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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坟上的蒿子

作者: 河南江岸 时间: 2016-04-25 阅读: 111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在我们豫南,人们总说,当了官的人,都是因为祖坟上长了蒿子,自然,官越大,蒿子就越粗。我家有史可考的列祖列宗上溯十八代,世代为农,识文断字的都稀罕,再往上数,

在我们豫南,人们总说,当了官的人,都是因为祖坟上长了蒿子,自然,官越大,蒿子就越粗。我家有史可考的列祖列宗上溯十八代,世代为农,识文断字的都稀罕,再往上数,宗谱就没有记载了。南北朝时有个文人,叫做江淹,后来虽说江郎才尽了,毕竟历时三朝,官至金紫光禄大夫。只不知道他是否和我同宗,我也不想贸然将自己列为他老人家的多少代玄孙。如果不算我父亲在大集体的时候担任过几年生产队长的话,历朝历代,我家都没有出过任何官员,看来,我家祖坟上确凿没有像样的蒿子。
   可是后来,等哥哥和我长大以后,黄泥湾的乡亲们都说,我家的祖坟上长蒿子了。甚至有个放牛的吴老汉,我叫他表大爷的,人前人后言之凿凿地说,不得了,不得了,我看到老江家祖坟上长蒿子的地方,一咕嘟一咕嘟地冒青气呢。
   当然,乡亲们的说法,都源于哥哥和我先后考上了大学。迄今为止,黄泥湾除了“文革”期间曾推荐了原大队支书的侄子上了大学,还就是我们兄弟正儿八经念的是大字。在恢复高考不久的年代,我们是乡里的骄傲,全乡万余人,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然而,我家祖坟上的蒿子竟被人在夜间砍了个净光,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江姓同族人同仇敌忾,空前团结起来,比鸡指狗地骂,显然是骂外姓。骂得多了,放牛的吴老汉憋不住了,愤愤不平地对我父亲说,你们自家人做的缺德事儿,怎么赖在外姓人头上?父亲忙问是谁个。吴老汉冷笑一声,说,还能是谁呢,你们家祖宗没有保佑的人呗。
   吴老汉这么一说,父亲明白了。父亲的亲侄儿,我的大堂兄,连年家里祸不单行。先是独生子在煤窑做工,被砸断了腿;后来,儿媳患子宫瘤,开膛破肚做了手术,丧失了生育能力;不久,他惟一的孙子掉在村前池塘里淹死了。他虽然还有个跛儿子,但是,已经和断子绝孙没什么两样了。
   父亲剜了一眼吴老汉,又问,这事儿可不能瞎嚷嚷,是你亲眼得见的?吴老汉一撇嘴,说,天都黑定了,他一个人从坟山上下来,腰里还别着镰刀,裤腿还有蒿子叶儿呢,不是他是谁个?说着,吴老汉走了,父亲愣在当地,站了好一会儿。
   好在蒿子是一种草本植物,镰刀割不尽,春风吹又生。没过几天,坟山上又是一片郁郁葱葱。打那以后,不管日里夜里,只要大堂哥往坟山方向迈一步,身后立即就跟上了一条躲躲闪闪的影子。终于,祖坟上的蒿子一天天长高长粗,长成一株株小树的模样。
   父亲看在眼里,笑在心头,高悬在云端上的一颗心徐徐降落在地面上。
   事与愿违的是,大学毕业以后,我们兄弟入仕的前景分明黯淡下来。哥哥从农学院毕业,分到了省农科院,成了高级农民,整天一身泥巴一身水。我呢,念了一无是处的中文系,回乡做了教书匠。因为常年拖欠工资,穷困,没油水,乡亲们把从事我这种行当的人统统称做“教瘪子”,想一想,也挺形象。
   面对我们兄弟的窘况,村里江姓同族无不认为是曾经割掉过祖坟上蒿子的缘故,人前人后又有人痛骂我的大堂兄,说他灾祸连连,断子绝孙,都是老天有眼,活该。
