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婚
作者: 王能伟
时间: 2016-0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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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山里人就爱这样起名字,什么猪爹猪娘的,什么牛爹牛娘的还有马爹马娘的。 狗娘每天早晨都起得特早,也不知何故,每天早晨五点钟按时起床,这是她多年养成
摘要:我们听说过裸婚闪婚,那都是时代的产物,但在广袤的大山,有一对对少男少女未达到法定结婚年龄,他们宴请了亲朋好友,举行了婚礼,等年龄到了再补办手续,被山里人称为事实婚姻,简称实婚。
一
山里人就爱这样起名字,什么猪爹猪娘的,什么牛爹牛娘的还有马爹马娘的。
狗娘每天早晨都起得特早,也不知何故,每天早晨五点钟按时起床,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
深秋的早晨和夜晚,她在的这个小山村,过了秋分,应该是天短夜长的,天还没亮,能听到鸡叫声和一些蛐蛐蝈蝈声,应该是睡眠的最佳时节,秋收也罢了,小麦早已种上,地里已经没有活儿,懒散的乡下人也像要开始冬眠一般,一般都要睡到太阳一杆子高照到窗前才起来。狗娘以前没有这个习惯,这个习惯也是最近一个月形成的,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像闹钟,比鸡还准时,早上五点钟,前后绝不相差五分钟,她的眼睛就睁开了,成了真正的生物钟。
醒的时候再睡着是很难的,像她这个年龄,三十六七岁的,在山里正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太多,她翻身坐起,披着衣服躺在床上,静静地想一些事情。
狗娘的娘家是山梁那边的桂树沟的王姓大户,很近,翻座梁就到了,她兄妹七个,她是老六,上头有五个姐姐,盼星星盼月亮,爹娘最后盼了一个儿子。
狗娘原名王香桂,很文雅的一个名字,因为她是秋天八月生的,出生时白白净净的,那年村中的老桂树开满桂花,十里八乡都能闻到其香味。
狗娘想着想着,自己出生的那个山沟,爹娘给孩子起名的时候,不是大妮二妮三妮就是大彩二彩三彩什么的,她的爹娘也不识字,却给自己起个文不文武不武的名字。嫁到这个村子,乡亲们却给她换了一个名儿,叫狗娘,顾名思义,就是狗的娘,是条母狗。村里人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叫她狗娘,很多人都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偶尔开村民大会点名的时候,村民们才会想到狗娘就是王香桂,王香桂就是狗娘。
狗娘之所以叫狗娘,是因为她丈夫姓苟,这个姓很少见,不知百家姓里有没有?有人姓牛姓马姓朱(猪)还有姓候(猴)的,等等,怎么就没有姓苟(狗)的。丈夫苟途,也是个不文不武的名字,乡亲也从未叫认真叫过,像是谐音,把苟途都叫成了狗头,狗头就狗头呗,说实在的,喊多了,咋一看,她的丈夫左看右看,其头还真有点儿像狗头,尖嘴猴腮,眼睛像狼狗一样锋利。不过,人倒实诚,又有一身的好力气,家里已经盖起的两层洋楼,在全村里还算是数一数二的。
这年头儿,只要有力气,不怕挣不到钱,狗头在煤窑干活,煤窑干活虽然辛苦,存在生命危险,但在社会主义高度发达的今天,人们把生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生命大于天,越是这样危险的活儿,工资越高,钱就像哗哗的流水一样,装进了狗头的腰包,每年年终回家的时候,其它出门打工的同龄人拿的是五万,而他的腰包里是十万。
狗娘想到这儿,朝枕边看了看,虽然缺了个人,不是那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但手里有的是钱,钱是好东西,钱能买寂寞,是呀,大男人不出去挣钱养家,困在家里守着那三亩薄地,能盖得起楼房吗?她的手又朝枕头里摸去,摸出一个暗红色的本本,翻开看了看,又抿嘴笑了笑,上面数字已经是六位数字了。
想着狗头,狗娘叹了口气,觉得内心有点儿愧对狗头,但那不是自己的错。
二十年前,狗娘她就是王香桂,那时她才十六岁,在桂树沟,就像村中老桂树一样,每年八月都要开满花,香气传遍十里八乡的,她出落得一个水灵灵的少女,乡亲都不叫她香桂了,这个名字有点儿饶口,都叫她美香,又美又香。
村里有一个小小的砖厂,砖厂的老板何渐发也腰缠万贯,其儿子何世美和她是九年的同学,何世美初中毕业后就跟着他爹操弄着小砖厂,日子在桂树沟过得红红火火。因为有着同学友谊,加上都在本村,彼此产生了爱慕之情,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猫儿不偷腥。何世美也长得标标致致,白白净净,一表人才。人有七情六欲,况且两人正处在青春年少,说不上英雄配美人,也算得上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吧。美香经常到到砖厂附近的小河边的那棵老柳树下徜徉,何世美也经常去,日常生情,渐渐产生了爱慕之情。
