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瓶红酒了事

　　 一
　　 这个春天，对我来说，新灵而奇特。
　　 花，照样开；雪，照样下；亲人，一样离开。
　　 更奇葩的是：仗，照样干。直到我骂得口干舌燥，狗血喷头，大汗淋漓，不依不挠。
　　 那天下午，小雨淅沥，我美美地干了一仗！而且，骂的是我顶头上司。
　　 那个下午，我的头顶，没有太阳。我气喘吁吁，气贯如牛，气饮长虹，气势如山。
　　 骂完仗之后，同事开玩笑说：“本来是打架的事嘛，何必骂仗呢？”我勉强地苦笑一下。
　　 回家，妻子抖落我：“怎么了，亲，脸这么黒？”
　　 “嘿嘿，我脸有这么黑吗？谁让我是黑脸包公呢？”
　　 “你肯定又惹祸了，得罪领导了吧！”妻子问我。
　　 “应该是吧？不过，为工作上的事吵了两句。聪明领导会想通的。本来，利益就是为她而争嘛！”我极力辩解。
　　 “想得美呀，你又替别人打抱不平啦。我还不了解你？有那闲劲儿，出去买菜去，要么别回家吃饭！”我被妻子赶出了家门。
　　 我走在大街上，突然想起了李白的一句话，叫：“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对了，顺便卖瓶红酒，回家自酙自饮！
　　 一晃，人生屈指可数。快五十岁的人了，该知天命了，还这样和自己叫真？难道要等到六十花甲，才能眼顺，看惯一切不顺眼的东西吗？我也责备自己，不该发火，气大伤身嘛！
　　 想来想去，东张西望，六神无主，吃饭不香，喝茶不棒，睡觉不实。只好在夜里翻来覆去地思考，灯下读书，醒悟自己。
　　 月光如银，像水洒进了窗子，清凉，美丽。
　　 我静静地摊开纸和笔，重重地写道：从明天起，我只关心粮食和蔬菜。像关心我身边的每一位亲人一样，关爱我的生命和我的爱人。
　　 有点像写遗书的味道……其实，我是在自我激励和自我表扬……
　　
　　 二
　　 想来惭愧的是，感觉自己一生，都生活在夹缝中。就像一只苍蝇，落在别人的大腿上，有种被人随时拍死的感觉。这种怪异的想法，突然到来，越来越深。以至于到现在为止，认为自己还没有飞离别人的大腿，随时等待毙命。
　　 这是一种，自我陶醉之后的冷落。此刻，我想起了一个陌生的网友，名叫枫。他截图发来的一段博文：“没有一场风的旅行，哪能理解风平浪静，海有海的浪花，云有云的悠闲，我只想做风的沙子，任游天下……”好美的诗文，平淡中尽显霸气。可枫，为什么要发给我呢？他只是我朋友圏的普通朋友而已。
　　 尤其是，在我心理承受能力越来越脆弱的情况下，品味这些诗句，内心有种喝完红酒，微醉的舒坦。
　　 枫，大概是凭直觉，掌握了我的内心。
　　 突然觉得，这段诗文在哪儿见过，如此熟悉。急忙打开枫的朋友圈一看，原来，这是我自己几个月前写的诗句，发朋友圈里，被枫收藏了！自己午夜睡在床上创作的佳句，也蛮有味道的。
　　 眼前突然一亮，怀疑起自己的能力来。自己原来这么有才，奇葩！
　　 再看，还有枫收藏我的其他诗文：“突然间，我那么忧伤，这个气色绝佳的冬天，过完寒潮，也就走到了冬的尽头，我想看尽一世的花朵，不被浮云遮挡。”我又一次自我陶醉，被自己感动，倾倒！
　　 原来，我就是天天食肉，而不知肉味的“一具僵尸”。
　　 瞬间，有种被自己感动到哭的境界……
　　 难怪，一个近三十年未曾谋面，叫樱紫的女同学，天天默默关注我的空间，晚上灯光下用钢笔抄写我的诗句保存。这个名字叫得有点儿日本女人味儿的同学，此刻应该长得什么样子？我努力想象，但并不重要。但凡喜欢读诗的女人，内心肯定丰盈，具备女人特有的敏感和洞察。
　　 我明白：只懂得一味欣赏别人，不懂得欣赏自己的人，应该不完美。反之，只顾欣赏自己，而不知道欣赏别人，又容易自负傲娇。
　　 人啊，活着，真难！
　　 其实自己，也蛮好的！别人也不错。被我一路骂过的那些“领导”，最后都成了好人，甚至是好好人。
　　 看来骂人，有时带来晦气，也能带来人气。
　　 我的歪理，不知道对不对？
　　
　　 三
　　 “官”至科级，待遇至“七品”。还是沒有芝麻大，比黄豆小的更多。从接触的第一个“官”开始，就骂仗，到现在也该三十年了。屈指可数，一路骂来，也骂了六、七任领导了。总是从骂与被骂中，一次次淘汰出局，一次次提拨升起。一直在副驾驶上看着别人开车，自己从来没摸过方向盘。那么多的风景，从车窗一晃而过，留在记忆深处的，不是最美的，而是最痛的。比如，第一次恋爱失败的打击，第一次借钱的无奈和尴尬，第一次被人嘲弄的绝望和悔恨，第一次工作失误被人嘲笑的难过和失落，第一次能力不足而自感惶恐的不安，等等。在无数个第一次中，感悟到了：每个第一次，绝对不是最后一次。
