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
作者: 魏天作
时间: 2016-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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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周汉杰并不是因为雪雪有什么不好而思念前妻。就目前来说,周汉杰还没有发现雪雪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可是周汉杰对秀秀的思念,竟然日甚一日,简直到了朝
摘要:周汉杰并不是因为雪雪有什么不好而思念前妻。就目前来说,周汉杰还没有发现雪雪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可是周汉杰对秀秀的思念,竟然日甚一日,简直到了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的地步。
一
周汉杰并不是因为雪雪有什么不好而思念前妻。就目前来说,周汉杰还没有发现雪雪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可是周汉杰对秀秀的思念,竟然日甚一日,简直到了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的地步。
周汉杰和雪雪结婚还不到半年。雪雪一年前毕业于省艺术学校,受聘到市文化馆卡拉OK歌舞厅工作。每天晚六点半上班,工作俩半小时下班,白天除一周轮流打扫一次卫生外,其余时间无事。因此,雪雪在与周汉杰结婚之前和结婚之后,都颇有时间和精力与周汉杰进行情感交流。一两粒周汉杰喜欢吃的糖果,一个宜人的微笑,那都是结婚前的事了。现在,挽着周汉杰的胳膊逛商场,出入影剧院,不厌其烦地下厨房,选一些新版的小说读给周汉杰听,更是无微不至乐于为之。然而,周汉杰却不可遏止地思念前妻。多年来苦苦修炼而成的创作心态,也遭到了严重破坏,静如止水的心境仿佛掺入无数翻滚的泥沙,笔下的虚构故事和他与秀秀一起生活的往事混为一谈。这样的心态,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进行创作了……
聪明的雪雪早已看在眼里,但她绝不会想到周汉杰会对秀秀如此思念。她是一个充满自信而且富于幻想的女性。周汉杰从第一次见到她即有这种直觉。周汉杰与雪雪结婚是雪雪的胜利也是周汉杰的胜利。雪雪的胜利是她的自信和幻想得到施展,周汉杰的胜利则是他的直觉得到了证实。这样的胜利比判断失误带来的打击还要沉重十倍、百倍,周汉杰犯了明知故犯的错误。
不知为什么,当周汉杰第一次看到雪雪的时候就有一种预感,将来可能与她发生点故事。接下来,一连串的事情好像为了证实这种预感,好像鬼使神差一般使预感一步步趋于现实。尽管周汉杰一再提醒自己,不能这样,不能这样。结果还是发生了如此熬煎人的故事!
设若周汉杰不参加那个舞会,设若雪雪邀请周汉杰跳舞他坚决拒绝,或许现在就不是这个样子了。可是周汉杰没有拒绝,或曰拒绝了但不坚决。雪雪一看他半推半就的扭捏样儿,便忍不住格儿格儿笑起来:“还男子汉呢!”雪雪不称周汉杰馆长,也不称周汉杰作家,那样的神情和语气颇令周汉杰吃惊。可是周汉杰很快便明白了,那样的神情和语气原来是一个圈套。周汉杰想摆脱,但怎么也摆脱不了,那样的诱惑无法抗拒!
前妻秀秀在城郊实验小学教语文。儿子周荃上五年级,正好随母亲一路同行。白天,周汉杰处理完馆务,便独自一人在家关起门窗爬格子,与虚构的人物对话沟通。那样的生活虽然冷清但收获颇丰,周汉杰习惯并得意于那样的生活。可是自从有了雪雪。小屋便渐渐少了些许冷清,多了几分欢乐。这不能不令周汉杰担心,会不会影响到事业?——周汉杰是一个看重事业的人。他能从一个农村青年奋斗到在省内外小有名气的作家,并且随着改革大潮被推上馆长的宝座,便是很好的例证。
可是聪明的雪雪,只在周汉杰的小屋里出入了几次,便摸准了他的习性,知道他的创作激情什么时候高涨,什么时候需要小憩调节情绪。仿佛在周汉杰心里装上了电脑监测器,她的每一次出现都是那样恰到好处,每一次离去更是有分有寸。这样不但没有影响周汉杰的小说创作,反而给周汉杰带来轻松和愉悦,带来激情和才思。
不久,不知是秀秀在小屋里发现了什么异样,还是在周汉杰脸上看到了什么异常,总之,秀秀已经预感到有一种危险正在小屋里弥漫,正向这个和谐的三口之家逼近。她暗自吃惊了许多日子,暗自思谋了许多日子,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也恰是她与周汉杰结婚十五周年的纪念日子里,在一桌不太丰盛,但是她亲手制作的家宴上,十分平静地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咱们离婚吧!”
