能做?”可是隔上几天,估计又该有公务了,媳妇便极尽温柔,非撩拨得丈夫做成不可。
   到底还是田家宝良心未泯,媳妇的种种好处令他心动,几次发誓再不去找小菊了。可是日子一久,又禁不住想她。尤其见了面,她那烟视媚笑的神态,简直令他着魔入迷。而又偏偏断不了见面。有时他从小菊门口过,小菊正好在门口站着呢;有时他从村口小路过,小菊却早他几步在前边等着了。他无法摆脱小菊,更无法摆脱这种诱惑,只好留一半热情给媳妇,分一半热情送小菊。把从村民身上克扣下来的钱,也一分为二,一半交给媳妇贴补家里生活,一半留待浇花。日复一日,却也相安无事。他觉得这是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终日乐不可支。
   这天,田家宝去乡里开会,会议的主要内容是发展市场经济,其中有一个词儿叫搞活。便想起自己浇花的事,觉得用搞活形容很合适,而且越想越合适,得意之下,不觉忘了形,竟然“嘿儿嘿儿”笑起来,引得旁边的人都看。台上讲话的马书记,陡然把话顿住,疑是那儿讲错了,想想并没有错,于是恼怒地盯视着田家宝,质问说:“你笑什么?”
   田家宝一时慌乱,急不择词地说:“搞活。”
   搞活乃此次会议之精髓,只要与会者记住并领会了这一点,会议十有八九成功了。马书记释然了,微笑着启发说:“你谈谈,你对搞活有什么想法?也就是说,你打算怎么做?”
   田家宝见马书记无责怪之意,便放下心来,随口胡诌说:“养花。”
   马书记越发高兴起来,说:“到底是青年人有开拓精神,敢想敢干。”并且预言:“随着物质生活的不断提高,人民群众对精神文化生活的需求也会越来越高。养花可以美化环境,陶冶情操,会越来越普遍地被人们所喜爱,成为时尚。好,这计划很好!”
   田家宝把这些联系起来想,更是觉得回味无穷。散会之后,一路洋洋自得地回到家,看见小菊和媳妇正在一起包饺子,知道又是小菊来买媳妇的好,心里那个乐,就有些不能自已,汩汩直往脸上溢。媳妇看见了,把脸扭向一边,假装没看见,不理他。小菊守着他媳妇,更是不敢造次,明明知道他有话要说却也不敢搭腔。恰在这时,村民田石头在门口喊:“田组长不好啦,村前公路上要出人命啦!”
  
   二
   这是一条自县城通往省城的交通要道,每日运货载人的车辆来往不断。离村二三里处,不知为什么,好端端的公路竟然塌坏一个缺口,深有齐腰,宽足两米,恰好切断道路。因此,便有司机自作主张,顺着路边农民运肥的小道绕行,并不断披荆斩棘,往葱茏处拓宽。庄稼正是灌浆时节,怎禁得如此辎重辗轧?车过处,一片残浆败绿,一片狼藉不堪。几户地主看见了,顿时火冒三丈,嗷嗷蹦跳着要与司机拼命。怎奈车队如龙,笛声不断,蜗居在乡间的村民不知如何下手。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乱转,却不能把车队挡住。
   田家宝来到,首先看准一辆货车,因载重行走艰难缓慢而且司机面相也善,四十几岁的年龄,胖墩墩的赤红脸,而且是一个人。田家宝从旁人手里要过一把铁锨,大吼一声,跳将起来,一下把车上的挡风玻璃砸个粉碎,然后铁锨一横,利刃直抵司机咽喉。
   司机吓得脸色煞白,慌忙把车刹住,哀求饶命。几家地主看见田组长如此勇猛,也陡然生出雄风,一个个横眉立目,辅佐组长,齐声高喊:“把他狗日的拉下来剥皮抽筋!把他狗日的汽车砸个稀巴烂!”
