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猪的少年
作者: 杨智俊
时间: 2016-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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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上许大鹏纯属意外。那天,我回老家县城办事,等事办完,中午去一个小饭店吃饭,一进门就看到一个光着膀子的彪形大汉独自坐在对面桌上喝啤酒,吃凉菜。他喝酒的
遇上许大鹏纯属意外。那天,我回老家县城办事,等事办完,中午去一个小饭店吃饭,一进门就看到一个光着膀子的彪形大汉独自坐在对面桌上喝啤酒,吃凉菜。他喝酒的声音特别响,吃菜的声音也特别响。嘎吱,嘎吱,嘟咚——一大口啤酒进肚了。他一看到我就愣住了,胡子拉茬的嘴巴也停止了咀嚼……他用手指着我,眼睛里射出一种惊奇的兴奋的光。“你……你……你是丁大头吧?”他亢奋得似乎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我们快二十年没见了!你还记得我吧?”
我当然记得。我从看到他第一眼起就记起了他。我不仅知道他叫许大鹏,还清楚地知道:我很讨厌他!我根本不想见到他!
我嗯一声:“许大鹏嘛!我们一个村的!”
许大鹏强拉我在他对面坐下,从一旁拿出一个空杯子,倒了满满一杯啤酒。他请我喝啤酒。我喝了啤酒,态度依然有些冷淡。许大鹏就用他只油腻腻的肥手在我肩膀使劲拍了拍,说:“别那么见外呀,大记者!见了小学同学你连句话也不想说吗?”
我把脸扭向一边,避开他嘴里直喷出的热气。我说:“常大力——这个人你还记得吗?当年你怎么对他的?又是怎么对我的?想起这个我就不能原谅你!”
许大鹏怔住。许久,他叹了口气:“你还记得那些事?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我说:“当时我怎么就那么怕你呢?现在我看你,不过是一个大块头罢了,你有什么能耐?!”
许大鹏脸色有些愠怒,右手紧紧地攥住了我的左手腕。他粗大的指关节在嘎吱嘎吱作响,手背上的青筋也暴了起来,犹如一条条蠕动的蚯蚓。我的手被他捏得生疼,预感到许大鹏又要发飙了。像小时候他常对我和常大力做的那样。在那种时刻,我和常大力往往被吓得浑身发抖,惊恐不已,似乎世界末日就要来临。我的心怦怦直跳。血管里血液涌动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当年的许大鹏可不是好惹的——我这种“作”法无疑是找死。
但是,许大鹏突然迸发出一阵可怕的笑声。整个饭店的人都扭头在看他。“哈,果然是陪过市长吃饭的大记者,见过大阵仗儿的,”许大鹏慢慢地松了手,“有两下子,脸色也没变。你真的没有当年那么好吓唬了!”
我说:“常大力肯定也不会再怕你了,要是他还活着的话。我说,你当年为啥就认准了要欺负我们俩个呢?”
“为啥?”许大鹏仰起头,两颊和脖子上肥硕的肉团就一道道垂了下来,像是一条纯种的意大利纽波利顿犬。他摸着自己的头发,眼神迷离,似乎在思忖着什么。最后,他猛地拍了下桌子,骂道:“他奶奶个腿,我也记不得为啥了!”
