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长女
作者: 河南江岸
时间: 2016-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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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柳金枝在青龙街街道印刷厂上班,有时候赶活,也需要加夜班。她们厂离城区有一段距离,中间黑灯瞎火,还必经一片乱葬岗。这个地方,如果夜间有什么东西发
一
柳金枝在青龙街街道印刷厂上班,有时候赶活,也需要加夜班。她们厂离城区有一段距离,中间黑灯瞎火,还必经一片乱葬岗。这个地方,如果夜间有什么东西发亮,夏季里不是萤火虫就是磷火,其他季节没有萤火虫,则不用分析也能知道结论。当地人把磷火叫做鬼火,人走过这里,难免会有响动,稍有响动,鬼火就会朝响动的方向追过来,有时会爆炸出一团团火星,没有不怕的道理。有时候坟地里还会突然蹿出一条野狗,也要惊出人一身冷汗。别的女人加夜班,不是父亲就是丈夫打着手电筒到厂子门口去接。金枝一来是自己憨胆大,爱逞能,不让小鞋匠深更半夜去接她。金枝拍着胸脯对小鞋匠说,老娘生下来就不知道什么叫怕,早把“怕”字从字典里抠掉了。这二来呢,小鞋匠在街上弯腰躬背忙活了一天,也真是够累的,她还有些心疼他,不愿意让他耽误瞌睡。
小鞋匠不领情,笑嘻嘻地说,接什么接?你一无财可劫,二无色可劫,放心走夜路吧。
金枝把小鞋匠的耳朵拎得高高的,拎得小鞋匠龇牙咧嘴。金枝说,小鞋匠,我可告诉你,老娘如果被流氓强奸了,你可别后悔。
小鞋匠挣脱了,跑得远远的,扭头对金枝说,那一定是流氓夜晚看不清楚,走眼了,天亮了,准后悔。
我叫你埋汰老娘!金枝说着,撒丫子去追小鞋匠,小鞋匠背着修鞋箱冲出了门外,一路跑一路笑。金枝抛出去的鞋子只砸中了他慌乱的背影。
街道上的小混混们由此编造了一条关于金枝的笑话。说是在一个漆黑的夜晚,金枝形单影只下班回来,经过乱葬岗的时候,突然冲出来两条黑影,用麻袋连头带尾把她罩住了,抬到了车里,拉回了宾馆。原来是流氓头子想耍流氓了,让小流氓去抓女人。麻袋一打开,金枝站起来,长出一口气,嚷嚷,可憋死老娘了。流氓头子一看,傻眼了,抬手赏两个小流氓一人一记响亮的耳光。流氓头子让金枝滚,金枝不滚,说既然来了,该怎么的就怎么的吧。说着就要宽衣解带。流氓头子大惊失色,抱头鼠窜了。小流氓问,老大,怎么办?流氓头子边跑边说,哪里弄来的,就送到哪里去。小流氓连忙开车把她送到乱葬岗,请神容易送神难,金枝死活不下车。两个小流氓只好弃车而逃了。
后来,小鞋匠不修鞋了,改行做了出租车司机,他开的那辆红色的夏利,据说就是金枝被劫色的战利品。
这个笑话当然不能看成是金枝的绯闻。从小到大,金枝没有任何绯闻。她没有给别人递过纸条,更没有人给她递过纸条;她没有和男生一起去郊游过,更没有一起看过电影;那就别提有人摸她的手摸她的胸脯摸她的屁股亲她的嘴了。
二十五岁了,该结婚了,金枝还没有谈过恋爱。仔细端详,金枝的眉眼并不难看,但没有人愿意仔细端详她。她的身坯粗壮,头和肩膀连在一起,嗓门像老牛,还没心没肺的,一个典型的男人婆。人家看不上她吧,她更看不上人家。她的婚事,她老和她妈妈比。她什么条件,她妈妈什么条件?完全没有可比性。她妈妈是娇小玲珑的女人,快五十岁的人了,从背影看还像小姑娘。金枝说,我就找爸爸那样玉树临风的男人。她还和电影里的主角比。电影《庐山恋》上映了,她前后看了五场,她喜欢电影里和张瑜演情侣的郭凯敏。金枝说,我就找郭凯敏那样英俊潇洒的男人。他爸爸有个小老乡,高考落榜,从老家黄泥湾跑出来,到市里谋生活,拉过煤,烧过锅炉,后来修鞋。小鞋匠到家里来玩过,把金枝的爸爸喊表叔,把家里所有旧鞋都拿去修好了。小鞋匠身材和金枝的爸爸差不多,眉清目秀,一表人才。金枝妈妈对她的婚事头疼得要命,罗嗦个没完没了,金枝火了,拎一双旧鞋出了门,像一个陀螺在街上急速转动。
小鞋匠,结婚了吗?金枝手一扬,两只旧鞋咚咚两声从天而降,仿佛两只乌鸦落在小鞋匠的脚前。
小鞋匠一惊,抬起头来。表姐?
赶紧回答,结婚了吗?金枝不耐烦了。
小鞋匠白净的脸上腾起两片红云,忸怩地说,没呢。
订婚了吗?
