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事
作者: 王庆
时间: 2016-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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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夏天,二妮让她家的几只鸡弄得哭一阵笑一阵,用她男人的话说,鸡还没疯,你要先疯了。 二妮狠狠剜了男人一眼,呛到:你是盼我疯了吧!我不疯也不妨你的事,看
这个夏天,二妮让她家的几只鸡弄得哭一阵笑一阵,用她男人的话说,鸡还没疯,你要先疯了。
二妮狠狠剜了男人一眼,呛到:你是盼我疯了吧!我不疯也不妨你的事,看你那脖子一竖一竖的,像咱家那个卖货的鸡,老在瞭别人家的窝,你咋就和那只鸡一个德行!我迟早会被你们逼疯的!
男人最怕二妮这张比刀子还快的嘴,更怕她骂猪骂鸡骂狗都把他捎带上的做法,仿佛她就习惯把自家的男人和那些家禽们归为一类。遭遇这样的悍婆娘,他由最初的尊严扫地,发展到后来的不想言语——更主要是,只要说话,他就让二妮那张利嘴劈得体无完肤。
男人不敢有过多的言语,否则,二妮尖刻的骂声机关枪一样突突突一阵扫射,把他可怜的自尊也袭击得片甲不留。他只有选择沉默,或拿鸡出气,尤其是中午小睡一会儿,那只下完蛋的母鸡跳到窗口,嘴里“给个蛋,给个蛋”没完没了地邀功和炫耀,还有那个流氓公鸡在一边添油加醋地起哄帮腔,让他心烦得厉害。他拿起鸡毛掸子朝窗外扔去,嘴里骂一句下流的话。那鸡一吓,惊得四处乱飞。二妮就骂,你也快疯了,跟鸡还治气呢。男人无心恋战,拿起院里的镰刀去自家的豌豆地。
昨天他从自家的地边走时发现,有一块豆子快要成熟,再不收,中午那火辣辣的日头一阵毒晒,豆夹会啪啪地裂开,就要吃到嘴里的豆子会撒一地,半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二妮接连几天不想去地里,她的全部心思都在那两只鸡上。
一
上个月,本该下蛋的黑花草鸡突然给学着公鸡的样子直起脖子打鸣,这让她心里很不安。狗看院,鸡司晨,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那只吃错药的草鸡不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而是嗓子里发出一种近乎驴叫一样难听的半声或一声叫声,沙哑,枯涩,更像是那些爱到KTV里鬼哭狼嚎的城里人吼叫的声音一样拿腔作势和走调变味。这让人难以忍受,按老人们的说法,这更是一种不吉祥。二妮的心里就咯噔咯噔跳得厉害。村人讲究,母鸡打鸣是一种不祥之兆。
老人们经常说,“草鸡叫鸣,坟地要人”。得尽快把这不祥的鸡剁了!二妮心里不忍,这些鸡比自己的孩子还要让她费心,她咋能舍得亲手杀死那只鸡呢!
可是,又一声稀奇古怪的叫声,让她心里一瘆,起了一身的鸡皮圪瘩。
二妮给它发出了严重警告,可那只鸡真是一门心思寻死,仍然直起脖子鬼也似地叫了半声。二妮不去给它记大过处分了,一下子跃起身,操起斧头就去追那只找死的鸡。那鸡自知犯了大错,放开嗓子呱呱地直嚎,也不飞,只是慌不择路地小跑,尾巴上的短毛散开来,边跑边扫地,弄起一路的尘土。二妮真是让那鸡的熊样气疯了,手里的斧头照住鸡就飞过去。那鸡像是训练有素的日本鬼子,能判定斧头飞来的方向,它迅速调整逃跑的路线,左冲右击,惹得二妮越发地恼火。她嘴里低低地骂,你个挨刀子的寻死货,老娘今天非要了你的命!
