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
作者: 等你悟
时间: 2016-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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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7岁那年,我在一家承接印刷装订、包装的小厂工作。小厂真的很小,加上管理人员不足六十人。在那里,我认识了同宿舍的老刘、温柔和荣。 老刘其实
一
27岁那年,我在一家承接印刷装订、包装的小厂工作。小厂真的很小,加上管理人员不足六十人。在那里,我认识了同宿舍的老刘、温柔和荣。
老刘其实不老,三十多岁的样子。满脸雀斑,人小巧,嗓门却一点也不秀气,一口花鼓戏腔调,口里荤段子不断,每次加班晚,她都是大家醒脑的良方。只要有一人提议,两人附和要她来段花鼓戏,她就会放开嗓子吼几句,吼到半途又突然停下吊人家胃口,直到我们催得发烦……
老刘不老,发侧两鬓的头发却白了许多。裙子里常年穿着一条肉色透明露出脚板脚背的袜裤。因为当时还不太流行这种裤袜,同事们都以为是老刘将前面一节剪了。大家都笑她,她也不解释,照样打着赤脚,穿着夹拖板和她的袜裤。
老刘喜欢讲她家乡左邻右舍的趣闻。讲的最多的是她的父亲。
老刘的父亲是个牛贩子,与她母亲关系闹得很僵。在老刘的印象中,父母虽没离婚,但一直分床而睡,老刘和母亲一个床一直到老刘出嫁。
老刘的父亲是个酒鬼、赌鬼、色鬼。他做牛经纪挣了钱向来都是在外面海吃海喝,从不顾家,一旦回家定是身上缺了票子,他会偷了老婆养的鸡、鸭去变卖。刘父还有一个毛病——他见不得别人一家人和睦恩爱。一旦有人在他面前秀恩爱,必会遭他一番含沙射影拐着弯骂的难听话。即使与他无冤无仇的鸡鸭或狗们在一起交欢,也会让他眼红,他会拿起棍子赶开好远,一边追打,一边不住口的骂着脏话,好几次打死人家的鸡鸭,打断狗的腿,弄得邻居闹到家里,每次都是刘母收场,而刘父关起门在屋里骂,骂得刘母来火了,刘母捶门打户找他拼命才罢休。
老刘也是嘴不饶人,但做事麻利。看她讲讲笑笑,挺悠闲的,可每次分派的任务,总是她先完成。完工后,她常常会帮最慢的温柔。
温柔不叫“温柔”,但其真实姓名鲜为人知。老刘帮温柔时,总会责备她几句:“喊得好听点叫你温柔,喊得不好听呢,叫你“瘟癖。”不晓得你何咯样慢,满出屎来,你前世肯定是慢死鬼投胎……”面对老刘的责备,温柔总是谦卑地笑着,说一些感激和自我埋怨的话。每到此时,我就会出来袒护温柔。这时,老刘就会呵呵呵的笑。老刘笑起来与常人不同,别人一笑都是嘴角往两边咧,而老刘去“O”着嘴,像是嘴角痛,怕扯裂了似的。这样,原本窄如手掌般的脸非但没有拉横,反而更像尖嘴老鼠。
二
温柔的名字尽管不叫“温柔”,但老刘是没给她起错名字的。温柔真的特斯文,走路走得没声响,讲话每次都要让人“啊?”一声,然后,她又尽力提高音量重复一遍,分贝也达不到别人的听觉,尤其在高分贝的车间音乐声中,要想捕捉到温柔的话意,我必须高度集中精力。
不知道温柔是不是《红楼梦》里的黛玉投胎。她清秀苍白的面庞,纤瘦的身材,纤细的手脚。温柔很爱她老公,可在她老公的口里,她只是一只“不产蛋”的鸡。为此,温柔在男人面前总是抬不起头。男人是独子。可以想出在大山里没有见过世面的寡妇婆婆会怎样待她。可她从来不称婆婆为“家娘”即使远隔千山万水,她的口里永远是:“我妈妈……”
温柔喜欢织毛衣,她能信手编出好多花样。一件又一件,不是给婆婆就是给老公。
温柔的老公曾经也很爱很爱温柔。赶集,看戏老公都带着她。每次外出都要经过一条小河。幸好河面不宽,水不是太深。为了赶近,温柔和老公都不愿意绕道走那条窄而摇晃的小桥。那天,老公要温柔蹲在自己背后的背篓里背小孩似的背着温柔淌水过河,到了中央,水越来越深,温柔有点怕,要老公回转,老公不肯,还嬉笑着左右摇晃着身子吓唬温柔,温柔惊叫着,撒着娇回身捶打老公,不料身子一歪,男人一慌张,随着惯性温柔的肚子压在篓沿边,随着温柔的惨叫,同时温柔一个倒筋斗从竹篓里甩了出去,两人都落入水中……当时温柔已有六个月身孕,可惜流产了。
温柔的老公开始挺自责。请医生,吃草药,吃山里猎来的活物补品,可一年两年五年过去,都没能把温柔的肚皮补得鼓起来,并且温柔在那条小河里惹下了怕冷的毛病。即使大热的天,温柔都不敢打赤脚穿凉鞋、穿短裤或短衫,温柔只有一个心愿——就是治好自己的病给男人一个后代。男人还是温柔痴迷的男人,而温柔已不再是男人心爱的女人。温柔担心即使有一天,自己的病治好了,没有男人的种,又如何有他的后?
