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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皮

作者: 安勇 时间: 2016-04-18 阅读: 60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在我们八间房,说到城,指的必是百里外的新市。两个人相遇,说声进城,彼此都心领神会,没谁会听到别处去,也没谁会走到别处去。最近这几年,村上好多人到城里讨生活。

在我们八间房,说到城,指的必是百里外的新市。两个人相遇,说声进城,彼此都心领神会,没谁会听到别处去,也没谁会走到别处去。最近这几年,村上好多人到城里讨生活。他们说的是发展。有发展成力工、瓦工、油漆工的;有发展成卖菜、卖水果、蹬倒骑驴的;有发展成小区保安酒店门童的;个别的女孩子也有把自己发展到洗浴中心和歌厅里去的……甭管怎么发展吧,人家都是乐呵呵来城里挣钞票的,只有袁福不一样,他没想过要进城发展,是被逼得没办法,才离开了八间房。
   事情说起来也很简单,袁福是和袁世发起了纷争。袁福是个守旧的人,把香火看得很重要,第一个孩子是丫头,他就鼓励老婆努努力,争取生个儿子出来。袁福老婆名叫陈凤珍,和袁福同岁,也已经四十出头年纪,但她决心很大,一努力,还真就怀上了。不过,可能是努力程度还不够,几个月前临盆,生下的又是一个女孩子。虽然没能如愿生儿子,但把二女儿抱在怀里,袁福同样乐得嘴咧到耳朵根子上。家里添了人口,就涉及要地的事。袁福就去给支书袁世发拜年。袁福叫袁世发叔,虽然不在同一枝上,但一笔写不出两个袁字,正赶上过年,先拜年后要地,也顺理成章。袁福到袁世发家去了几次,从初一到初四,一直没找到袁世发。初五傍晚,却在家门口的当街上走了个顶头碰。袁福拜了年,就把要地的事情说了。
   袁世发受了他的礼,把脑袋摇成拨浪鼓,地早没了,头些年包产到户时,就把地分光了。
   袁福不太擅长说话,他的话来得总是有点慢,就好比同样都是水管子,人家只有十几公分长,水笼头一打开,水哗哗就下来了。他的水管子却有十几米长,水笼头拧开好一会,水才不慌不忙地流出来。好半天,袁福才想起一句话,叔,咱村还有点机动地吧?
   袁世发横他一眼,你听谁说有机动地?我都不知道的事,你咋知道的?
   袁世发平时有些霸道,喝了酒更甚些,这天傍晚他就喝了酒,喝得还不少,一张嘴,酒气就撞进袁福鼻子里。袁世发打个酒嗝,狠狠冲地上吐口唾沫,又说了句莫明其妙的话,没了就是没了,操他娘的,谁敢和镇政府装逼?
   袁福想了想,不太确定对方骂的是不是自己,但他觉得是的可能性很大,心里就有些不高兴,俺娘死好多年了,你折腾她干啥呢?但袁福也没打算发脾气,他是个老实人,从小到大也没和谁起过纷争。他赔着笑脸,身体转半圈,抬手往村外指,叔,涝河上不就有机动地?
   涝河上是一块地的名字,在村庄西北方向,前面临水,背后靠山。袁福指的时候,火红的夕阳正翻过矮墙照过来,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他就眯缝着眼睛把胳膊伸了出去。没成想,手指头捅到一个肉乎乎滑腻腻的东西,好像是只蛤蟆。袁福心里纳闷儿,半空中咋会有蛤蟆?但随后他就搞清楚了,不知咋弄的,他戳到了袁世发的鼻子上。
   袁福琢磨说几句道歉的话,袁世发已经急眼了,一把推到他胸脯上,你他娘的往哪指?
   袁福往后退两步,话这时候才流出来,叔,俺不是故意的,没指准,才碰到你鼻子。
   袁世发又推他一把,你他娘要是指准了,就把老子眼珠子捅瞎了。
   袁福又往后退两步。袁世发追上来,薅住袁福脖领子,兜屁股又一脚。袁福被踢得往前一窜,棉袄上两颗纽扣儿绷掉了,像子弹似的飞出去。就是这样,袁福也没打算发火,他性子过于绵软,村里人提起他时就会说,三扁担压不出个瘪屁来。袁福在心里开解自己,当叔的打侄子几下,也在情理之中。但接下去,袁世发说出的一句话,却让他动了真气。
   袁世发指着他鼻子说,要真是个小子也就罢了,生个丫头片子,你还要啥地要地?
   袁福最受不了别人说他生不出小子,叔,你这是咋说话呢?要地和生丫头生小子有啥关系?你共产党的干部,咋也搞重男轻女这一套?