许大鹏是我和常大力的一个噩梦。
他是我们清泉洼村里那帮孩子的头。这个头当然不是我们选的,而是因为他的块头最大,拳头最狠,谁不听话就是一顿好打。在他的淫威之下,所有的小孩子无不服服贴贴。许大鹏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的话比圣旨还管用。他说不能跟哪个小孩子玩,所有的小孩就都不能跟他玩,连跟那孩子说话也不行。谁违反了这个规矩,就会尝到许大鹏拳头的厉害。更可怕的是,他会成为一个新的被孤立的对象。就这样,许大鹏靠拳头和恫吓建立起了他的极权专制统治。
“许大鹏算个鸟?他爹不过是个卖猪肉的!”一个戴眼镜绰号叫四眼的孩子曾这么说。不久之后,四眼的课桌里被塞进一只死鸡,眼镜也莫名地被砸碎了。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据说他又不小心摔到一个深沟里,把衣服都摔破了。这之后,再也没有人说过许大鹏爹是卖猪肉的这个事。
但许大鹏他爹确实是个卖猪肉的,人长得五大三粗,络腮胡荒得像野草,像极了三国里的张飞。我常常看到他骑着飞鸽牌自行车,驮了一扇猪肉走街串巷地卖。他身上的衣服油腻腻的,已经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脸,胡须,手,身上的一切都是油腻腻的。盖着猪肉的那块布也是油腻腻的。“割~肉——!”他会突然这么大声吆喝,冷不丁地吓你一跳。等你定神去看他时,他倒安之若素,又是一声“割~肉——!”“割”字短得几乎听不到,“肉”字则拖得极长极长,中间还有一番波折跳荡,最后才余音袅袅收结。
大鹏家养了一只大狼狗,平时关在一个大铁笼里。伙食就是大鹏爹杀猪时剔下的骨头,还有一些人不吃的杂碎。这狗被养得膘肥体壮,毛色光亮,叫声也像极了狼。我怀疑这狗就是一只真正的狼,或者它是狼与狗杂交的后代。许大鹏最喜欢带这只狗出来溜溜,那条粗大的铁链子几乎拉不住它,狼狗在前面蹿着。许大鹏在后面跑着,吆喝着。人和狗都非常兴奋和快意。“好样的,大鹏,这狗真棒!警犬也比不过吧!”小孩们当着许大鹏的面这么说。然而等大鹏和狗跑远后,他们就又会小声咕哝着最恶毒的诅咒的话。
许大鹏他爹似乎有许多的不如意。他酗酒,耍起酒疯就会打老婆,是真打,从死里打的那种。有一次,许大鹏娘嘴里喊着“杀人啦~,救命哇~”逃命似的从家里跑出来。她的衣服穿得极不整齐,一只奶子滑脱了出来(这事到现在还有人谈论)。一只眼睛被打得乌青,烫的大波浪卷发被扯掉一绺,脚上趿的两只拖鞋也跑丢了一只。这事闹得惊天动地,看热闹的乡邻把小巷都堵塞了。大鹏娘向众人哭诉着说,这次一定要跟他离婚,再不离婚我就去吃屎!这些话大鹏娘说了无数遍,人听了都不当真。果然,大鹏娘又食言了。大鹏家的日子还像往常一样过下去。
许大鹏继承他爹身上的一切缺点:粗鲁、残暴、自私、冷漠,要想找到他一个优点还真不是那么容易。教他语文的朱老师上课时发现粉笔不够用了,就让许大鹏到他办公室去拿一盒来。后来朱老师对同事说,他放在抽屉里的收学生们的学费里少了五十块。
许大鹏喜欢一切捉弄人的恶作剧,比如,把蓝色钢笔水挤到朱老师的杯子里,把毛毛虫偷偷放到女生的辫子上,在女老师晾晒的内裤上画红叉,用弹弓把高高挂在杨树的马蜂窝射掉,吓得下面玩耍的小孩四处逃窜。人人都觉得他是个祸害,然而谁也拿他没办法。开除不了。许大鹏爹喝醉了酒就来学校找事,一屁股坐在校长办公桌上,拍着校长肩膀说,谁要敢开除他家大鹏,他那把杀猪刀可不是吃素的!