美香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阳春三月的晚上,何渐发去了镇上谈业务,她和何世美在老柳树坐到月亮升得老高,一阵阵春风很惬意,河里的鱼儿在水里嬉戏交尾。何世美说,美香,你看鱼儿干什么。美香说,它们在玩耍。何世美说,我们也玩耍吧。说着,就抱着美香亲昵起来。人非草本,孰能无情。美香被被这惬意调动了情绪,合着蝈蝈的歌声青蛙的鸣叫,热烈的亲吻起来。天空中滑过两颗流星,眨巴着眼睛,像两颗火辣辣的心。多少事儿无师自通,美香呻吟着,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何世美温柔地动作着,合着美香的节拍。他们都流下了幸福的眼泪。
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会悄悄地来临,他们夜夜在老柳树下缠绵悱恻着。纸包不住火,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双方父母都知道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当父母的得操办操办。可他们都在十六七岁,如今是小康生活奋斗时期,而不是封建时期,离法定的结婚时间还早着呢。双方父母经过商议,先结婚再补办手续,在他们小山村,张家的张三,李家的李四,都是年龄不到,先结婚再补办手续,邻家王贵儿子已经三岁了,手续还没办呢。儿子户口到时交点罚款都可以上。
就这样,他们风风火火地结婚了,婚后的日子也甜蜜恩爱。可半年过去了,美香的肚子大不起来,这可急坏了何渐发老俩口,他们手上不缺钱,急着要抱孙子呢。小俩口到医院检查都没问题,医生要他们耐心地等待,掌握时期。可老俩口不行,硬说美香是石女,不能干那种事儿,不能生孩子的。美香百口莫辩,她知道女人该生孩子的时候却生不了带来的后果,什么石女,那只不过是公公婆婆的由头罢了。
可悲的事情终于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发生了,那天晚饭后,公公婆婆把她叫到里屋,公公说,你不能生孩子们,是狗是猫你也不能生一个,我们何家不能断了香火。婆婆说,你不能害了我们世美,是男是女好歹你也要生一个,我们急着要抱孙子呢。说罢,连声叹气。这意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二老的意思是趁他们还年轻早点分开,不要再给何世美带来更大的伤害。公公说,好在你们还没办手续,如果办了手续那就更麻烦了。婆婆最后说,我给你们家所花的聘礼的钱不要了,带上你的东西,你走罢。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美香还有脸在何家呆下去吗?自古红颜多薄命。她含着泪带上几件换洗的衣服没有回娘家,在山里被婆家赶走的女子更无脸再回娘家了,那样只能让父母更伤心。她就翻过了那座山梁,一路走一路哭,被在地里干活的苟头看到了,苟头是个孤儿,上无父母下无妻室,靠着一亩三分地过日子,家里穷得叮当响。
当她走到一道山崖时,正欲身跳下去时,被狗头拦住了。
狗头说,妹子,你啥事儿想不开呀?
美香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狗头气愤地说,何家他是认识的,凭着几个臭钱作威作福,世上竟在这等无情无义的人,何世美真是陈世美,他父母撵你走,他应该恳求留下来,而他竟然一句话不说,说罢,想去找何世美算帐。
美香拦住他说,哥,人的命天注定,我和他又没有结婚手续,是斗不过他们的。
其实狗头只比美香大两三岁。
狗头说,你们虽然没有正规手续,但是置办了酒席的,那是事实,不可否认的。
美香说,法律上是不承认这些的。
狗头说,妹子既然这样,你跟哥走吧,哥不嫌弃你,哥不在乎有没有儿女,哥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美香已经走投无路了,就跟着狗头走了。
说这是巧遇,是奇缘,更确切地说,这是缘份,小山村经常就会发生这类的事情。
狗娘想到这儿,又叹了口气。
她跟狗头回到了山梁下狗头的家,狗头的家真像狗窝,一个没女人的家肯定是脏乱差。美香一进门就开始打扫屋子,把屋子整理得干干净净,有理有条,美香开始新的生活,虽说穷,日子过得紧一些,但穷人有穷人活法儿,他们很幸福。
在进狗头家的第一天,也就是美香每天例假的日期,一向很规律的例假,居然那天没有来,美香感觉事情有些不妙,那天晚上她没有与狗头同房,因为心情太坏,他们只是相拥而睡,第二天第三天例假还是没来,以至以后几个月都没来,是不是天公不作美?命运捉弄人,她怀上何世美的孩子,而正因为孩子,她被公公婆婆赶出家门,她怀的是孽种,她也一度想把孩子打掉,但孩子是无辜的,但这个时候打掉狗头也是不会同意的。
