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乡控违办
作者: 渚上月
时间: 2016-0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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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随着偏僻乡镇变成近郊,土地也就夫荣妻贵一般热了起来。热起来的一个显著表象,那就是,村民们开始大兴土木。那年,我们五六个人被招进了乡镇“控违办”
摘要:乡政府为了加大地方的控违力度,减少建设费用,竟然聘用了几个地痞,结果,却为了这几个地痞的暴力行为,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一
随着偏僻乡镇变成近郊,土地也就夫荣妻贵一般热了起来。热起来的一个显著表象,那就是,村民们开始大兴土木。那年,我们五六个人被招进了乡镇“控违办”。
我们是谁?从身份上来讲,我们是农民,有田有地,但我们不种田,至少不亲自肩担手提。我们是最早看出一亩三分地没法让人过上好日子的诸多智者之一。我们从地皮子里剥离出来,但又没法离开这块地皮子,就像一条乌鱼,可以临时离开水钻进烂泥巴里,但泥巴里还是不能缺少水的湿润。随便举个例子,麦收季节,外面的收割机都下乡来给村民割麦子,别的村我不管,但我所在的村,只许我联系的收割机开进来,弟兄们一人跟一台机械,按田亩提成。
有村民说这叫垄断经营,我说我的地盘我做主。也有不服气擅自进来的,哼,不是吹牛皮,第二天早上,他们一准会灰溜溜地离开,连往返的汽油费都要搭上。对,我们就是地痞。或者叫混混,狠人头,地头蛇。这些名号都是发生纷争时别人搀和着唾液和无奈,一起喷在我们头上的,我们也不避讳。只要能够得到我们想要的,名不名节的,无所谓。我们是活得最真实的人,要的是内容,根本不在乎形式。这个年代,在乎形式,有几个过得好的?我们是让一些人不得不弯下腰时,赫然出现在别人视线里的。
这不,乡政府的秦勇来在组建“控违办”之际,就第一时间看到了我们。起先,我还有点迷惑,我们这帮人,派出所进了多少回,庄严肃穆的一地政府怎么会聘用我们呢?转念一想,释然了。村民要建房,你光靠嘴巴,哪能阻止得了?末了难免会在肢体上发生碰撞,你叫乡政府那些衣着光鲜斯斯文文的在职干部去挽袖子撸胳膊跟泥腿子们动粗?显然是专业不对口,而这一切落在我们头上,那就是鼻涕往嘴巴里淌——顺行,谁不知道逞强斗狠是我们的强项?
不愧是名声在外,我一进“控违办”,就有了一顶帽子落在头上——“控违办”副队长。我们穿上深色制服,人五人六地走在乡下街头。我想起看过的抗战片,八路军为壮大队伍,沿路收编匪帮,我们这种情况,是不是也叫收编?我们不是土匪,土匪太大鸣大放,甚至有命案,我们没有。充其量,我们身上具有一点匪性而已。提这些干嘛,我们的目的很单纯,两个字——“混钱”,能混到钱,在哪里干都是一样一样的。更何况,这是个很权威很体面的地方。
