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女孩
作者: 魏天作
时间: 2016-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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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尽管我和她相处的时间那么短暂,尽管她只给了我一个妩媚的笑,但我断定,我和她之间已经有一个什么东西牢牢地扭结在一起了。我已经不能没有她,她成了我生命的
摘要:尽管我和她相处的时间那么短暂,尽管她只给了我一个妩媚的笑,但我断定,我和她之间已经有一个什么东西牢牢地扭结在一起了。我已经不能没有她,她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一
尽管我和她相处的时间那么短暂,尽管她只给了我一个妩媚的笑,但我断定,我和她之间已经有一个什么东西牢牢地扭结在一起了。我已经不能没有她,她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夕阳泼洒在草叶上,泼洒在足下的小路上。身边是一条清澈的小河,是一排葱绿的杨树。我怀揣一本《百年孤独》徘徊于斯。其实,这本书在我怀里已经揣了很久很久,读了一遍又一遍。现在是春天,我依然不识时务地怀揣着它,就是因为那天见她时是揣着它的,想用它作个旁证。我想,她还会到这个地方来。她亲口对我说过:“再见!”而且她还知道我是谁。也是她亲口说的。她说:“我知道你是谁。我读过你好多篇小说……”
这就对了,能说出这些的人,肯定知道我是谁。可是我不知道她是谁,也没有问,但是我知道她很美。还意外地知道,她叫苏维。
在我生活的这块天地里,能使我一见心里“咯噔”一下子的女孩很少。她不仅使我心里“咯噔”了,还使我心猿意马,甚至有些痴狂。
真正的美是无法形容的。一个女孩如果能让人说出美在何处,那肯定不是真正的美,是与缺陷比较的美。就像我与文学朋友在一起讨论小说创作时说过的那样,凡是读后能让人说出个所以然的作品,其艺术价值一定一般。
她的美是无法形容的!
她背着夕阳与我相向而行,洁白的裙裾和乌黑的长发在微风中飘扬,天体的霞光与人体的风采辉映在一起。在相距几步远的地方,我不禁顿住足步,样子大抵如同明代散文家袁宏道在《昭庆寺小记》中所述:“才一举头,已不觉目酣神醉,此时欲下一语不得,大约如东阿王梦中初遇洛神时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就看见了她那令人刻骨铭心的妩媚一笑……
她站在距我几步远的地方,手里亮出一个叠成燕形的小纸片,说:“请你把它带给一个人好吗?”不等我回答可否,她又说:“你回家时往西绕行五百米,对着变压器的那个门就是。”然后,把纸片交给我,一闪身飘然而去。
二
她的名字就写在那张纸片上——苏维。
这是我后来知道的。
起初,不知是她的圣洁净化了我,还是道德规范约束了我,我只想为她尽力,丝毫没想打开手中的纸片,看看上边的内容。
能获得如此一个女孩的信任,无疑是幸运的。我被美和信任驱使着,像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去送那个纸片。然而我忽略了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我不知道在回家的路上从何处往西绕行五百米?我忘了问她,也没有顾得问她。在我左右为难了良久之后,便断然作出一个十分愚蠢而又非如此不可的决定:从第一个路口开始,一个一个地找下去。
这是一条新修的公路,西边居民不多。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有人用红的砖砌出长长的围墙。一片一片有的已经耸立起烟囱,有的正在构造厂房,工地上一片灯火,一片轰隆。我被感染着,心里充满壮志未酬誓不休的豪气。
第一个路口,是一条鸡肠子似的小道,曲曲弯弯坎坎坷坷,遍布烂砖碎瓦,杂草树枝。行不过二百米,面前出现一片臭水坑。水面漂浮着死鸡烂狗,气泡噗噗,腥臊味刺鼻。出师不利,此路不通!
很快,我又走进第二个路口。正行走间,迎面响起一串“格格”的笑声,紧接着响起一个女孩的声音:“你到底还是来啦。”娇柔柔的,仿佛港台女歌星的味道。我不由一愣,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女孩迈着欢快的舞步向我走过来。苍茫暮色中,我看不清她的面容,但凭直觉,她不是我要找的人。这女孩大概认错人了。我十分平静地站在那里,有意让她进一步辨认。
女孩径直走过来,张开双臂扑进我怀里,轻声喃喃着:“亲爱的,你到底还是来啦!”我吃惊地推开她,倒退着。女孩怔愣一下,然后盯视着我,十分失望、十分委屈地问:“怎么,你不认识我啦?我是维维,我是维维啊!”
