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仙”上访记
作者: 张社伟
时间: 2016-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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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老白仙”今年八十四岁,身体看上去依然硬朗,满脸的皱纹虽然萎的像一老树皮,可那双昏花的老眼却贼贼有光,透出少有的机敏,沧桑的脸庞流露出几许
第一节
“老白仙”今年八十四岁,身体看上去依然硬朗,满脸的皱纹虽然萎的像一老树皮,可那双昏花的老眼却贼贼有光,透出少有的机敏,沧桑的脸庞流露出几许无奈,白透了的胡须飘飘然,让人感觉世外“仙人”的味道。因为上访名扬十里八乡。故人们送绰号“老白仙”。
“老白仙”真名佚根筋,是红洼岭村人,红洼岭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穷村。说起“老白仙”的上访记,已断断续续绵延二十多年了,至今仍无定论,北京去了几十次,省市县更不必说了,乡政府成了常客,隔三差五就来一次。不知情的人肯定为这位“残骨风霜”的老人偕一把泪,给予几多同情。了解真相的谁都会给予理解,悲生几许无奈。说这个“老白仙”是个“老古董”,不知好歹,不知足,原因是它反应的问题是四十年前文化大革命的事,自己犯错偷盗附近大矿的废铁,被当场抓获。因为当时的形势,文化大革命正紧。谁跟你理论,红卫兵就把他作为典型,五花大绑戴上高帽子上街游行,颜面丢尽,经济受损,子女受牵连。当时,“老白仙”在村里肯定受尽磨难,抬不起头,满肚子委屈无处说理,后来形式变了,人民公社给他平了反,下文说是当时处理不当,恢复他政治名誉,在经济上给予一定补偿。佚根筋就好像遇到了救命稻草,开始以此为由,走上了漫漫的上访道路。
刚开始,是“老白仙”的妻子周凤莲整天拄着拐杖到乡政府纠缠,周凤莲的脾气很火爆,就是遇见乡长书记也不依不饶,心情不好时敢开口大骂,说你们一群狗官光知道一天吃吃喝喝,贪污受贿,不为老百姓办事什么什么的。领导费尽心思去解释,过去的事没法解决,没政策,可她根本听不进去,一开口就是钱,必须赔偿钱,好像乡政府欠她家似的,不给钱,就到县里、市里。可你听听她的想法,领导们看她家生活困难,年纪也都大了,本打算商量着给个生活补贴什么的息事宁人,或者给她家办个低保照顾照顾。谁知一提给钱,这个周凤莲好像占理了,开始狮子大开口,跟你算,什么精神损失费,什么误工费,什么子女牵连费。总之,没完没了,一年算下来3000元,20多年了,最少要赔偿六七十万吧!如此天文数字,哪个领导敢说给,别说乡里财政没钱,就是有钱这种理由谁敢给,没办法,只好由着她吧,看她能上天。
寒来暑往,这个周凤莲拄个拐杖乡里闹,县里跑,折腾了七八年,也没折腾出啥名堂,自己的身体倒不行了,又是高血压,又是哮喘,整天守着个药罐罐,没办法,就开始让“老白仙”出面了。这个“老白仙”有个毛病,怕老婆,为人处事很圆滑,说话从不起高腔,斯斯文文。你和他讲道理,他感觉输理了,就赶紧装聋作哑,啥也听不见,你敢在背后说一句他坏话,他立马翻脸,和你上岗上线。说你身为机关干部多么多么没水平,甚至有时到领导哪里打小报告,谁会因为一点小事和他斤斤计较啊。时间一长,他倒摸清了机关大大小小人员的脾气,经常和同事们开玩笑,有时回去,还得用单位车送回村里,临别时还总是客客气气让回家小坐一会喝杯茶什么的。有时一个人来乡里,见他来,机关有的年轻人也和他开玩笑,“老白,又准时来上班了,比我们还早啊,咋着,给你腾一间办公室吧。”也有的和“老白仙”特别熟悉的,摸清他脾气的,就故意走到他跟前,照着他后脊梁拍两下,然后捋捋他那白透了的胡须,“几天不见,精神越来越好了啊,想着该死了,还没死啊,死了赶紧给你送花圈去。”“老白仙”知道这是开玩笑的,要是年轻后生敢说这话,那可不得了。他是个机灵人,别看他老了,心眼多着哪,经常和你斗智斗勇,一不小心就进了他的套。当然,开玩笑要看和谁,要是多少带个“衔”的,他都琢磨着说,该咋应答,这回他不愠不怒:“老想让我死,死了你们可清静了,省的一天见我这死老头子,还不知道你们都是啥货色,想死你们。”玩笑归玩笑,开罢玩笑,还是得高接远送,把人家请到办公室,客客气气的倒上一杯茶,安排个人陪着聊天。谁心里都明白,他反应的问题谁也解决不了的,无非是倚老卖老,隔三差五来乡政府要点小钱花花,就这样哄哄送送过了一段时间,也没出多大乱子。