   其实,我明白,大伙儿的怨气还有更深层次的理由。自从哥哥和我以后,我们江姓子弟一个比一个笨,不少人连初中都考不上,上高中的更少。偶有一两个开窍的,最终也没有多大出息。大堂兄隔壁五婶家,有一个我们的堂弟,自幼聪明伶俐,本来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自打大堂兄砍了祖坟上的蒿子,竟每况愈下,后来一蹶不振了,在中招时落榜。堂弟落榜了,五婶提着一把锄头,疯了似的闯进大堂兄家,当啷一声砸碎了他家铁锅。当时,大堂兄傻了一样站在门口,任五婶闹腾。五婶砸了他家的锅,骂骂咧咧地走了,大堂兄才长叹一声,双手抱着头蹲在地上。后来,邻村有个女人领着个怀了孕的女孩,找到五婶门上,再后来,这个女孩很快为五婶添了个孙子,五婶这才不骂大堂兄了。
   事情过去了好多年,大堂兄家在村里依然没有人缘。前年大堂兄病逝了,族内前往祭奠、送葬的人仍寥若晨星。我父亲本是古道热肠的人,村里红白喜事全靠他张罗,他也最爱帮人家忙,对于亲侄儿的丧事,他竟闭门不出,无动于衷。
   谁知到了新世纪,却出现了新气象。2000年,哥哥继竞争上了省农科院水稻研究所所长以后,又被省委作为优秀青年干部选派到蓼城县,任县委副书记、代理县长。只等县里召开人代会,走一个抠掉哥哥官衔前“代理”二字的过场,哥哥就成了正七品的“县令”了。我呢,就任了学校语文教研组组长,不提也罢。不过,据我所知,县教育局历任局长都是从中学学科教研组长一步步发迹的,万丈高楼平地起嘛。
   春节,哥哥拖家带口,拨冗回老家过年。我听见父亲神神秘秘地对哥哥说:你知道你为啥能做官吗?哥哥微笑着问,为啥?父亲得意地笑了,只是说,你们去祭祭祖、上上坟吧。
   我们带着火纸和鞭炮,满腹狐疑地往村后的坟山上爬去。也不是我们讲迷信,而是觉得好不容易有了点空闲,给祖宗化点纸钱,燃挂鞭炮,磕几个响头,也是一种纪念吧。
   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山。我们惊讶地发现,祖坟被一圈半大不小的苍松翠柏严严实实围绕着,树与树之间,栽种着荆棘,叶片尽落,荆条上尖刺毕露。在坟墓拜台下端,留着一个竹编的篱笆门。这一切,难道都是父亲所为?移栽这么多松柏和荆棘,该是多么繁重的劳动啊。勿庸置疑,父亲是为了保护祖坟上的蒿子不被破坏。
   我和哥哥相视会心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吃年夜饭的时候,父亲双手捧着一杯酒,递给哥哥,说,儿啊,祖宗保佑你做了官,你可不能忘本啊!县里100多万老百姓全指望你们呢,千万别做丧良心的事儿,让农民吃苦受罪啊。你要是做得到,就喝了老子这杯酒。
   哥哥的眼泪刷刷落下来。哥哥泪光莹莹地看了看父亲,又看了一圈儿满桌的亲人,挪开椅子,扑通跪下来,跪在父亲面前。哥哥双手举过头顶,接过酒杯,哽咽着说,上有天,下有地,中间有高堂,你们听着,生我是农民,养我是农民,我江振天日后若做了对不起农民的事儿,不得好死。爸爸这杯酒,我喝了。
   过了年,离哥哥正式就任县长的那一天不远了。因为每年春天,就是县里召开人代会的日子。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仅做了五个月代理县长的哥哥在如期而至的选举中落选了。这件事,震动了上级,传遍了全市每一个县。因为哥哥是我们殷城县的人,就数殷城县传得最邪乎。最后,连我这个和政界无涉的人都略知一二了。据说,哥哥落选的原因是严重脱离实际,根本不会做基层工作,让代表们深感失望;再一点,哥哥在政治上极不成熟。
   哥哥一时赋了闲,又回了老家。见了铩羽而归的哥哥,父亲老泪纵横,顺着凹陷的脸颊流成了两条渠。父亲说,儿啊,爸对不往你呀,坟山上的竹篱笆不知道被哪个缺德鬼当柴火捡走了,我本想等忙过了这阵儿再编一个,谁想就有牲口进去了,把祖坟啃得光秃秃的,你太祖爷爷的坟还被踩塌了一个大窟窿呢,地气都跑光了。
   哥哥苦笑笑,说,爸,您别难过,我的事儿和这没关系。
   那你……父亲迟疑着问。