我不知道维维是谁,在我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信号。女孩看我浑然无知的样子,恨恨地一挥手,说:“走吧,你这个没良心的,永远不要来见我!”然后,转身往回走,一路洒下不尽的《思念》:“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不知能作几日停留,我们已经分别的太久太久……”
“她是个疯子吗?那么年轻,又那么天真,怎么能是疯子呢?”我不禁对她同情起来,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她渐渐消失于苍茫暮色中。
回到原来的路上,我想应该调整一下寻找的方式。说穿了,也就是碰一碰运气。方法很简单:隔一个路口找一个路口。设若第一遍找到了,无疑就省去一半工夫;找不到,再找另一半也没有吃亏。
这点小聪明还真成功了!当我运用这种方法第二次往西走出五百米的时候,果然就找到对着变压器的那个门口。我有些沾沾自喜,又有些情不自禁地向着一对紧闭的门板举起手:“当、当当!当、当当!”
我敲敲停停,停停敲敲,里边毫无声息。正是行人归家鸟儿归巢的时候,怎么会没有人呢?我暗暗用了些力气,继续敲门。须臾,旁边的门“呀呀”裂开一道缝儿,探出半个圆脑袋,鲜亮的圆圆脸被一缕黑发遮掩着,语气有些不耐烦,又有些莫名其妙地问:“你有完没完?”我讨好地回头笑笑:“请问这家的人呢?我有事找他。”随着门缝“呀呀”的合闭,从里边丢出来一句话:“死了,半年前就死了!”
怎么会是这样呢?她怎么能让我给一个死人送信呢?她不知道这里的人已经死了吗?我这样想着,那门又“呀呀”地裂开了。而且这次不是一道缝,是敞开。圆圆脸女孩站在那里,好奇地打量着我,说:“你不走,还等啥?”
我忽然灵机一动,说:“请问,这家的人是怎么死的?”“喝药。”圆圆脸女孩轻描淡写地说。然后娥眉一蹙,讨好地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我没好气地说:“你把门关得那么紧,怎么会见过我?”圆圆脸女孩忽然“噢!”一声:“我想起来了,在电视里,你写小说,是作家!”我说:“写小说的人喜欢听故事。”
圆圆脸女孩说:“我不会讲故事,我只知道这家的人想得到一个女孩,花了很多钱,结果没有得到就死了。想听故事你找那个女孩去——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我知道她说的那个女孩是谁了。能使人倾其所有甚至不惜牺牲生命的女孩非她还能有谁呢!她当然她活着,我手里就拿着她的一封信。我向面前的圆圆脸女孩笑笑说:“谢谢。”
圆圆脸女孩俏皮地眨一下眼睛:“就不说声再见吗?”我一时倒不知如何回答好了。圆圆脸女孩笑起来:“还作家呢?”
后来,我就拆开了那封信,知道她的名字叫苏维。
三
暮色渐渐浓了。小河如是一条银色的玉带从西边铺展过来,静得一点声息都没有。我斜倚在杨树上,两眼盯着玉带铺展来的方向。那天,她就是从那边走过来的,我想她还会从那边走过来。
当我再一次暗自约定再等一刻钟的时候,玉带的尽头果然有了一个黑点在晃动,而且愈来愈清晰,愈来愈真切。我不禁高兴起来:“一定是她来了!”说不定这之前她就不止一次地来过,只是没有露面,在暗中考验我的耐心和毅力。她终于被我感动了!
我匆匆迎上两步,才想喊一声她的名字,不禁顿住了。迎面而来的非但不是她,而且是一个没有人形的怪物。头很大,身子很短,几乎看不到腿,活像一个大把子葫芦一挺一挺地逼过来。周围有无数游魂似的精灵在跳动,在冷笑:“嘿嘿嘿!”“哈哈哈!”声音有的低沉,有的尖锐,但都异于人,直溜溜的,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尽管我从来不相信有鬼怪,但此时还是禁不住要逃了。我不能坐以待毙。小时候常听老人们讲,鬼走直路,且怕水怕火。我干脆来个九十度大转弯过河去吧!
当我前脚刚刚踏进河水,后脚又要往深处迈进的时候,那鬼怪突然大吼一声:“站住!”声音苍老而威严,听来非但不令人惧怕反而感到十分亲切。
他是一位年近花甲的老者,身上的“葫芦”是一个大草捆。一群良种青山羊“咩咩”地跳动左右。老者以为我要投河自杀,慌得丢下草捆,死死将我拖住:“小伙子,你年轻轻的,怎么想不开啊?”见我顺从地走上岸,又说:“不瞒你说,这些天我就盯上你了。一个人老在河边发呆,我就知道要出事!”
我看一眼憨厚的老者,不由苦苦一笑,从口袋掏出两支香烟,先敬老者一支,自己一支。老者并不推辞,接过香烟等我给他点燃,满意地说:“好!咱爷俩就坐这歇会儿。”吸着烟,老者突然问:“你看那姑娘长得很俊是不?”我不由一愣,脱口说:“你怎么知道?”
