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哥(小说)

我有一个傻哥。
　　 傻哥比我大十五岁。我们小的时候总欺负他，用着他了，就喊他帮忙；不用他了，就让他离远点，怕他在人前给我们丢人 。我有时候在私下里恨恨地想，我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傻哥呢？我从来不愿意和别人提起他。
　　 我上小学时，因为村子小，没有学校，要到离家三里远的大队学校读书，期间还要过两条大河，经过一片阴森森的乱坟岗子。我很害怕，傻哥常常送我去上学，但我从来不让他和我一起走。他只能在我后面，远远地跟着我。等我到学校了，他再转身回去。记得有一次，天忽然下起了大雨，我没有带雨具。这么大的雨，怎么回家呢？望着窗外不停下着的大雨，我正担心呢，却远远地看到傻哥深一脚浅一脚地来了。他自己带着一顶破草帽，披着一间破衣服，手里却拎着一件雨披。我知道傻哥是来给我送雨披的。我害怕同学见到傻哥耻笑我，就赶紧跑到学校门口把雨披接过来，对他吼：谁让你来给我送雨衣的？以后再不许给我送雨衣！傻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了，瞪大眼睛瞅着我。当时我都没让他在在学校避避雨，不由分说地把他撵走了。等我放学回家时，我看到傻哥还站在大河边等我呢，浑身都被雨水淋透了。因为大河水汹涌湍急，我根本过不去。傻哥蹲下来，我极不情愿地趴在傻哥的背上------
　　 傻哥确实有些傻，他除了知道干活，好像在别的方面都非常迟钝。上学只读到小学二年级就辍学了，他只认识自己的名字，算数也只是扳着手指头数来数去。因为家里孩子多，又都上学，所以家里的零活儿基本都是傻哥干。小时候他是家里的半拉劳力，长大了就帮着父母亲维持这个家，可以说，我们兄妹都是踩着他的肩膀长大的。傻哥好像天生就是干活的命，从早到晚就是干活，而且从无怨言。傻哥干活慢，但是慢工出细活儿。他干什么都得有个样，上山打柴，把下面的草根割得齐齐的，捆得柴禾也结结实实的。他锄过的地，不许有一颗毛草。小时候对傻哥的记忆都是在午后的阳光下，傻哥一个人顶着炎炎的烈日，在地里不停地干活。因为傻哥干活实在，从不藏奸耍懒，所以很多人家都愿意找他去帮工。有时候母亲会偷偷地告诉他，给人家干活，累了就歇歇，不要一劲儿地傻干。他总是憨笑着说，累啥，不累。
　　 傻哥心地特别善良，他对谁都好。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有的人看他傻，就故意欺负他。不是让他多干活，就是把他的东西藏起来，或者用调戏的语言逗弄他，他也从不生气，甚至都不和人分辨，只是憨憨地一笑就过去了。他善良的连一个小动物都不忍伤害。家里养的鸡鸭鹅狗，他都精心地喂养，从来也不舍得打它们一下。他一回到家，那些个小动物都欢叫起来，大公鸡领着一群母鸡跟在他的后面跑，小狗也围在他的身前身后转。傻哥好像从来都没有什么烦心事，他的内心世界总是那么纯净美好，他对人对物，都用一双善良的眼睛去看，都用一颗善良的心去对待。
　　 长大后，我知道了傻哥的身世，对傻哥更多了同情和爱怜。傻哥是一个早产儿，母亲在怀他六个多月时，父亲就当兵走了。我们住在农村 ，每年秋天家家都要掏炕抹墙，要不然如果炕洞塌了，或者堵了，冬天烧火就会冒烟。就在那次掏炕时，母亲和爷爷两个人抬着一个大炕柜往东炕挪时，母亲因为用劲儿过猛，把有孕的身体抻着了，傻哥不足七个月就早产了。傻哥刚生下来，长得只有小猫那么大，各种器官还没有发育好，母亲说像没成熟的葫芦。别人都说这孩子活不了，都劝母亲尽早把他扔了。做母亲的哪里舍得，母亲细心地喂养和看护他。也是傻哥命大，愣是活下来了，只是发育迟缓。三岁的时候头发才长出来，四五岁了才出牙，到了七八岁了才会说话，而且他的舌头一直都是卷曲的，说活也不太清楚。等傻哥长大一些的时候，家里人确认他是个智障的孩子。对此父母亲一生都很愧疚。等我长大以后，我已经完全接受傻哥了，不再歧视他，也不再嫌弃他。
　　 傻哥对我很好。我考上大学了，傻哥非常高兴。每年寒暑假回来，他都会走十多里山路到车站接我，然后把所有的东西都扛在自己的身上。遇到熟人了，他就主动和人家打招呼，和人一一介绍：这是我念大学的三妹妹。说这话时，心里带着十分的满足，口气也无比自豪。有一年放暑假返校，我把一条裙子落在家里了。正当我要乘车时，远远地看到傻哥跑来了，手里拿着我的红裙子。十多里的山路，大热的天，傻哥跑得满脸是汗，气喘吁吁。我真是心疼的眼泪都出来了，又气又恨，这回我又和他吼了：我说你傻不傻啊！我可以不穿它啊！谁让你送来的？傻哥一边擦着汗，一边憨憨地傻笑。我怀孕的时候，他在农村给我攒了一筐农村土鸡蛋，等让别人捎来时，很多都已经变质了，一个冬天他没吃一个鸡蛋。傻哥真傻啊，傻得让你心疼。
　　 傻哥一生也没有结婚，他一直不懂男女之间的情事。他认为娶媳妇就是为了帮他做饭洗衣服。傻哥娶媳妇有自己的标准，首先人得长得漂亮，二是得干净利索。年轻的时候，也有不少人给他说媒介绍对象，他见了面马上摇头。当然给他介绍的对象，也都是在某些方面有缺陷的人，他都看不中。不是嫌人家长得难看，就是嫌女方不干净，不利索。所以如今的他已经快七十岁了，自从父母走了后，还依然一个人生活着，自食其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