   袁世发又推他一把,生得出,你生个给我看看,瞅你没囊没气的样,就是个生丫头的货。
   一股血从脚底冲上来,撞得袁福昏头胀脑,脑袋里就剩下一句话: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他腰一弓,一头撞在袁世发肚子上,叔,你欺人太甚了。
   袁世发向后退出十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袁福立马就后了悔,惹毛了袁世发,地就更难要。他紧跑几步上去扶,叔,俺不是成心故意的,快起来,大冬天的地下凉。
   袁世发不起来,咧着大嘴,边哎哟,边骂袁福,你个狗操的,下手真狠啊,打伤了老子,有你好果子吃。袁世发从怀里摸出手机,手哆嗦着拨号码,你小子等着瞧,我让大盖帽抓你去蹲笆篱子。
   袁福开始以为,袁世发是故意吓唬自己,一个屁股蹲儿咋能伤到人?见袁世发一直不起来,脸色惨白,冷汗直流,才知道放屁扭腰——寸劲了,袁世发还真受了伤。袁福急得直搓手,不知咋办好,嘴上说,面汤热,孩子闹,谁难受,谁知道!这句话是袁福的口头语,不知不觉就会说出来,有时候能用对地方,有时候用不对地方。
   你个兔崽子,还说风凉话?袁世发骂。
   陈凤珍抱着二丫头从院里跑出来,用肩膀推袁福,当家的,你傻站着干啥,还不快跑?
   袁福搓着手转一圈,俺往哪跑?
   往城里跑。陈凤珍说着又推他。
   袁福又转一圈,俺跑了,你和孩子咋办?
   你跑了就行,不用管俺们。
   袁福就跑了,刚跑两步又折回来,二丫她妈,今天是初五,犯忌讳,不能出远门啊!
   陈凤珍使劲推他一把,咋也比蹲笆篱子强!
   袁世发坐在地上,伸手抓袁福脚脖子,你小子有种就别跑。袁福一抬腿,脚躲过去了,鞋没躲过去,一只鞋被袁世发捞到手里。
   袁福掩着怀,光着一只脚,先坐汽车后坐火车,半夜三更进了城。想起二爷在城里,就投奔过去。二爷是袁福的亲二爷,没儿没女,没家没业,一直在城里捡垃圾为生。二爷说,既来之,则安之,我正要回老家收拾房子,你就在这住下吧!白胡子冲着门口撅两下,又说,钩子、袋子都在那放着呢,你明天就开工,城里的垃圾没有主,谁捡到就是谁的。
   第二天,袁二爷又交待一番,回了八间房。袁福就干起了捡垃圾的营生。
   那天晚上,袁福遇到那个贵人时,已经接近十一点钟。通常情况下,袁福都是晚上十点以后出门,那时候街道上已经看不到几个人影子,宽广的大马路就成了袁福的天地。他胳肢窝里夹着抓钩子,手上拖着蛇皮口袋,从一只垃圾箱转移到另一只垃圾箱。刚到城里时,他没太摸清门路,挣钱的心又太切,常常在光天化日之下把垃圾箱翻得底朝天,惹得人家捂住鼻子骂。挨了几次骂,袁福就长了记性,调整了工作时间。晚上十点钟以后,城里人和垃圾都各就各位,该回家的回家,该进箱的进箱,怎么折腾全凭袁福说了算。反正有路灯照亮,也不会漏过什么好东西。
   贵人上前打招呼时,袁福正埋头在垃圾箱里,边翻捡边想心事。元宵节那天,袁福给家里打了电话。陈凤珍一听他声音就哭了,当家的,咱这回摊上大事了。那个屁股蹲儿不起眼,把袁世发的骨头盆子摔裂了,在医院住了六七天,现在走路还直拉胯,大盖帽来过家里两次了,逼俺把你交出来。袁福叹口气,这可咋办好呢?陈凤珍说,你就在外面躲着吧,俺不叫,就别回来。
   袁福摇头叹气时,贵人喊了声师傅。贵人是袁福心里的称呼,人家从没拿自己当贵人,一直要求袁福叫他老关。老关喊了几声,见袁福没反应,就伸手拍他肩膀。袁福吓得一哆嗦,抓钩子扔进垃圾箱里。回头见身后站着一个胖男人,双手托着肚子,背头亮得像牛舔的,眼睛上罩着副蛤蟆镜。
   师傅,我想请你帮个忙。老关说。
   袁福没敢动窝,低下脑袋,看守住自己的两条腿,腿抖得很厉害,眼看就要从裤筒里逃出去。刚来那天二爷就说过,在城里混日子要小心谨慎,指不定啥时就兴许惹了哪位爷。袁福攒了好一会力气问,你想让俺帮啥忙?
   我想请你清理小广告。老关说。
   俺得捡垃圾,没有闲工夫。袁福腰弯着,话说得小心翼翼。
   我不让你白干,付给你报酬。你看这样行不行,每清理一张,给你一元钱?
   袁福有些发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要是这么算起来,满街的小广告得值多少钱?
   你说话当真,不是拿俺寻开心?