那鸡一定是让二妮今天的凶样吓傻了,它那双翅膀像废了武功一样,竟然学会了抱头鼠窜,一头钻进了墙根的柴垛底下。二妮一个箭步冲过去,伸进手一把抓出那鸡的两条腿,把它拖出来。那鸡一下子耷拉着双翅,头憋得通红,它知道就要大祸临头,也不伸诉,一声不吭,一副视死如归的不屈样。二妮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勇气与残忍,像一位久经屠场的屠夫一样,把鸡重重摔在地上。鸡也不反抗,一只眼睛一眨一眨地睨视着它的主人。二妮手起斧落,一下就断了它的头。鸡血呼地从鸡脖子上溅出一个弧形,喷得老高。没了头的鸡像失重一样一挣一挣地扑腾打转,一会就浑身抽搐颤抖,一摊血洇红了地面。二妮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心里嘟囔着,草鸡叫鸣,公鸡抱窝,这世道肯定是要出大乱的,只有那个恶俗小品演员才会想得出“公鸡下蛋”,并说出什么“公鸡中的战斗机”之类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屁话来。
二
二妮有点丧气,想起刚才那血腥的场面,看着自己的手,她像丢了魂一样哇哇地哭开来。
二妮是伤心她那只可怜的鸡,她可是像一把屎一把尿一样拉扯大的孩子一样从蛋壳里把它拔出来抚养大,并且那鸡就要给她下蛋了,却惨死在自己的手下。
她想起了养这些鸡的不易,她更难舍与它们生死与共的那些岁月。
每年夏天,当杨柳舒展了腰肢,草木葳蕤之际,就有一些不务正业的母鸡懒得下蛋,突然就有了一种要做母亲的强烈欲望,一种天然的母性让它们哪怕是圆石头或土坷垃也要咕咕咕地充满爱抚地孵到身下,那种执着让二妮不由地起了恻隐之心。或者,有的鸡突然就赖在窝里不吃不动,抱窝的主意已定。二妮家的母鸡们还算敬业,都不去急着抱窝。二妮想孵小鸡,就只能向别人家借这样抱窝的母鸡才行。但借不能白借,孵出小鸡后,你得还人家二十五颗鸡蛋,或者给人家四只活蹦乱跳的小鸡。
二妮搬来一个大瓷盆放在炕角,在里面均匀地放些细柴,团成一个草窝,那鸡就迫不急待地跳进去。二妮随便给它的翅膀底下放两颗鸡蛋,那鸡就咕咕咕地轻声千恩万谢的样子,它特别小心谨慎和认真,一副怕踩坏鸡蛋的不安样子,它一会就掀起身子,不住地低头爱怜地左看右瞧那两颗鸡蛋,浑然不管这是谁下的蛋,一种要做母亲的欲望烧晕了头。或者,它才不会像人类那样自私,只看见自家的孩子亲,这样不问出身的母爱境界,真是人类应该学习的榜样。
二妮不去想那么多复杂而遥远的事情。她昨天就和邻居三鲜、改英说好,让她们把当天下的鸡蛋另外放好,她中午要去她们家照鸡蛋。照鸡蛋其实是用自家的鸡蛋换别人家当天鸡下的鸡蛋。三鲜和改英家都养着一只很威武的大公鸡,只有养公鸡,那母鸡下的蛋才有可能孵出小鸡仔。
二妮胳膊上提着一个用柳枝编成的小筐,里面放一些松软的柴草,或者垫上自己的衣服,里面放着几颗精心挑选好大而滚圆的鸡蛋。中午的太阳正红,二妮拿起三鲜家的鸡蛋,关上外屋的门,只留下一条小缝。自己站在门里,一手把鸡蛋举在眼前,一手遮在鸡蛋的上面。从门缝外射进的太阳光正好打在鸡蛋上,那鸡蛋就有点透亮。鸡蛋的中部有一个模糊的黑点,二妮就一脸的兴奋,就像医生检查出女人是否怀孕一样的得意。每照好一颗,她都放在筐底,数好,然后把自己的大鸡蛋按相同的个数给三鲜放在柜顶上。一中午,她就照回十二颗鸡蛋,她一路小跑着回到家里,一颗一颗仔细地放在鸡的翅膀下。那母鸡真是幸福得昏了头,来者不拒,不避亲疏远近,一概收入自己怀中,用心袒护着来自四面八方的鸡蛋,这种天然的母性光辉真令二妮叹服。第二天,她再照回十几颗鸡蛋,依然小心谨慎地放到母鸡的肚下。