　　 但是我想，第一次骂领导，他是我的顶头上司。最后一次骂领导（但愿这是最后一次），又是一个顶头上司。两次不同的是，第一次顶头上司是男的，这次的顶头上司是女的，我是她的绝对忠实助手。
　　 我想，斗完，我坐在家里写诗，品酒，读书。女人，肯定坐在家里偷偷抹泪。
　　 没有谁输谁赢，只有谁比谁更能凸显个性。
　　 而我，就是那个“狗改不了吃屎”的个性十足的男人。女人还在自我陶醉，锋芒毕露时，我早已习惯于另一种思维，在韬光养晦。在这种丛林法则日益盛行的情况下，你争我斗，成了人类生存必须具有的一种本领，而且也是一种本能。
　　
　　 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自己的丑。感觉自己像个苦命的孩子。
　　
　　 四
　　 为什么要和领导争斗呢？我问自己。自古女人成霸业者，都专权独横。比如武则天，慈禧老佛爷。
　　 但确实从内心，我有点“憎恨”自己的职业了。脑子里每天闪进的是：着装、道德、底线、操守、检查、改革、规范、管理等等。面对层出不穷的矛盾，和疲于应付的各种问题。我真的很迷茫！
　　 更主要的是，感觉自己内心的迷茫与不安时。发现这是一个，很容易迷途的职业。人人自危，个性张扬，又傲气十足。
　　 自己在努力追寻花开的静美，往往看到了却是花开的另一种结果。仿佛每一个岗位，都是一个山头。他不出击，你也攻不破。每个人在自己的山头里，辛苦又不慌不乱的干着自己的事。好像你的名字与我无关，人与人之间，缺乏真诚的沟通与交流。甚至是抵毁、指责、谩骂、污辱、仓促、无奈、愤闷、沉默……这样的环境，人性最能张扬和暴露。
　　 显然，这是一个与时代很合拍，又很缺失的，有点狂妄和怪异的环境。
　　 可是，人人又那么辛苦。这样的日子，我怕自己疯狂。
　　 仔细想想，其实很简单……一个微笑，也许足够处理一切。但这需要一个强大的理由、理念、经验、管理水平和模式方法去支撑。
　　 我相信类似这样的事，还有很多。
　　 偶尔的爆发，感觉自己，只是个不起眼的轻气球，攻不破自己，就悄然飘向了远方……！
　　 本想把自己，渲染成一块丑石。不声不响，埋在地下，变成矿藏。可谁曾想到被雨水冲刷之后，却有了脾气、亮色。不由自主地也复杂起来，再也简单不了，这不是我的最初。
　　 融入到了红尘是非当中，身不由已。
　　 我又想起了，我这次骂人的冲动和理由。
　　 嘻嘻……挺简单的事情，偏要闹这么复杂，和自己过意不去。不就是给单位争一个完美吗？让大家服畅，舒心。其实，与个人半毛钱的关系也没有，不去管就得了呗。
　　 “你呀，就是和自己老过不去。工资一分不少，何必争究呢？”老婆又批评我。我也该开展自我批评了。其实，自己真的能力有限，权力很小，脾气很大。
　　 女儿又发来短信：嘻嘻，我的呆萌可爱的土豆老爹，该给我打钱了……！
　　
　　 五
　　 报纸上看到一篇老师，写怀念母亲的文章。纵容，动情，流泪！从心底体会到老师，幼年失母的心灵切痛。母亲是为了他而遭父亲毒打，喝毒药离开人世世的。那年母亲二十岁，老师一岁多。
　　 我佩服老师的勇气，在过了天命之年，想起母亲，泪水纵横，写文祭奠，将“真相”公布于众。
　　 我一点也不觉得，老师这么做不对。至少，我看完流泪了，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因为二十多年前，我坐在教室里，听老师恣意挥洒，授业解惑，根本就没有想到，或者想知道，老师的苦难身世。现在知道，却那么共鸣，痛心。不仅仅是老师，文字的力量。更是一种情感上的互动，渲泄。
　　 因为，我也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人。
　　 急忙拿出书柜里，珍藏了二十多年的一幅墨迹，端详许久。这也是大学老师送给我的一幅“墨宝”。老师写完这幅字不久，就去世了。
　　 我知道他的去世，却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我内心痛楚，惶惶不安！
　　 人生无常，活着都是福，又何必去计较，那些烦琐的小事呢……？
　　 和领导干仗，对我来说，又是一次自省和感悟。我甚至为我的真诚，感动自己。为自己的完美，找借口和理由。
　　 我取出一瓶红酒，默默地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