   老关呵呵笑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钱递过来,当然是真的,这钱你先拿着,就当是订金。
   袁福瞄一眼,是张一百元的大票子,搓搓手没敢接,还是先干活儿后拿钱,俺心里踏实。
   老关硬把钱塞进他怀里,让你拿你就拿着,到时候多退少补。
   袁福又谦虚一下,就把钱接了过来,钱揣进口袋里时,他发现自己满手掌都是汗。
   师傅你跟我过来一下,我告诉你清理啥样的小广告。老关把袁福带到一根水泥电杆下,回头问,师傅你识字吧?袁福初中毕业,可以说识字,但偶尔捡到一张报纸,上面也常有不认识的字,袁福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脸憋得通红,低头搓手不说话。
   识不识字都没关系,老关指着电杆上一张巴掌大的纸说,你记住这张纸的样子就行了。
   老关说的纸夹杂在五颜六色的小广告中间,上面是祖传老中医专治牛皮癣,下面是性病淋病尖锐湿疣,左面是红娘征婚,右面是招聘男公关。那张纸有巴掌大,白纸黑字,看上去很普通,半点都不像值一元钱的样子。袁福又仔细看了看,最上面写着一行大字,其中有个字,袁福只认识左半边。袁福就悄悄在心里念一遍:大贪官王每金。
   师傅你记住了吧?老关问。袁福点点头说记住了,眨巴几下眼睛又说,别叫俺师傅行吗?俺们那疙瘩,打铁剃头的才叫师傅。俺叫袁福,幸福的福。
   老关说,那以后我就叫你袁福,袁福,别的广告你不用管,专门就清理这样的,一张一元钱,有一张算一张。三天后吧,还是这个时间,咱们在这里见,一手交广告,一手付钱。
   老关伸出手,袁福也伸出手,忽然想起手上有汗,赶紧又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老关的手厚实绵软又温暖,让袁福觉得分外熟悉,好像在什么地方握到过。究竟在哪里握的,袁福却没想起来。老关已经走了,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上。
   袁福拖着蛇皮口袋向前走几步,突然停下来,使劲掐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直咧嘴,这才知道不是做梦,他真在垃圾箱旁边捡到一个好差事。这笔账是秃脑瓜上的虱子——明摆着,一张巴掌大的纸片一块钱,十张就是十块钱,一百张就能换回一张红通通的主席票,在八间房土里刨食苦一年,能刨到几张这样的钱?袁福迈步又向前走,走着走着就呵呵地笑出了声。他想起了老关的手。他突然明白,老关的手为什么让他感觉熟悉了,原来握上去非常像摸陈凤珍的屁股。
   第二天一早,袁福去了一趟住处附近的日杂商店,买回两把铁戗子,就正式上了岗。那种铁戗子本来是油工的工具,前面是半拃宽三角形状的薄铁片,后面装着光滑的木头柄。袁福把铁戗子拿起来,在空气中铲了几下,似乎就看见一张又一张的一元钱像雪花一样从面前落下来。
   但真正开始干起来,袁福才发现,这钱挣得没有想得那么容易。那种值钱的小广告倒并不难找,它们很有规律地分布在街道边的电线杆上,像一张张笑脸似的,向袁福发出邀请。北边到六纬路,南边到七纬路,西边到四经街,东边到五经街,刚好围成一个方块形。袁福还发现,它们没有过马路的习惯,都规规矩矩地在街道右侧等着他。但要把它们完整地铲下来去换钱,却比登天还要难。在六纬路和五经街的交叉口,袁福第一次把铁戗子铲向“大贪官王每金”时,就遇到了严峻的考验。他发现,那种值钱的纸片是用胶水粘到电线杆上的,而不是用糨糊。糨糊这东西粘度有限,时间也不持久,而且非常粘稠,不利于涂抹。用糨糊粘贴时,人们往往都是在纸片四角抹一点,顶多在中间再加固一下。风一吹,糨糊干了,纸片就卷曲起来,自己把自己揭了下来。胶水则不然,胶水粘度大,而且容易涂抹,一贴上去,就粘得牢牢的,越干越结实。如果是粘在水泥电杆上,就会尤其结实。纸片好像已经长到了电杆上,变成了电杆的皮肤,不管袁福的铲子如何变换角度,还是连一道缝隙都撬不开。袁福心里一着急,手上加大了力度,结果,纸片倒是铲下来了,但已经变成了一堆碎沫,根本不能拿着去换钱了。这么说吧,袁福用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从六纬和五经的交叉口出发,顺时针转了一圈,又回到这个交叉口上,一共遇到了五十五张值钱的纸片,但最后只铲下了五张完整的,外加八张半截的,剩下的都变成了一堆纸屑。
   袁福不敢算账,一算就难过得要哭,但又板不住在心里算个不停。两笔账就像上牙和下牙,中间隔着的黑洞洞的大嘴巴里,盛着的都是他的悲伤。本来呢,一张纸一元钱,五十五张就是五十五元。但现在呢,只有五元钱,八张半截的,还不知道人家怎么给,要是两张顶一张,那就又能得四元,两下加一起,一共是九元钱。眼见着五十五元变成了九元,谁心里能好受得了呢?袁福觉着自己真是败家子,眼睁睁就把钱铲成了一堆碎沫,用八间房人的话说,这不是拿钱砸鸭子脑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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