   哥哥娓娓地说,我遇事沉不住气,骂了几个乡镇党委书记的娘,得罪了他们,他们都是县人大代表,都有自己的一帮人,自然不选我当县长。
   你骂人家娘,你骂人家娘干啥?父亲不解地问。
   哥哥突然激动起来,气势汹汹地说,他们不但该挨骂,而且该杀,该枪崩。哥哥的唾沫星子一下喷溅到站在对面的我的脸上。我惊骇地看到,一向温文尔雅的哥哥在说“杀”这个字眼的时候,手臂高扬起来,恶狠狠地自上而下劈着空气,做了一个“杀”的手势。我感到,哥哥的掌风像一把刀,从我的面部急急拂过。
   原来,蓼城县临淮,好几个乡镇低洼易涝,每年都是蓄洪区。农民今年盖房,明年冲毁,年复一年,度日艰难。该县有个台胞,是当年外逃地主的后代,回乡省亲,看了父老乡亲的土坯房,毕竟是中华一脉,心如刀搅,眼泪哗哗直流,当即提出,捐助数千万元,帮助重灾区农民盖楼。但是,先期资金打过来以后,人家向县政府提出了个条件:工程必须保质保量,才有大笔的后续资金。中国大陆的事情,向来是雁过拔毛,水过地皮湿,由于可以想象得到的原因,那几个乡镇的救灾楼都盖得一塌糊涂,不是墙裂就是梁歪。台胞亲率人员验收工程,见状勃然大怒,拂袖而去,后续资金便没有了。一幢幢救灾楼无顶无门无窗,成了一个个四面张着大嘴的钢筋水泥架子。
   台胞拂袖而去不久,哥哥到任了。哥哥很快收到了一大堆告状信。哥哥咬着牙,黑着脸,到那几个乡镇去看搁浅的豆腐渣工程,看着看着,哥哥的牙咬得更紧了,脸也更黑了,忍不住骂了好几个乡镇党委书记的娘。随后,哥哥建议县委召开了各乡镇党委书记会议,在会上,哥哥讲了话,讲着讲着,哥哥激动了,一拍桌子,几乎咆哮起来:你们现在当了官,抽的好烟,喝的好酒,别着手机,坐着小车,一个个人五人六的,很牛气。可是,你们知道吗,你们是父母官,你们的子民还在受罪哟,我的同志。人家国民党人士给的钱,你们这些共产党员花不到正地方,你们拍拍你们的良心,它还在吗?也许有些人会说,我又不是农民,管农民干啥?在座的,我要问一句,哪个生来就是当官的,谁又和农民没有渊源?也许你不是农民,但你的父亲、祖父是不是农民?不要忘了,我们有共同的祖先,不是城市人,也不是国家干部,是从森林里钻出来的,是类人猿。也不要忘了,党让你当书记,是让你干什么?是让你挪用、挥霍农民的救灾款吗?这是犯罪,严重的犯罪呀!
   听了哥哥的讲述,父亲一巴掌拍在哥哥细弱的肩膀上,大声说,儿子,好样的,你这县长不当就不当吧。
   吃了晚饭,我向哥哥告辞,要回学校去。哥哥说,怎么,不和我抵足夜谈了吗?我说不了,我们学校教导主任升了副校长,明天,各学科的教研组长竞争教导主任呢,我还得准备准备。
   哥哥笑了。哥哥眨巴着眼睛,慢悠悠地问我,你真觉得做官这么重要?
   我迟疑不决了,反问哥哥,你看呢?
   哥哥叹了一口气,沉默半晌,幽幽地说,依我看,我还是回到我的实验田去,袁隆平就是我的榜样。你呢,千万别误人子弟,在此基础上,写你的小说去吧。
   我轻轻点了点头,收回了返校的脚步。
   父亲见状,将编了一半的竹篱笆门一下扔出老远,笑嘻嘻地骂道,两个王八羔子,都不愿意做官了,我还编这鳖孙门弄啥呢,这祖坟上的蒿子,爱长不长,不长也罢。
   我们被父亲逗笑了,父亲见我们笑了,也笑了。父子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从此以后,父亲懒得再管祖坟上的蒿子,任它自生自灭了。这一来,祖坟上的蒿子不是猪拱就是牛啃,恐怕再也长不大了。
   就在祖坟上的蒿子被牲口糟践得无比凌乱的时候,哥哥忽然接到了调令,一看调令,我们都傻了,哥哥被调往另外一个地方任县委书记。
   看着父亲眼睛里忽闪忽闪的一丝丝一缕缕犹疑的光芒,我明白了,父亲一定在琢磨,这祖坟上的蒿子,到底是管呢,还是不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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