九月怀胎,一朝分娩。
刚到九个月,她就生下个大小子,狗头很高兴,她也很高兴,终于有了孩子,证明自己不是石女,自己是正常的女人,但一想到孩子的来历,她的脸上又布满了阴云。
狗头说,美香,你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美香想了想说,就叫苟狗吧,她觉得这个孩子是她从何家带来的一只狗,但也是她身上落下的肉。
村里人都把苟狗叫狗狗,美香也就成了名符其实的狗娘。狗狗今年已经十九岁,出落得一个标致的小伙子。
现在正是早睡时间,狗娘朝隔壁房间侧耳听了听,能听到细微的鼾声。
狗头很勤劳,他们的日子好过了,但她很遗憾,遗憾的是没有给狗头生下一男半女,自从狗狗到了两三岁后,她悄悄地下了环,可就是再也没有怀上孩子,她心想是狗头的问题,但一直没有说出来,这是一层纸,捅破了会影响他们的感情。每次狗头说想再要一个孩子时,她都说,如今政策好了,独生子女优惠政策很多,中考高考加分,生活有补贴等等,再者,如果生一个女儿是我们梦想了,可万一生一个男孩子,我们还得盖一栋房子,这样会太累,人一生要活几辈子,有钱了,我们得享受。
说得狗头连声说是。
狗头对狗狗很好,一直当作自己的孩子,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狗狗是何世美的种,狗娘也根本不会说出来,让它永远埋在心底。
二
想起这些事儿,已经六点多了,狗娘打发了一个多小时,精神正处于亢奋状态,她又回想着前一个月的事情。
狗娘兄妹七个,她和七兄弟王文武最合得来,可能是年龄相仿,小时候相处得多一些的缘故。其它五个姐的儿女都已成家,王文武比狗娘只小一岁,儿子王振华确比狗狗小一岁,也是狗狗玩得最好的表兄弟。
十月二十这天,王文武把姑娘姨娘还有老婆荷花的娘家人接回来,整整四桌,为的是儿子王振华的婚事。山里人的儿子结婚兴看家走动开叫见面礼断天准送报期结婚回门等八大步骤。前四步都是通过媒人上下走动撮合,一家养女百家求,一家求得万事休,男方要表现出百分之百的诚意,该拿的要拿,该送的要送,女方方可答应。
这一天已经进行到断天准这个步骤了,这时男方要接客,主要是一些最知已的亲戚,这是喝甜酒,不花钱的,到结婚时再去,那是喝白酒,是要掏腰包的。
这一天,狗娘和狗狗早早地回去,狗头在煤窑没回来。侄儿娶媳妇,做姑姑的肯定高兴,一进娘家的门,狗娘就到厨房帮忙去了,狗狗也忙着借盘子借碗借桌子借凳子,忙得不亦乐乎,一礼还一礼,自己以后娶媳妇,还指望着表弟王振华帮忙呢。
断天准,按照城里人的说法,就是准媳妇准老公,当天女方和男方一样要置办酒席,告知亲朋好友。男方由媒人领着公公或婆婆和准新郎官去女方家里,在酒桌上敬酒开叫,实际就是向亲戚朋友公开一对新人的身份。先到女方,然后再由女方的阿娘或阿爹带着女儿到男方。现在是小晌午,酒店席开始可能要到晚上,狗娘在厨房边做边和几个姐姐聊了起来。狗娘说,华侄儿看上的是哪家的闺女?大姐说,是本村张老实的二妮。狗娘说,二妮好像岁数不大。二姐说,二妮长得水灵灵,今年已经十八了,本土本乡的,知根知底,这样的婚姻是最好的,华儿真是有福气,七弟也算是命好。三姐说,现在儿子娶媳妇就要说门跟前的,亲戚近好,有个客一喊就到了。四姐说,儿子说媳妇千万不要说外地的,亲戚相互没有照应不说,这样的婚姻存在着很大的风险,我们那儿邻家娶了个外省的女子,儿女都两个,一个三岁一个四岁,前些天因一点小事儿,夫妻俩拌了几句嘴,那女子带了几件衣服,扔下儿女,说走就走了。五姐说,这样的女人心也真够狠的。狗娘听着,心也有点儿颤抖,华侄儿的婚事儿已经板上钉钉,狗狗比他还大一岁,也正是娶媳妇的年龄,她心里着急,眼馋呢。
太阳还有一丈多高的时候,屋外响起了震天雷的鞭炮,烟花冲上了半天空,一片热闹的景象。屋里的亲戚都出来了。狗娘也出来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要看看侄儿媳妇的风采。二妮长得真好看,就像她年轻的时候一样,是那一条河的美女。
这是十月的事儿,很快两个月过去了,十二月二十四,是山里风俗过小年,意思是已经进入年关倒计时,也是一年中最难得的好日子,半个月前,王振华包了个红包,将报期实际上是喜贴送到二妮家,一个星期前,王振华又亲自上门接知已亲戚喝白酒,时间就是腊月二十四。
狗娘是姑姑,当然也不例外,二十三晚上,她没有同几个大姐商量,红包里面到底包多少,因为狗狗也会很快结婚的,她多包一些,一则脸上有光,二则等狗狗结婚时七弟一定会回送回来,只多不少,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她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厚厚的红包,足有二十张红版人民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