二妮每天计算着日期,比母鸡的心情还要急迫。
鸡不断地用嘴翻身下的鸡蛋,就像挖车一样,伸长脖子,弯下去,探到底,然后再把后面的鸡蛋搂到胸前。那鸡前后慢慢轻挪,然后轻轻地把身子贴下去。它不停地这样调个儿,有时二妮怕它不小心会弄破鸡蛋,就像助产师一样帮它翻。鸡像守护自家儿女一样对她充满敌视,用嘴啄她的手。二妮一边骂鸡不懂好赖,一边虚张声势做出要打它的样子,鸡就不再啄她。二妮每天定时给鸡换食喂水,她与鸡成为和睦相处的朋友。
孵到半个月左右,鸡的嘴开始一张一翕,二妮就说,看把你热的,我知道鸡蛋里的小鸡开始长毛了。她喂水的频率更勤了,免得鸡上火。她就像侍候一位待产的妇女一样细致周到,她能从鸡孵蛋的天数推算出鸡蛋里的小鸡能长到什么程度。
傍晚,二妮都会把母鸡抱起来,歪过头来仔细检查它的翅膀下有没有夹着鸡蛋,确信没有后,就用一件旧衣服把鸡蛋蒙住,把鸡放到院子里。一是让它舒展锻炼一下,防止它过度劳累,更主要是让鸡大小便,鸡把这两个动作合二为一,抖抖发麻的翅膀,执意要回家。二妮就撵它再走一会儿,那鸡就会扑哧一声拉下一大摊又臭又腥的稀屎。它就主动蹲下来,心甘情愿束手就擒,让二妮把它抱回窝里。它小心翼翼地移动着步子,身子先慢慢靠下去,爪子才轻轻落在鸡蛋上,生怕弄破任何一颗鸡蛋,母亲的温情全写在它的脸上。
到了二十天,母鸡就和二妮同时就有一种临产前的不宁。鸡翻鸡蛋的次数越来越勤,并不断地起身检查鸡蛋的动静。突然,身下有一丝细微的动静,母鸡就咕咕地叫着起身。二妮看见一颗鸡蛋的细小的一侧,被里面的小鸡啄破一个小口,隐隐露出一个白嫩的小嘴来。很快,那小口成为一个小洞,一只毛绒绒的鸡头就露出来。二妮欣喜得有点心跳,等那小鸡完全与蛋壳分开,她就轻轻地捉起它,放到旁边准备好的纸箱里。有的小鸡只啄开不大点小口,就有气无力地再不见动静,二妮还得像助产师一样耐心地帮它把蛋壳掰开,等它身上的绒毛干了之后,再捉它到同伴当中。起初,母鸡对二妮的这种掠夺行为很不满,有点心情烦躁,又有点顾头不顾尾,但它还是忠于职守,静卧在窝里,等待着另外一些懒散的家伙出来。
用不了一天功夫,鸡蛋基本都孵出小鸡来。也有一两颗鸡蛋躺在窝底纹丝不动,二妮拿起来,仍像当初照鸡蛋那样在太阳底下照一下,看到里面一片模糊,就丧气地说,是个臭蛋,扔出去喂了自家那只嘴馋的狗。
母鸡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很快要还给邻居改英家。当初就说好,孵出小鸡后,二妮就得把母鸡还给人家,并且要顺便给人家四只小鸡的。二妮存着一点私心和小心眼,她要提前用自己的方法识别小鸡的性别。
她把小鸡们放在炕上,做一项严谨认真的工作,男人骂她无聊,她才不管呢。她把每一只小鸡的红腿倒提起来,从每只小鸡的叫唤程度和声张表情来判断是公鸡还是母鸡。以她的经验,那种娇弱地垂着头低声叫唤的多是母鸡;而那种把脑袋向后弯到尾巴,一副视死发归的样子,并且叫起来呼天喊地的家伙,过不了多久,就会长出大红冠和长腿,成为趾高气扬的公鸡。二妮把公鸡和母鸡分开放在两个纸箱里。做完这一项检查,她又来了一个补充验证,用手捏住小鸡的嘴,听它们的叫声,那种特桀骜不驯或者叫声特别夸张煽情的多是公鸡。这种排除法让二妮很开心,她要在小鸡的成长过程中验证自己的经验是否准确。