   在一片叫喊声中,田石头忽然着魔似的,跳上去往下拖司机。司机不肯出来,死死抱住方向盘不放。田石头腾出一只手,握成拳头直往司机头上脸上砸。田家宝原想叫田石头吓一吓司机的,不料这小子竟真动手了,赶紧上前制止:“不许打人!”田石头住了手,却纵身爬上汽车,解开拴货的绳子,大声喊:“来呀,把他狗日的东西搬走!”
   田家宝不由一惊,心想拦车也就是为了把车拦住,不让继续糟蹋庄稼,也算尽了当组长的一份职责,在村民中争个体面,岂料田石头这小子从羊群中跑出个驴来,处处逞能,打了人又要抢东西。抢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是犯法!田家宝参加会议多了,耳濡目染,大道理懂得一些。设若这一车东西给抢了,上边追查起来,首先要找他组长问罪,而且车又是他拦住的,到时候纵然浑身是嘴恐怕都说不清了。好在田石头听话,他喊:“你小子找死啊?快下来!”田石头便乖乖地下来了。
   前边的车一停,后边的车也停。仿佛集合排队似的,来往车辆以缺口为中心,迅速向两边排延开去。司机们知道一时难以通行,便熄了火,三五成群地找树荫吸烟去了。唯有乘客赶路心切,纷纷围住田家宝和村民,声称有急事要办,班车班机都不能误点,恳求高抬贵手放行。
   田家宝有心放行,只怕这样放行了,自己面子上不好看,村民也会有怨言,可是不放行又能怎么样呢?为难之际,乘客中有好事者,絮絮叨叨地向田家宝说:“人死不能复活,庄稼毁了也不能再生。其实轧毁庄稼的也不是这几辆车,是一开始那几辆车。一开始那几辆车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这就叫事有凑巧,偷牛的走了逮着个拔橛的,逮就逮吧,咱们没有怨言,只要兄弟高抬贵手行个方便让咱们过去就行。我带头捐拾块钱,赔偿你们的庄稼损失怎么样?”他也不管对方同意不同意,就把一张拾元票子拿出来,扬在手里,然后提高声音喊:“乘客们,乘客们!我带头,大家都把钱凑凑,赔农民兄弟庄稼损失吧!”经他这一喊,还真有不少人响应,有的拾元有的五元举起来,甚至有人给好事者出主意:“你快替农民兄弟把钱敛起来吧!”
   这倒提醒了田家宝:让他们赔偿庄稼损失!损坏东西要赔,是一位伟人曾经说过的话。赔偿损失是应该的,受了损失索赔也是天经地义的!而且收点钱把车放行了,此事就算完结了,乘客、司机都乐意,自己有个台阶下,村民得到实惠,他的组长形象也树立起来了。这真是两全其美一箭双雕。心里不由涌出一股对好事者的感激,可是表面上却作出一种冷漠,俨然一位指挥若定的将军,他始终不动声色。这不是为了牟取更多的钱玩弄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而是不愿让人说他为了钱才拦车。无论对行人还是对村民,他都不想被人这么说。他认为这对自己没好处。
   这时候,田家宝的目光越过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和花绿晃动的钱币,无意间落到不远处的一个土坎上,看见一群司机正在那里吸烟闲聊,悠然自得的熊样儿顿时在他胸中点燃一把火:“他妈的,庄稼本来是他们(或者说他们的同伙)开着车轧毁的,这会儿却没事儿似的躲到一边去了,还高兴得那个熊样儿?”
   倏忽间,田家宝想出一个主意:庄稼损失应该叫司机们赔,而且从现在起直到公路修通,天天都能在这里设卡收钱。司机人少,不敢不交。况且他们的钱回去能报销,不是从自己身上掉肉不心疼。一辆车收多少?拾块?对,就拾块!一张票省事。拿得方便,收得也不麻烦。小车呢?小车多是官人的,就免了,万一收到当官的头上,怪罪下来就吃不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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