“我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我当时是什么样的表情?”周汉杰做梦一般盯视着秀秀,嗫嚅了良久良久,突然双手抱头,呜一声哭起来。秀秀没有劝周汉杰,周汉杰也没有向秀秀解释什么。几天之后,当他们走出法院那道铁棂大门的时候,周汉杰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一种失去了什么的感觉阴森森地袭击过来。周汉杰似乎在想这太突然了,又想应该向秀秀说点什么。然而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低了头走路,也不知走到哪里去,当他停下来时,却看见走上了郊外的河堤。“我怎么走到这里来了?”尤其令周汉杰惊奇的是,秀秀也从另一边走到这里来了。周汉杰停下来的时候,秀秀也在不远的地方停下来。十五年前,他们就是在这里认识的!
不知过了多久,秀秀轻声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周汉杰迟疑一会儿,说:“还没定,到时候我通知你……”
河水潺潺,晚风习习。秀秀踏着绿汪汪的小草顺河而行。周汉杰看她渐渐走远了,消失在一片河湾处,便绕过扬水站的汲水池逆流而上。走了一会儿,忽然后悔起来:“我怎么不在小河边惹恼秀秀骂我一顿呢?如果那样对秀秀对我或许都是一种解脱,一种安慰。”后来,尤其现在,周汉杰不能不认为那是一个天大的遗憾。
不知是为了弥补对秀秀的愧疚,还是出于什么原因,周汉杰执意让秀秀继续住在他们原来的“家”里。秀秀没有推辞,因为她们学校确实没有宿舍,于是说:“我住在这里,你给孩子的抚养费就免了,两抵吧。”秀秀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女人,她既然把话说到这里,周汉杰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仔细想想,也的确没有什么好说了。
周汉杰在郊区花钱买了一栋商品房,请人装修了,作为他和雪雪的洞房。结婚那天,周汉杰没有告诉秀秀,虽然当初曾经说过到时候通知她。周汉杰想:“还是不告诉她为好,免得都尴尬。”后来,周汉杰听说那天秀秀也没在家,她随学校组织的旅游团到泰山、曲阜一带旅游去了,心里便轻松许多。可是后来,又听说那天秀秀没有去旅游,而是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为了证实真伪,周汉杰一连打听了几个人,结果证实那天秀秀确实是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她面对父母,面对兄弟姐妹,该是怎样的心情?面对这样那样的提问,该是如何解答?尤其那个漫漫长夜,她会怎么渡过?”