没呢。
你明天别出摊了,去租房子,我搬过去住。说着,金枝转身大踏步走开,又陀螺一样转到街上去了。留下一头雾水的小鞋匠,老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金枝和小鞋匠的婚事在半个月里进行完了。那时候,改革开放不久,城市户口的优越性还非常明显。小鞋匠没有理由不接受一个城市媳妇。金枝的父母呢,也知道她的志向,更清楚她的条件,再说,可别小看小鞋匠修鞋,挣的比他们老两口当半辈子教师的多得多。
婚后的金枝依旧没有绯闻,没有男人打她的主意。邻居总有男人和女人打王八架,不是男人出轨就是女人出墙,这样的闹剧屡见不鲜,闹着闹着家就散了。不过,金枝和小鞋匠的日子过得非常踏实。有时候两口子生气,大不了金枝高声大嗓吆喝几声,金枝一住嘴,便完全没了下文。从没有人听到小鞋匠高声大嗓说过话,他们家只有金枝一种高分贝的声音。
小鞋匠变成了老司机,有时候出长途,一进门,只要孩子不在家,就迫不及待地拽金枝上床。这样的男人,应该也是没有故事的。
二
金枝在婆家当家主事,在娘家更是说一不二。她的妹妹金花金朵弟弟金果都是在她的羽翼庇护下长大的。她像山顶上一只虎视眈眈的秃鹫,更像后来在城市街头巷尾蹲踞的藏獒,守侯在放学的路上,哪个兔崽子胆敢欺负了花儿朵儿果儿,必将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她静虽不若处子,动必赛过脱兔,扑过来的姿势像猛虎下山蛟龙出海。胜负乃兵家常事,不管金枝将别人打得落荒而逃,还是别人将她打得丢盔卸甲,她的拳头从不会发软更不会收缩,胜不骄,败不馁,宜将剩勇追穷寇,或者,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总会将革命进行到底。金枝就此成了青龙街那一带威震敌胆的名将,人送外号孙二娘,活脱脱另一个母夜叉。在她的强力保护下,弟弟妹妹一路茁壮成长,所以,从小到大,金花金朵金果们都是她的喽罗兵,对她言听计从。
妹妹金花金朵确实是两朵鲜嫩的花朵,一路招蜂引蝶。有一阵子,她们家的那条巷子常常拥堵,不三不四的人川流不息,巷子口像电影院和商场门口一样停满自行车和摩托车。这一切不能不说和金花金朵有关系。后来她们前后出嫁了,这条巷子一下子就清净了。但是,她们草率的婚姻却令娘家清净不了啦。两个小家庭都爆发了战争,硝烟从主战场一路弥漫过来,覆盖了柳家。爸爸唉声叹气,妈妈饮泣吞声,金枝两条卧蚕眉倒竖,从厨房掂一把菜刀,风风火火冲了出去。
金花的老公从二楼后窗户跳了下去,跌伤了一条腿,瘸了好久。后来再和金花拌嘴,再也不敢动手了。金花一急就说,我让我姐劈了你,把你大卸八块。她老公骂又骂不赢,打又不敢打,无奈,就会翻白眼了。
金朵的老公看见金枝掂一把菜刀闯进门,兀自冷笑。他不是金花的老公,外强中干,银样镴枪头,他曾经也是狠角色。金枝第一刀剁过来的时候,虎虎生风,他头一偏,躲了,还冷笑;金枝第二刀剁过来的时候,仍旧虎虎生风,他差点没躲过去,摇晃了一下,才站稳,腿肚子早软了;金枝第三刀剁过来的时候,一如既往地虎虎生风,他举起凳子抵挡一下,刀砍在凳子上,他却倒了下去。他连滚带爬地逃进卧室,关死了门。金枝不说话,不住气地剁门,一刀,两刀,三刀……碎木屑四溅。厚厚的门很快剁薄了,开始透亮。
金朵的老公沉不住气了,拖着哭腔喊,大姐,我知道错了,你别剁了。
这话你和我说不着,和金朵说去。金枝大声喝道。
金朵金朵,我再也不敢了,你让大姐饶了我吧。金朵的老公求饶。
把门开开,给我磕两个响头。金朵不依不饶。
弟弟金果谈恋爱的时候,把家庭其他成员一笔带过,跟女朋友大谈特谈了治家有方的大姐金枝。二姐夫三姐夫都是大姐的手下败将,现在他们两家的日子好着呢。虽不能说他们和二姐三姐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起码可以说妇唱夫随相安无事了。毫不夸张地说,大姐是柳家的镇宅之宝。
哪儿啊,你大姐就是大姐大吧。金果的女朋友幽了一默。那时候,社会上开始有阔老板和级别不低的官员使用第一代手机大哥大,到哪里去了,掏出来,一块砖头似的,往桌子上一戳,那叫派。当然,后来手机普及了,个头变小了,连掌中宝都有了,这样的人在人们的回忆中往往就成了笑柄。
你明白就好,想进柳家门,一定要哄好大姐。金果认真地交代。
金果的女朋友果然乖巧地不得了,成了金果的女人以后,依然故我。金果心知肚明,不是媳妇不刁蛮,她有了前车之鉴,避免重蹈二姐夫三姐夫的覆辙,才不敢轻举妄动。就她那小样儿,还不够大姐一根小拇指挑的。