三
老刘的婚姻又是另一个样子。
老刘家境不好。一家的吃穿全指望鸡屁眼、鸭屁眼和栏里的猪,还有的就只剩下三亩薄田。
田里的农活对于品行不好的刘父是指望不上的。唯一的依靠就是刚烈的母亲那双老茧粗黑的手。十六岁,老刘就在亲邻的撮合下嫁给了大她十七岁的男人。男人有洁癖。家里常年四季工整、干净。就连凳脚都要经常擦拭,凳面、椅背就更不用说了。家里时刻备了干湿抹布。湿抹布是在客人走后用的,每次擦拭干净,老刘的男人都会让凳面向下朝墙斜靠着;干抹布是坐前用的。每次坐前都要用干抹布挥拍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老刘家里的粪桶比人家水桶还干净,每次用完洗干净都会倒放在专门的木架子上晾干……难为这个洁癖如病从不休息的高瘦男人跟邋遢随便的老刘生活了那么多年,居然从未抱怨过。孩子是老刘生的,却一直是男人伺候。有一年老刘病了,医生怀疑是癌,建议去省城动手术。男人急得哭,还要瞒着没心没肺的老刘,筹不到手术费,男人去找岳丈想要回曾经借给岳父买牛仔的钱,可牛仔养成大牛刚刚卖掉的岳丈一分钱都不肯还,刘父说老刘既然是死病,何必花那冤枉钱。有人把刘父的话传到老刘耳中。老刘气冲冲“杀”回娘家与无情无义的父亲对骂,引得邻居都来看热闹。刘母披头撒发,拿一把赶鸡赶鸭竹子劈的响刷把骂了男人,骂女儿,骂了女儿骂女婿,骂一声,响刷把在地上敲一下,骂过来,骂过去……
刘父跳着脚越骂越起劲,后来还冲过来要打老刘,老刘男人一步跨到老刘面前,挺直身板,对着比他矮一个头的岳丈怒吼:“你还是不是人?他是你女儿,是个病人!她要有个好歹,我拆了你这把伞骨子扎火把,你信不信?”
四
荣是个活泼有余的姑娘,她走路总喜欢蹦蹦跳跳,左摇右摆,大脸庞,顶发齐眉,两侧齐颊,脑后齐脖根。荣的五官长得还是挺好的,高高的鼻梁,红而薄的嘴,皮肤也白皙,只是滴溜溜的眼睛常让人感觉与她的面庞不合。
荣说她只有十四岁。十二岁那年,婶娘要打他。她一个人偷跑出来找她叔叔。路上被人拐了卖在了一个竹子搭成的茶楼。有找“小姐”的来了。老鸨就喊她端茶倒水伺候客人。小姐们一个个懒得要死,除了吃就是睡。有一个干瘦常咳的老头常年在茶楼里拉琴。不拉琴时,就与小姐们胡乱调笑。间或会拉琴教荣伴唱,唱的都是些下流曲子。
一次趁瘦老头生病,老板不在,小姐们睡觉时,荣躲进一辆停靠在茶楼附近的货车车厢里逃了出来,来到东莞,找到了她叔叔……
在那个信息不通的年月,荣的自传我是不太信的。尤其是她饱满的体型,我认定她的年龄至少上了十七八。
一晚,老刘和温柔找亲戚的找亲戚,找老公的去了老公那里。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看书。荣居然给我带了汤粉。这让我意外又感动。一直以来都是我们三个大人请客,小姑娘请客可是头一遭。我要荣一起吃。荣说她吃过了。
熄灯后,刚刚迷糊睡去,忽然听到敲门声。在这漆黑的夜晚,宿舍里就我和荣,听说……
我很紧张,我情愿黑灯瞎火的外面的敲门人以为里面没有人。因为今天本来就是厂休,谁知外面的人叫着荣的名字。荣居然蹑手蹑脚起身去开门。门开处,我听到有人跟着荣进来接着门又关上了。荣和来人的脚步放得很轻很轻,我屏住呼吸……
脱鞋上床。铁沿木板的单人床吱吱地叫。男人的低语,荣的嬉笑。我佯装睡着了,并轻轻的打着鼾。事实上我根本睡不着,我预感到会发生什么。因为从男人的低声调笑中我已听出来人是保安队长。那个有着一双猥亵、邪恶眼神的四十多岁的“色魔”。
色魔的脸是歪长着的,背地里大家不是叫他歪瓜就是叫他色魔。据说歪瓜是老板娘的哥哥。
我本想一直装睡。因为我不太喜欢多管闲事,况且对荣又没好感,但又一想荣毕竟还是孩子,我们又是同事室友,怎么可以看着她……我翻了一个身,装着睡意惺忪的样子:“荣,上厕所去吗?”