上岗不久,我看出这真是不错的差事!从作息时间上来说,宽松自在,有任务来了,队长才打电话喊我们,并不耽误我们手头上的私活儿。从收入上来讲,工资虽然不高,但那些违建的,背地里会给我们塞购物卡、中华烟,甚至请我们吃大餐。这让我们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然这事得瞒着分管的简副乡长,简副乡长责问下来,我们就跟他摆实际困难,你偌大的一个乡,就这么几号人,一人待一处也管不过来啊,再说你白天管了,人家夜里盖,老虎也有打盹时,总不能叫我们一夜不睡觉吧。我们干得很欢,脸上很风光,日子很滋润。若不是出了后面的岔头,我想,还能在乡里干更长的时间,这是笃定的。可惜了……
二
细想想,那个夏天的中午,就有了某种异样的征兆。我正睡午觉,秦勇来打来电话,云埂村有村民举报,王驼子在他家院子里盖房子,让我带几个人去看看。秦勇来在小事情上,都是让我去,遇到大情况,他才露面——他在乡里还有别的事务,因此,弟兄们都尊称我为“常务副队长”。
收线时,不知道没睡好犯迷糊还是手上有汗水,崭新的苹果5滋溜一滑,垂直砸在地板砖上,摔坏了屏幕。我很懊丧,真是触霉头!没想到,霉头就此一发不可收拾。到了地方,看见王驼子院墙内,突兀出两间小房子,已经砌到了屋檐。家里没有一个人,听邻居说夫妻俩开电瓶车去集镇上买材料了,准备明天上梁。这个王驼子真不懂人情世故,房子都要封顶了,却不做声不做气,简直目中无人。我心里本来就雾燥燥的,手一挥,小弟兄们抱起一旁的木头,三下五除二,就把还未来劲的墙体给推倒了。
第二天刚上班,一个身材矮锉像背着个包袱的老汉就闯进了我们“控违办”,他一定是王驼子。别看王驼子矮小,样子倒很凶煞,一进来,不说话,先伸出一根粗短的食指,点戳着办公室里的人,似乎他的手指是一挺机枪,要把我们一起绞杀掉。这样点戳了一个来回,话才从嘴里出来:“是不是你们推倒了我的房子?”
“是啊。”我往杯子里拈茶叶,头也不抬,这样的情况遇得太多了,“你的房子是违章建筑,当然要推。”
“上个月云埂好几家盖房子,还盖的是楼房,你们怎么不推?”王驼子伸着脖子,那根食指依然点戳着,不过方向朝向了门口,好像那几家盖楼房的就在门外。
“人家办了手续!”小兄弟给我帮腔。
“你们把手续拿给我看看!”王驼子把“看看”两个字吐得很重,但他还觉得不够,那根食指又在他胸前郑重地朝地面戳了两下,以示加强。
还别说,王驼子这句话确实点中了我们的穴位,简副乡长曾要求我们健全违建房屋档案,我们哪有那个闲工夫。那个小弟兄一时哑了口,看这情势,我一撴茶杯,横了眼睛:“手续干嘛给你看?”在想不出道理时,我们的本能就是表现出蛮横。
王驼子窥见了我们的怯懦,更凶煞了:“人家没手续能盖,凭什么不让我盖?”说着蹿上一步,揪住我的衣袖,让我们还他的房子,还说他买了那么多材料,请了瓦工,一个瓦工的工钱一天就得小两百……吐沫横飞。我一巴掌打掉他的黑黢黢脏兮兮的手,我的衣服可是刚买的利郎男装,不想他的另一只手冒然地揪住了我的衣领,我恼火了,生来只有我揪别人的衣服,哪有被别人揪的?我一个剪手动作,驼子就咧嘴别过了身,拱起的驼背显得更驼,再用力一搡,他老鳖划水一样向前踉跄起来。踉跄到这边,这边小兄弟一搡,踉跄到那边,那边小兄弟又是一搡……几番下来,王驼子的脸涨红了,太阳穴青筋暴突,抢到门边摸起一块支门的半截砖头。这一危险举动,瞬间激发了我们潜在的亢奋和专注,我的小兄弟根本不会让他有时间转过身,纵身扑上去抢下那块砖,顺势抬起一脚,踹在他驼背上,随着哗啦一声响,王驼子抱着书报架子一起撞向了墙角……