在爸爸妈妈结婚四十周年的纪念晚宴上,爸爸柳祥臣喝高了,乘兴说,我和你妈妈都老了,也不能再为你们操心了,该放权了。以后咱们家,你大姐就是一家之主。
金果媳妇赶紧起身,走上前去抱着金枝的肩膀,柔声细气地说,那从今往后,大姐就是名副其实的大姐大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对,大姐是大姐大。
成了大姐大的金枝被弟弟弟媳妹妹妹夫敬了一杯又一杯。她也来者不拒,敬红的喝红的,敬白的喝白的。第三代小孩子也跟着起哄,纷纷过来敬酒。当年的小鞋匠、现在的老司机坚决不允许,让儿子带弟弟妹妹去包厢旁边唱卡拉ok。
金朵的老公还要和金枝猜拳,金枝不是拳出越了,就是数喊颠倒了,该喊大数喊了小数,该喊小数喊了大数,一直输一直喝。老司机要替她猜拳挡酒,她不让。她大着舌头,结结巴巴质问,你是……一家之……主,还是……我是……一家……之主?旁边……呆着去……
老司机只好求援,爸,妈,她喝醉了。
妈妈想拦,拦不住,夺不下金枝手里的酒杯。
爸爸趔趔趄趄地挺身而出,指着孩子们说,你们都不许灌你姐了。
金枝端着一杯酒,踉踉跄跄走到爸爸身边,手搭在爸爸肩膀上,呵呵地笑,笑够了,问道,您说……清楚,咱爷儿俩……谁……是一家……之主?听你的……还是……听我的……走……一个……
爸爸抓起一杯酒,和金枝碰出一声响,嘀咕一句,妈的,我这就成太上皇了?一仰脖,一杯酒落了肚。
三
当了太上皇的老柳大权旁落,病就上了身。开始的时候,他感觉腰有些疼,他还以为是锻炼身体时扭伤了腰呢,就没当回事儿,不久却尿了血,看见往昔淡黄的尿液如今变得淡红,老爷子吓了一大跳。原以为尿一回两回血就没事儿了,谁知道尿血却止不住,没完没了,每一次小便都带血,尿液越来越红,殷红的血汩汩往下流,好象血管开了闸。他不敢隐瞒了,告诉了老伴。老伴第一时间通知了一家之主金枝。
虽然贵为一家之主,金枝的单位却早黄了,她也下了岗,到一家超市去打工。接到妈妈的电话,她一下子慌了神儿,给值班经理请过假,马不停蹄跑回娘家。
爸,叫我说您什么好呢?得知老爷子腰疼半月有余,尿血两三天了,金枝又难过又生气。
金枝当机立断,带爸爸去了医院。老爷子去了医院就住下了,医生不让他回家了。他的肾坏了,必须抓紧治疗。
金枝瞅空跑一趟超市,结算了工资,把工作辞掉了。弟弟妹妹们工作都很重要,不能耽误他们过多的时间,妈妈年龄大了,熬不起。她就打定主意,主要由自己来陪护爸爸。妈妈白天过来,给他们爷儿俩送三顿饭,陪陪爸爸说说话,其余杂七杂八的事情几乎全部由金枝代劳了。弟弟妹妹们来了,坐一会儿,就让金枝轰走了。
爸爸需要休息,你们别来吵他。金枝说。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又插不上手。金枝又说。
熬了两个星期,金枝熬成了大眼猴,脸小了,眼睛大了,而且半辈子都没有过的脖子好象也伸出来一小截儿。她到医院病房角落的电子称上称了称,体重下降了三公斤。她高兴极了,这可是她减肥史上前所未有的最成功的一次。她相信,陪到爸爸出院,她一定可以改变一下形象,过一把窈窕淑女的瘾。
妈妈心疼她,撵她回家睡一宿,她执意不从。金枝笑着说,妈,你还不知道我啊,打小瞌睡就大,倒在哪里都是一觉。
她一笑,妈妈看见了她脸盘上从未开过的菊花绽放了,妈妈眼圈儿红了。妈妈撵不走她,喊来她的弟弟妹妹们。妈妈抹着泪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老的还躺在床上,再把小的又搭进去一个。
金枝不得不离开病房,回家过夜了。临走前,她把弟弟金果叫过来,交代护理的事情。爸爸什么时候打针,什么时候吃药,什么时候做检查,什么时候做辅助治疗;爸爸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喝几次水,进几次食;每天三次量爸爸的体温,记录下来,爸爸吃多少,喝多少,尿多少,屙多少,记录下来;到什么地方打水,到什么地方拿药,到什么地方喊医生,到什么地方找护士……交代了足足一个小时。好象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要走了,已经下楼了,金枝却突然又转回来,再拾遗补漏,找补一条两条。总之,如果有心人记录整理下来,完全可以编一本百科全书似的住院注意事项大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