二
有些事情,是无法说清楚的。一个进入不惑之年的男人,按说应该比较理智,比较成热了,可是那天,周汉杰的感情却是那样冲动,甚至比血气方刚的青年人还任性、还执著。
那天,不知周汉杰是被雪雪的高谈阔论给震惊了,还是被雪雪的鲜艳妩媚给吸引了,他痴呆地看了雪雪一会儿,忽然说:“雪雪,我想吻你。”当时,周汉杰说完这句话之后,心里仿佛有个什么东西横了一下。是想了想秀秀,还是权衡了一下利弊,不得而知,却看见雪雪如出岫的云一般飘然过来,而且极灿烂地向他笑着。周汉杰陶醉得仿佛进入一个温柔之乡,忘情而贪婪地拥住雪雪,把她紧紧拥在怀里,发狂地亲吻。久违的幸福狂潮冲击得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阵阵癫狂,一阵阵昏眩。可是那狂潮须臾便退却了,随之而来的疲惫不堪使得周汉杰如同一个刚刚脱离了苦海的人,肚里灌满了又咸又涩的海水,瘫坐在沙滩上,心惊胆战地望着汹涌的浪潮从身边滚落而下……
周汉杰永远难忘那样一幅画面:一个青年背着晚秋的落日,踏着枯草败叶沿河而下,足步沉重而缓慢。肩上一只鼓囊囊的小包,随着他摇晃的身子左右晃荡。在一座扬水站前,青年停住了,他从小包里掏出一叠一叠稿纸,堆在地上,眼含热泪点燃了。微风吹起无数灰烬,像黑蝴蝶一样飘上天空,这是他几年来的心血,是一次次被编辑部退回的废品,都付之一炬了,他的心也付之一炬了。他慢慢闭上眼睛,准备等一切烧完之后,便将自己剩下的残骸投到扬水站的汲水池里去……
其实这是天作一篇小说的开头。接下来,作者写一位穿红裙子的姑娘路过这里,遇到了准备投河自杀的失意青年,然后又如何用神圣的爱情拯救他。故事曲折跌宕,扣人心弦。有一段描写穿红裙子姑娘的文字是这样的:本来就好看的眼,又用淡淡的眼膏涂出一圈秀晕;若有若无的口红,恰到好处地画出一对花瓣儿;细腰纤纤,鹤腿润润,充盈着万般的妩媚和飘逸……
当然,现实生活中的秀秀不会像天作在小说中描写的那样楚楚动人,但也确实不俗,有几分可爱之处。周汉杰焚稿被秀秀遇上那会儿,姑娘正值鲜花怒放的时节,自然少不了蝶儿逐香斗艳。据知情人士透露,当时追求秀秀的小伙子不下一个排,而且其中不乏富家公子干部子弟,可是秀秀偏偏要嫁给怀才不遇的农村青年周汉杰,用她挚诚的爱,点燃他心中的一把火。为此,秀秀遭到家庭和亲朋好友的极力反对。新娘带着新郎走娘家,被兄弟姐妹当众拒之门外。甚至退休归田的老父亲出言,欲将秀秀的顶替名额收回另行安排,让不识好歹的东西跟着傻小子在小土屋里啃一辈子书本去吧!……直至近几年,周汉杰渐渐弄出点小名气,农村的傻小子变成作家当上馆长,那些冻结的人际关系才得以缓解,瞎了眼的秀秀才变成慧眼识珠的真人。
可是,周汉杰却背着秀秀对雪雪如此投入,设若有人说这是道德沦丧,喜新厌旧,或许周汉杰不会反驳,但他绝不会承认就这么坏。设若不是秀秀首先提出来离婚,或许周汉杰永远也不会与秀秀分手。
在没有搬进商品房之前,周汉杰暂时住在文化馆办公室里,靠墙角,支一张折叠床。他的书和衣物还放在原来的“家”里。有时用书或者需要换洗衣服了,便叫儿子周荃去取。这样叫了两三次,秀秀便来了,手里托着一把铜钥匙,说:“别老叫孩子,他还要学习呢,再说……”下边的话顿住了。周汉杰不知道她的“再说”是什么。他看着那把黄灿灿的铜钥匙,知道就是自己从前用过的那一把,心里不由一热,想伸手去接,可是把手伸出一半又僵住了。秀秀匆忙看了周汉杰一眼,把钥匙放在办公桌上,转身走开了。
朦胧夜色中,她的身影是那样孱弱;足步之匆匆,仿佛一只灰鼠在遁逃。她怎么能这样呢?那时候她是那样稚嫩,来自四面八方的嘲笑和刁难是那样猛烈,她都顶住了,过来了,然而现在,她已经成熟,难道越是成熟的女人在感情上越是脆弱吗?