室内一下子沉寂下来,沉寂的原因是王驼子卧在墙角半天没动静。我走过去,王驼子的姿势很搞笑,头钻过了木制的报夹子,身体却因为耸起的驼背让报夹子给生生卡住,及至看见蓬乱的发丛里有暗红的液体流下来,我才没笑出声。我意识到整出事情来了,我一挥手,弟兄们把王驼子抱起来,放到椅子上。还好,王驼子张口舒了一口气,眼皮无力地抬起来,难看的是他的额头,他应该是磕到了墙裙一公分厚的边沿上,那里撞开了一个血口子,流下的血像女人的长头发一样遮住了半张脸。但他的手却捂住锅底一样的胸部,每吸一口气嘴角就要十分夸张地牵动一下。
听到动静,其他办公室的人围过来,队长秦勇来也来了,在我们一时无措的情况下,他安排了一辆车,把王驼子送到乡卫生院。不知谁报了警,一会儿警车进了政府大院。我笑着接待着两个民警,这要搁在以前,我早就脚底下抹油——跑了,但现在根本不用怕,我是在为一级政府办事,是公家人,是别人来一级政府闹事才成了这样,和个人行为是两把事。
但民警还是问了是谁动手打了王驼子,我说是我,我还避重就轻地说是王驼子先动手的,他竟然想用砖头拍我。叙述整个事情时,我把我们说成了我,我是弟兄们的大哥,理当站出来,人在江湖,仁义走天下。九十年代我因打架斗殴致人重伤被判了六年,至少有两年的刑期是把别人的罪过揽到了自己身上,这个“别人”是个工头,他跟对方也有过节,他在我们行动前及时提供了十几根一手握的镀锌钢管。出狱那天,这个包工头来接的我,请我下了饭店,一甩手给了我3万块钱现金。今天,我将王驼子这件事担下来,也是秦队长的意思,他说“控违办”这么多人打一个驼子,影响不太好。
民警调查完,也不好裁定,都有过错,无非是先给伤者治疗,再做民事调解。这个套路我太熟悉不过了。接下来,我不得不装孙子往医院跑,安排王驼子治疗,当然这么做的前提是,一切治疗费用由乡里掏腰包。在乡卫生院给王驼子缝合额头上的皮肉伤,再把他送到县医院,为他怀疑损伤的一些地方逐一拍片子。结果相继产生,头部是轻微脑震荡,肋下是一根肋骨裂了缝,回想一下,可能是王驼子身体担在报夹子的横档子上造成的。前者不打紧,有点麻烦的是后者,伤筋动骨一百天啊,王驼子家没人伺候,老婆天生的双腿残疾,有一个儿子,在外面念大学。我可没那个时间在医院伺候他,我手头上有几个私活,再说乡“控违办”也离不开我,讲起来是控违,我们还负责街容街貌那一块,也就是市容管理,一套班子几块牌子。秦队长权衡再三,让我另外找一个人去医院服侍他,由乡里付工资。
一切安排停当,只等王驼子出院,赔付一点营养费误工费即可。哪里想到,王驼子即将出院,他上大学的儿子回来了,这小东西一回来,就横生枝节,一下子就把事情弄成了升级版。
三
王驼子儿子叫王小峰。这个名字最初是简副乡长告诉我们的,他来到我们办公室,说王小峰把父亲王驼子被打的事发帖捅到了网上,现在很多市民跟帖起哄,弄得沸沸扬扬。简副乡长在发布这一消息时,脸上异常焦虑不安,当初王驼子被打送往卫生院,也不见他如此在意。我不上网,上网也只是斗地主甩掼蛋,不懂什么叫发帖跟帖,但从简副乡长的熊样子能看出,网上的东西比现实原貌要来得更加可怕。他几乎是无法承受这种可怕,竟然毫无作用地抱怨起已经发生了几个月的事情。他数落着着我们,责怪我们出手太重,没掌握住分寸。
我听了好笑,切,掌握分寸?我们就是靠“没分寸”吃饭的人,你有礼有节,妥帖分寸,别人可以敬重你但不会含糊你,那些铺路修桥的小工程,你就没办法介入进去,你跺一跺脚,小地方的地皮也不会晃悠。当初你乡政府把我等招进来,不就是看中了我们在广大村民中具备这样的震慑力吗?简副乡长说他的,我们只当他在放屁。他显然看出了我们的漫不经心,草草收住怨言,让我跟他一起去县医院。