许大鹏还有一些特殊的嗜好。你知道是什么吗?他喜欢骑猪玩。乡下的孩子大都骑过牛,骑过马,骑过驴,骑过骡子,但是骑猪,在许大鹏之前还真没有先例。
我见过他骑猪。大街上正哼哼唧唧走着的猪,许大鹏会突然抓住它的耳朵,身子轻盈地一跨,就蹿上了猪背,他的两膝紧紧夹着猪脖子,身体向前倾斜,胳膊肘向外侧支棱着,眼睛里满是灼亮的光。他的身子随着猪的奔跑跳跃在一晃一晃。任那猪嗷嗷地怪叫,狂躁地跳跃……他就是稳稳地坐在猪背上。他摔不下来。他骑猪的技术非常好。最妙的地方在于,他还能稳稳当当地从猪背上跳下,像奥运会体操冠军一样优雅落地。
真不知道这有什么乐子。骑一头猪比骑一头牛或一匹马更有刺激感吗?但许大鹏就是乐此不疲。总有一天他会厌烦的。就像他厌烦洗澡、钓鱼、捅马蜂窝和往年轻女老师晾晒的内裤上画红叉一样。我这么想。
我开着车载着许大鹏,沿着运河边一条乡间小路行进。许大鹏不安地坐在一旁的副驾驶位上,神情沮丧地抽着一支烟。他的屁股在座位在扭来扭去,好像身上总有几处在发痒。他让我觉得他像一头总想蹭痒的猪。而且他身上正散发着一股猪身上才有的油腻腻的味道。也许,他子承父业做了屠夫,整日与猪打交道,杀猪卖肉也说不定。
“常大力的坟就在前面。”我把车停下来,朝前面一处荒凉的野岗上一指。岗上有一棵不小的桑树,长得枝繁叶茂的,在热辣辣的阳光下静默着。树下那个小小的土丘就是常大力的坟。
“靠!”许大鹏使劲拍了下车窗,把玻璃摇下来,将手里的烟头朝外掷去。他朝我低吼:“丁大头,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我压低脑袋,凑近他的肥脸:“许大鹏,你难道不应该向常大力道个歉吗?他就在前面。他在等着你。”
“操你姥姥的!”许大鹏骂了句,大手攥紧我的T恤衫。我那件T恤衫材质很好,很有弹性。它被扯得老高。“我为啥要跟他道歉?”他压着嗓子吼。
我朝他举起了拳头。我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我的指关节也在嘎吱嘎吱作响。
离开家乡的二十多年里,我练过跆拳道、太极拳,还跟一个南方的陈姓师傅练过几年咏春拳。闪转腾挪,擒拿格斗,我已深谙此道,对付一个许大鹏根本不在话下。在一次采访出任务时,我遇到一个手执利刃的歹徒,抢了一位女士的钱包正企图逃跑。警察还没有赶来,我小试身手,赤手空拳就把那家伙制服了。那个倒霉蛋,一下就被我撂到了水泥地上,满嘴喷血,摔得不轻,像一条鱼一样直喘气。正是因为这个事,我被评为该年度市级见义勇为模范。市长还在百忙之中接见了我,亲切与我共进晚餐。我少小离家,练就这般身手,许大鹏并不知道。他可能还以为我是当年那个任他欺凌的丁大头。
然而,我不想坏了我的爱车。虽然它并不名贵,但还是花了四十多万才到手的。
“我,要跟你,痛痛快快地打一架!”我对许大鹏说。指一指外面的荒野。那边的杂草像是长疯了一样。
许大鹏的手蓦地有些松动。他的手指在颤抖,有些湿润的眼睛呆呆地望着我,好像不认识我似的。
许大鹏哪有什么身手?他肥猪般的体型早被失去了当年骑猪时的矫健和轻盈。仅仅三拳两脚,我就把他打翻在地。他摔了个狗啃泥,悻悻地哼着,慢慢爬起来,嘴里嘟嘟囔囔的,好像还挺不服气。我抑制不住心里的怒火,一拳就把他脸打花了。他的嘴角淌出了血迹。“这一拳,是替当年的我打的!”我又一拳在他脸上打出个熊猫眼。“这一拳,是替常大力打的!”