看到那些各种颜色的小鸡,二妮就有些心疼,就像把自家的儿女送给别人一样心里难受和不舍。但她不是小气的人,更不能反悔,她挑了四只活蹦乱跳的小鸡送给改英,嘴里不住地夸每一个小鸡的特点,这个长得像白糖,一定是从六婶家照来的鸡蛋,她家就有一只大白公鸡,那尾巴扬起来多威风;那只花小鸡将来一定是个好母鸡,看它那温柔稳重的样子,像电视上演的公主;那个秃嘴的小鸡身体多棒,它是第一个出来的;还有那个翅膀上长黑毛的,长大后下蛋肯定勤快,我家就有一只鸡翅膀上的长黑毛哩。她像夸自家的小孩一样,对每只鸡的未来都做了一番展望。改英也是一脸的高兴,突然迎来四位唧唧乱叫的小家伙,就不在意自家母鸡这些日子里给别人当母亲的心疼,再看那母鸡与小鸡的亲昵劲,改英也像做了一回母亲一样高兴。
三
二妮返回的路上,突然开始佩服起这只母鸡来。虽然它豁达健忘,有点不计数的猪脑子,但起码不太贪心吧。人们骂起小心眼的人来,总是喜欢用小肚鸡肠做比喻,真是对鸡们的不公正。从鸡的母性这一方面来说,鸡确实比人做得好,这二十一天历经煎熬,孵出小鸡后忍受着骨肉分离之痛,又开始了全新的生活。这种坦然的心境远比一些人要强得多。
走到自家大门口,二妮突然觉得手里空空的,心里也一下空空落落的,原来她一直还在惦念着那四只可爱的小鸡呢。她就盼望着,明年这些小鸡长大后,也能有个抱窝的,那样就不用给人家四只小鸡了。还有,有母鸡无微不致的看护,也更省去她好多操心。
二妮延续了母鸡做小鸡母亲的责任,把煮熟的米凉冷后喂小鸡,把和好的莜面搓成细长的卷儿,撒开来喂这些小鸡们。看它们埋头蹶起毛茸茸的屁股专心吃食的样子,二妮脸上的笑意就特别舒畅。
但二妮还是不能放下心来,小鸡的健康与安全更让她牵肠挂肚。她时时担心这些鸡们会发烧感冒或跑肚拉稀,更提心吊胆自家或邻家的狗呀猫呀以及那些可恶的老鼠对小鸡的侵害。
狗与这些雏鸡的力量根本就不对等,二妮得先从自家的狗开始做好教育。她抓起一只小鸡让自家的狗来嗅,那狗以为是喂它好吃的,摇着尾巴张嘴就吃,二妮右手里拿着的木棍准确无误狠狠地敲在狗的鼻梁上。狗疼得一激灵,嘴里发出“儿儿”的叫声,又摇摇头,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委屈。二妮就呵斥道,记住了,这是小鸡,你可不能欺负它们,更不能吃它们!狗半懂不懂,身子走出不多远,眼睛却还贪恋在那只可爱的小鸡身上。二妮把小鸡放在地上,狗就折转身来近前一步,试探性地看着二妮。二妮怒目圆睁,警惕地盯着狗的一举一动,见狗再匍匐着往前一步,二妮手里的长棍又狠狠打在狗嘴上,狗疼得跳起来,二妮就追,边追边骂,你要是敢吃老娘的小鸡,看老娘不打断你的那条狗腿!狗被骂到了致命的痛处,就一下蔫下来,夹着尾巴耷拉着耳朵走远。二妮的骂声就高起来,别老是狗改不了吃屎。这小鸡可是老娘的命根子,你要是敢侵犯它们,看老娘咋收拾你!狗又一次被触到痛处,觉得很没趣,一副不跟你这种泼妇理论的样子,头也不回,悻悻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