简副乡长特地让我买了两袋子水果营养品,跨进病房时,简副乡长脸上堆出歉疚的笑容。——自从王驼子住进医院,他是第一次来探视。他诚恳地反省自己对下属工作指导不力,以致下属方法失当,给村民带来了损伤。然后殷切地问及王驼子的伤情,甚至虚情假意地用手替王驼子掖好了因驼背而弓起的被角,其实室内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凉意。简副乡长耐心地做过这一切后,他问王驼子有什么要求。王驼子有话直说,什么营养、误工,还说他在家做田、捕鱼捉虾,一天要挣好几百。甚至还提到了房子,要乡里认他的损失……简副乡长一直微笑地倾听,频频点头。我发现乡干部讲话喜欢绕圈子,这样绕了一大圈之后,简副乡长才跟他提起王小峰在网上发帖子的事。
王驼子似乎不清楚,他眨巴眼睛说,孩子回来看父亲被打了很生气,用手机在病房拍了好几张照片,放到什么网上要为他伸冤,王驼子还问了儿子,网上还会有包拯?王小峰说这事你不懂。王驼子确实不懂,就随儿子去折腾了。
这时,简副乡长的脸严肃下来,口气也变得郑重其事:“你提的那些要求,我们会认真考虑,但有一个条件,你让你家王小峰马上把帖子从网上撤掉。”看王驼子点头答应下来,简副乡长才肯离开医院。
第二天,王小峰在网上的什么帖子果然撤了。到了出院的日子,我去医院结账办手续。没想到王驼子冲我摆了摆手,说他的身上还隐隐地疼,恐怕还要住一程子。扯淡,片子都拍了,医生都说痊愈了,可以回家休息了,还疼什么?瞧他微蹙着眉头,分明是装出来的。是不是再想骗几天的误工费?我觉着身上被插了一刀,丝丝作痛,却看不见伤口和血痕,依我的脾气,此刻恨不得连床带人把王驼子从窗口给扔出去。
可我举起的手,只能握住修理过的苹果5手机,如实向队长秦勇来汇报。队长又走程序向简副乡长汇报。这样,一个钟头后,简副乡长第二次殷勤地陪着笑脸,以极其怂货的样子出现在王驼子的病房。一番促膝交谈,终于找出了症结所在:王驼子开口要乡里另加五万块钱作为补偿。他的理由是,骨缝是合上了,但医生嘱咐重体力活不能干了,家里家外都指望着他挣钱,儿子还没毕业,过些年还要结婚……
简副乡长听着,脸上的笑容被涌来的愁云盖住,甚至还有了按捺不住的烦躁:“该补偿的你我都谈妥了,怎么还要什么五万块钱?”王驼子又装虚弱了,他闭上眼睛枕着床帮,不想再做出回应。
简副乡长只得先离开,这个新增的条件他做不了主。他用他当副乡长的智商跟我分析情况,第一次来医院王驼子答应好好的,这次突然增加了五万块钱,一定是他儿子王小峰的主意。下午,简副乡长找到我,说开会研究了,乡里不能接受王驼子的无理要求,如果这样一开头,泥胚子搞坏了,后面再遇到类似事情就没法收场。看样子乡里不能跟他谈,现在的老百姓,一沾到政府,蚂蝗见了血,就要狮子大开口。简副乡长在剖析了这一利害关系后,暗示我以个人的名义找王驼子一家谈,砍下几万是几万,毕竟这起冲突是发生在我跟王驼子之间。我基本上是个没脑子的人,意识不到我们的脾性对于交涉而言毫无裨益。我当即被简副乡长的暗示所鼓舞,有了重任在肩的激动,简副乡长对我不错,听秦勇来说当初控违副队长的帽子就是他给发的。再说,我好歹是这起事件的当事者,于公于私,我也要出点力气了。晚上,我没有去县医院找王驼子,直接去了云埂村,简副乡长说新增的五万块钱就是王小峰出的主意,那好,我就去拜会一下这个不省事的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