的确,自周汉杰与雪雪开始以来,矛盾这个恶魔即一刻也没有放开过周汉杰。每当他一个人的时候,便想和雪雪到此为止吧,或许这样对谁都好,可是一见到雪雪,便情不自禁。于是周汉杰认定欲望的病毒已经浸入膏肓,无可救药了。
起初,周汉杰想采取回避的办法,让沸腾的激情慢慢冷却。于是邀请好友赵醒龙找一个僻静酒馆,慢慢对饮,要么找天作胡吹海侃,或侃得昏天黑地,或争得一塌糊涂,末了看看表,颇为打发了一段大好时光而窃喜。
这样过了一些日子,周汉杰心里越发空荡起来。空荡的心田有如春天的原野,更给雪雪提供了一个游玩的场地。雪雪无时不闯进来。周汉杰终于无奈了,只好闭起眼睛任其自然了。
不久,周汉杰便意识到这样的决策是多么愚蠢。他不但由此把自己推至两难的境地,而且还招致众怒,使本来如日月出没正常运行的人际轮盘,陡然间改变了方向,仿佛所有的群体都经过了重新组合,周汉杰被分离出来,一丝不挂地抛弃在光天化日之下,有如一只毛猴任人指指戳戳,说长道短。
三
周汉杰是被一场噩梦惊醒的。周汉杰正飘然于万里彩云之上,突然跌入一个无底的黑洞,阴森森的,彻骨的寒意令人战栗……
此后的某一天,周汉杰即去了卡拉OK歌舞厅。本来想随便看看的,结果却跟雪雪跳舞了,然后一发而不可收拾。周汉杰想:“那黑洞一定是个不祥之物,不然为什么在我进入不惑之年的时候出现呢?”
那时候,周汉杰年轻潇洒,精力充沛,作品时有突破。走在大街上,不时有妙龄女郎投以青睐的目光,结果都被他轻描淡写地一笑搪塞了。他没有那份闲情逸致。一个绝妙的小说构思正在胸中如潮般汹涌,一个编辑部的约稿信正在兜里鼓荡号角,还有买粮运煤购菜,为手头拮据而精打细算……,后来,周汉杰升任了馆长,被评为副高级职称,优厚的工资加上可观的稿费,收入不菲,存折上的数字不断延长,自然再不必为吃肥肉还是精肉而伤脑筋了,然而怎么就会出现那个可怕的黑洞呢?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周汉杰和秀秀与儿子早就约好了,星期天去梁山寨游玩,捕捉一些水浒英雄遗风,为作品增加一些力度和厚度。临行前,周汉杰不经意地看了秀秀一眼,谁知这一眼却使周汉杰心里“咯噔”一沉。“我看见什么了?那是什么呢?”周汉杰惊疑地伸出一只手,在秀秀刚刚梳理过的发丝间扯出一根闪着亮光仿佛一尘不染的白发,接着又看见一根上灰下白正呈现一派发展趋势的灰发,周汉杰不敢再看下去,心想:“这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昨天甚至刚才怎么没有看见呢?”
偶然的发现令周汉杰如梦方醒一般记起那个因繁忙而被忽略的漫长岁月,并由此想到伴随着那个漫长岁月一步步走过来的他自己。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那里的毛发从前是粗硬而稠密的,现在不但柔软而且稀少了;再摸自己的眼角和下巴,那细腻而滑润的感觉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砺石般的粗糙和手感很强的沟壑。这一切都太突然了。周汉杰面对现实却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失去的后怕和失落的懊恼骤然凝成一团寒流,自足踵直袭后背。人的一生有如翻越一架大山,当你满怀胜利的喜悦刚刚踏上成功的峰巅,前边的路即是下坡了。迅速得几乎品尝一下成功的滋味、看一眼峰巅的美景都来不及。周汉杰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惘然和无聊。他想排遣这种惘然和无聊,想重新调整茫然无着的心绪,这时候,那优雅舒缓的圆舞曲便经了夏夜微风的吹漾和如水月光的摇拂,袅娜过来了。周汉杰被震撼着,被牵惹着,一步一步走进了卡拉OK歌舞厅,走到了雪雪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