“不去!”
“去啰,外面太黑,我一个人害怕。”
“哦。”荣答应着,起床时弄得床吱呀吱呀的响。
厕所不远。我极力想找到一个点醒荣的例子,可什么也想不到。于是,我单刀直入:“荣,是不是歪瓜来了?”
“你没睡着啊?”
“你干嘛要去开门?”
“……”
“他,一个四五十岁的老男人,配你吗?他要有儿女说不定比你还大……”
“他说他爱我嘛。他说我是他见过的最美的美女。他也没你说的那么老,他才二十七岁,家里没老婆。他说他会给我买很多很多漂亮的衣服,鞋子,他说要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什么金的、银的、玉的项链、耳环,手圈任我选……过年时,他会带我回老家,气死我婶婶,他要让我婶婶跪着跟我认错!”
“你的意思你要嫁给他?……可你才十四岁你能嫁给他吗?假如你不能嫁给他,将来结婚时,你真正爱的那个人发现你已……那时……有些东西失去容易,要找回来……姨不会害你的,现在也许你不懂,可等到你懂时,也许就迟了。总之,这世上最多的财富也买不回女孩的贞洁,你明白吗?”
“我明白。”
“那现在怎么办?”
“放心,我能搞定他!”荣信心十足。然而,不该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从刺痛的那刻开始荣就哭了,开始大声哭,接着压抑的哭,歪瓜走后又提高音调,慢慢地声音又渐渐暗下去、暗下去,断断续续的抽泣着……对荣我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
早上起来,我感觉头昏昏沉沉的,眼睛酸痛,仿佛全身的关节都痛,也许是因为我用一种姿势躺到天明的缘故。
第二天,老刘和温柔都回来了。晚班回宿舍,我走在老刘和温柔之间,老刘进房开灯后,我才进房间,洗澡时,我洗得最快,我生怕她们比我先走或者突然停电,很快我辞工去了老公所在的厂子。
时隔多年,我都有怕黑的毛病,一个阴影老是挥之不去,那是歪瓜和荣说的话:“是不是有烂舌头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哪个王八羔子敢让老子不好受,我折了她的手脚,剪了她的舌头,挖掉她的猫眼,把她丢到荒山野岭听鬼叫……老子说到做到!”
离开那个厂子,我以为荣的故事也已离我远去,没想到,荣的叔叔跟我老公是同事。听说后来荣怀孕了,歪瓜不承认孩子是他的,非但如此,荣还被开除了……
荣十岁时,母亲跟着别的男人走了,荣的父亲随后去寻找妻子,可几年过去,荣的母亲再也没回来过,父亲也如同人间蒸发——杳无音讯。我忽然想起与荣、老刘和温柔认识之前的有一年……
五
25岁那年,我在惠州一家电子有限公司工作。一天中午,我穿过长长的巷道去食堂,突然从头顶响起一个声音:“妹妹。”我惊恐的抬起头,一个皮肤黑黄,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头发和衣服都脏乱不堪的男子趴在墙头。墙顶的水泥面上钉了好多白的绿的玻璃,男子也不怕扎手,咧开胡子拉碴的嘴冲我笑,同时,他把右手食指放在双唇正中:“嘘,妹妹你别怕,哥哥不是坏人。别人都把我当疯子,其实我没疯……你认识王田香吗?她是我老婆……”
“干什么?干什么?滚下去!”正在我惊魂未定时,保安来了,他挥舞着警棍朝脏男人训斥:“谁叫你爬上来的?谁?”
“好好好,我下去我就下去。妹妹,记得跟我老婆王田香讲,说她老公在厂门口等她,等她回——家!家里——还有咱——娃……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哇,往前走,莫回呀头……”
“别理他。他是疯子。四川的,原本是这里的员工,跟老婆一个车间,后来老婆与主管好了,两个人常吵架。后来据说家里死了老人,他要老婆随他回家,老婆不肯,他就去跟主管吵,结果被开了。他赖着不走,被打了一顿,把他赶了出去。都快两个月了,他也没回去,像个冤魂不散的幽灵经常在厂周边游荡。“
以后的几天,每次经过那条长长的巷道,我都会神经质的抬头望着墙头,我害怕冷不丁又冒出一个叫我“妹妹”的声音,尤其是行人稀少的晚上,然而,一连三天我都没再见到那个可怕的人。第四天晚上,空闲时,我偷偷溜到阳台上看夜景。马路上,我又看到那个疯男人,他的手里居然夹着一根烟,烟在他手里,在他的嘴角明灭着,忽然,他又挥舞着手唱起了:“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啊,往前走,莫回呀头……咳咳咳……通天的大路……”疯男人今天的声音有点嘶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唱这首歌,是因为王田香喜欢吗?唱着唱着,疯男人仰面朝天把自己摆成一个“大”字躺在地上,就在这时,一辆高大的货车呼啸而过:“啊——”我大声尖叫,同事们拥到阳台,接着又跑回车间,跑下楼,跑向马路……马路上警笛、喇叭、人声救护车嘈杂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