老者“嘿唉”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叹息:“眼下的年轻人,除了这花花事还有什么事值得寻死觅活的?”我问:“你知道她在哪里?”老者说:“谁?”我说:“那个女孩。”老者疑惑地看着我,说:“我是问你呢。”顿一顿又说:“她在哪里你都不知道?你们怎么认识的?”我说:“在这里,前天傍晚……”老者像被人捅了一刀,突然跳起来,随时准备逃跑似的:“你说什么?在这里?谁家姑娘傍黑来这里?你、你看见她有影子没?”
我看老者如此害怕的样子,禁不住想笑。人这是怎么了?尽自己吓唬自己!我说:“老人家不必害怕,我不仅看见她有影子,手里还有她一封信。”老者依然疑疑惑惑的:“这里不洁净,经常死人。前两天,又有姑娘跳河死了……”问起姑娘的跳河时间,算来正是我遇到她的前三天。虽然能够排除死者不是那姑娘,但老者的分析也不无道理。这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她怎么会在傍晚来这里呢?
老者问:“那天你来这里干什么?”我说:“心烦,喝了点酒,不知怎么三转两转就走到这里了。”老者“哦”一声,便不说话了,回身背起大草捆,说:“快走!”然后对着羊群喊:“大胡子,快走!”果然,有一只大胡子青山羊带头走了。
走到大路上,行人多起来,老者舒出一口气,连同草捆一起摔倒在路边上,气喘吁吁地说:“小伙子,你遇到鬼是准啦,鬼就喜欢跟心烦又喝酒的人打交道!”
尽管老者言辞恳切,尽管我对那个女孩的行踪有些怀疑,但我还是不相信遇鬼之说。为了说服老者,我从口袋拿出那封信,说:“老人家,你看鬼能写出这封信吗?”
老者双手抖抖的,把纸片接过去,用手指捻了捻,然后凑到昏花的老眼下,一遍又一遍地看。我不知道他识不识字,但我断定他把每个字都仔仔细细地看过了。很显然,他也不相信鬼能写出这封信。他把纸片还给我,嗫嚅着说:“信是真的。”
又往前走一会儿,老者说:“我到家了。”路边上,有个小院落,黑糊糊的,没有灯。院子里可能只住他一个人。
分手时,老者叮嘱说:“小伙子,你要是觉得那姑娘好看,你就用心去寻找吧,千万别等,等是等不来的!”
我心里怦然一动。老者的话,仿佛童话故事中的仙人指点,给走投无路的人指明了方向。顿时,久等的焦躁和失望,如烟般随风而去,美好的憧憬和追求,如潮般汹涌而来。我激动地说:“老人家,你说得真好!”
看时,老者已经消失在黑暗中了……
四
这一次,我不再敲对着变压器的那个门,而是直接敲它旁边的那个门。开门的依然是上次见过的圆圆脸女孩。圆圆脸女孩看见我便笑了,说:“我说过嘛,你应该说声再见——对一个长得不错的女孩来说,往往都是如此!”
我说:“我是寻找那个女孩来的,请你给我提供点线索。”圆圆脸女孩嗔怪地说:“你真傻!”我说:“人各有志。”圆圆脸女孩说:“好,我尊重你的‘志’。不过,我会令你很失望,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我说:“那就请你讲讲喝药的那位——他是你邻居!”圆圆脸女孩看着我,怂恿地说:“就站在这儿?”我说:“如果你乐意,可以随便走走。”
走到一片红砖围成的空地上。看上去已经很久了,样子有些颓势。围墙到处是破洞。我跟圆圆脸女孩就是从一个破洞钻进来的。遍地都是杂草烂砖,偶有一堆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粪便,黑糊糊干巴巴的,在绿的杂草和红的砖块中别具一格。
我不明白圆圆脸女孩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我说:“你经常来这里吗?”圆圆脸女孩头也不回地说:“和你一样,我对这里十分陌生。”我不由一怔,挑衅地说:“你想寻找刺激?”圆圆脸女孩微笑着说:“这里能让人不停地走下去,因为每一步都是新鲜的。”我觉得圆圆脸女孩这句话说得也很好,就像牧羊老者说的那句话一样,能让人从中悟出一些道理。哲人是不分身份贵贱和地位高低的。警句往往在不知不觉中脱口而出。
圆圆脸女孩回过头来,不解地问:“怎么不说话了?”我说:“我在想语言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圆圆脸女孩试探地问:“是准备写小说吗?”我点点头,说:“是的,我无时无刻不在为写小说作准备。”圆圆脸女孩顿时恼怒起来,大声说:“无时无刻?难道此时此刻也是为写小说作准备吗?难道我只配作为你小说中的一个人物吗?你这个不近人情的书呆子!”
我知道她这是为什么,但我知道我的直率和固执伤害了她的自尊。这是一个纯洁而多情的女孩。这样的女孩最容易产生幻想。我应投桃报李或者逢场作戏才对。眼下不是有很多人都在投桃报李逢场作戏吗?而我偏偏不会这些。我早就断定我是一个书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