许大鹏彻底瘫软在草地上,仰面朝上,手脚都不动弹了。只有肥硕滚圆的肚子高耸着,伴着沉重的呼吸,那肚子在一动一动。
我赢了。但却有种胜利后孤独和悲哀。就算赢了,也洗不掉童年所受的侮辱和损害。
我朝常大力的坟看去。他已这里孤眠二十年了。我朝常大力的坟走去,一直走到那棵很大的桑树荫下,我坐了下来。草丛中我看到有不少蚂蚁在忙碌。我似乎听到常大力在说:“每一个蚂蚁都是天兵天将的化身,你捏死他,将来他会找你报仇的!”常大力就是这么善良,一只小小的蚂蚁都不忍心捏死……
我深深吸一口气,仰头看向头顶那一片漠白的天空……我在使劲抑往心头涌起的强烈的悲酸。
常大力是邻居家的小孩,和我同年。我们从小就在一起玩,俩人比亲兄弟还好。我对他家的情况了如指掌。常大力爹小时患过小儿麻痹症,落下腿残的毛病,走路一踉一踉的。但他却娶一个如花似玉的媳妇。这女人就是常大力娘。她长得非常漂亮,做的一手好针线活,衣服鞋帽样样拿手,就是有一个毛病,她是个哑巴,不会说话。据说小时并不哑,因为一次上树上掏鸟蛋,在鸟窝里意外看到一条蛇盘在那里,骇得从树上摔下来,所幸树不高,没受什么重伤,可是却从此不会说话了。常大力还有一个姐姐,叫美美,人长得跟她妈一样漂亮,只是性子暴烈,是个有名的惹不起,她总是护着常大力,生怕别人欺负了他。
常大力八岁那年,有一次骑驴不慎摔下,摔残了腿。这之后,常大力走路就跟他爹一样了,身子一歪一扭的。他变得极度自卑、敏感和孤僻,总害怕在众人面前做出什么不恰当的举行,引来他们的嘲笑。许大鹏对常大力的残疾极尽嘲讽之能事,他编出最恶毒的歌谣来中伤他,打击他,还煽动所有的小孩孤立他,不准跟他说话,不准跟他玩。他警告我说,今后不能再跟常大力玩了!我不以为然,我说,我是常大力最好的朋友,我怎么可能扔下他不管!许大鹏冷冷地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气极了说,有什么尽管来!塞死鸡砸眼镜掉阴沟我什么都不怕!你还有什么?我觉得气血往脸上涌灼烫灼烫的。许大鹏确实使了一些手段,他把我和常大力折磨得够呛,这一段往事不堪回首。重要的是我们没有屈服。即使许大鹏给了买了冰棍来讨好我,引诱我与常大力分开,我也没有背叛我们的友谊。我和常大力都挺过来了。
常大力腿残疾后,大力娘对他看得更紧了,还让常美美多盯着点常大力。要是常大力再有个什么闪失,那无疑就要了她的命。有一次,常大力趁家里无人,攀上了院里的一棵歪脖儿枣树,他太想吃树上刚结出的鲜枣了。那枣个儿又大,颜色又红。这种诱惑他实在忍受不住。本想找根杆来打枣,又害怕打掉枝叶被父母发现,最后只好拖着一条废腿爬上了树。
就在这时,常美美回家了。她站在树下,喝令常大力马上从树上下来:“你的腿有毛病,还爬那么高!再摔着可怎么办?快下来!”常大力本来不害怕,一听他姐这么大声地嚷,心里反倒怯憷起来。他的手也抖,脚也麻,往树下一看眼也晕得不行,竟一动也能不动了。最后,还是常大力爹找了架梯子,才把他从树上抱下来。
她们不允许常大力参加任何有一丁点危险性质的活动,打仗,太危险,伤到眼睛可怎么行;追人,腿都有毛病了,还追人,拌倒怎么办;捉迷藏,光线好还行,天一暗就不行……常大力被管得死死的。他嘴上虽然不说,但内心深处对那些男孩子的游戏还是有着一种强烈的渴望。他渴望能成为他们的一员,渴望能参与进去。跟他们一起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