第二节
事情发生大的转折是在2012年后半年,党的十八大将在11月份召开,全国信访形式非常吃紧,“老白仙”通过多年东奔西跑的磨练,政治嗅觉比我们机关里的干部还要灵敏。他深知这是一个绝妙的时机,必须紧紧抓住“千载难逢”的机遇,好好敲乡政府“一杠子”,弄点养老钱。他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听说中央下文在十八大召开之前,必须把信访问题统统消化掉,否则会处理一些“为官不为”的干部。于是,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宁了,天天向乡政府跑,天天软磨硬缠。
这些年,乡政府的工作也很难干,“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乡政府对上,有中央、省、市、县。县有各局委,大大小小的部门下个文件,要求贯彻落实,你都得一点点照办,要不年终考核不是被“一票否决”,就是挂个黄牌,严重警告。领导们挨个批评倒是小事,就怕头上的“乌纱帽”也被摘掉。所以遇到上访这等事,即使知道有些群众是无理取闹,也没办法,只好苦口婆心劝说劝说。因为现在是服务型政府,不像前些年遇到“刁民”可以捆绑审讯,不行就送派出所,何况现在的信访制度是“属地管理”。各级信访部门就像“中转站”,遇到啥问题主要还是打电话让原地接回去自己处理,隔三差五问问处理结果,整整案卷材料什么的,不去解决根本问题,所以有些上访问题就像个皮球被各级踢来踢去。问题不解决,上访户就不停地“上”,单位也只好不停去“接”,一些小问题变成老问题,老问题变成了难问题。
在乡政府具体包“老白仙”上访案件的是乡计划生育办公室。乡计生办在乡政府也算是大部门了,20多号人,主任是去年刚从乡政府党政办调过来的。40出头,胖胖的,能说会道,干工作也非常踏实,深得领导信任,就是脾气非常火爆,遇到一些“刁民”,不会心平气和慢慢开导,说白了,也是爱较劲的人。
这一天,刚上班,“老白仙”就坐在了主任办公室。
“王主任,计生委的人到楼下了。”司机小张气喘嘘嘘跑过来说,王主任听说县计生委的领导已到,心里也猫了脚,因为县里今天要来看奖扶档案,没想到来的这么早,还没准备好那。
回头一看那“老白仙”神态自若地坐在长长的沙发上叼着烟,毫无顾忌地吞云吐雾时,无名的怒火就来了,但还是装作和气的样子,说“老佚,今天县里来人了,你能不能先回去,明天我们专门派个人去你家解决你的问题。”
老白仙一听,这个王主任想借县领导来打发我回去,也很不乐意,轻描淡写地说:“领导来了,你们办你们的事,我不妨碍你们。”没有挪动身体的意思。
王主任见“老白仙”这么不识趣,不给面子,心想这不是让我在领导面前丢脸吗,看来得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你看看马王爷长了几只眼。于是,很不客气地说:“老佚,你今天必须给我出去,就你那点破事,你愿意去哪去哪。”老白仙见了下了逐客令,也来气了。
“这话是你说的,我也不在这里烦你了,我现在就到县信访办去。”老白仙说着就起身向外走。
王主任也不加阻拦,因为他去县信访办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无非等一会派个车把他拉回来就是了。
老白仙正想到县里哪,真是想瞌睡有人送枕头来了,要不是怕越级上访,自己早跑到北京去了。
等王主任接待完计生委的领导,派人去接“老白仙”时,“老白仙”根本不在县信访大厅。
王主任四处打听,打电话到村里,村里干部都说没见“老白仙”的影子
到了下午,市信访办打电话让乡政府去接人,乡政府又派包村的计生办派人去接。作为主任这次肯定不能去了,所以他就又吩咐了管法制的副主任带着司机小张匆匆奔赴市信访办去了。
等小张和副主任李志华感到市信访办已是下午4点多了,到了市信访办门口,就远远看到那一缕白胡子了。李志华心眼比较灵活,想着法子咋把老白仙弄回去再说,到了门口,很热情地说:“老佚,这么大年纪了,跑到这儿,受这份罪干啥啊,走,回去,我跟领导好好说说,尽快把你的问题解决。”
“老白仙”心知肚明,跑到这里也是为了赌一口气,在这啥问题也不会有人解决,无非就是登记一下,让乡政府来领人。所以,一听小李让自己回去,就顺磨下驴,但还是故意囔囔道:“不回去,王主任就说了,我那点破事,想去哪去哪。”小李处理这种事有自己的办法,先是附到老白仙的耳旁小声嘀咕了几句。然后连推带拉,就把老白仙弄出市信访办大厅。
接下来,老白仙就被推到乡计生办的白色面包车里,一溜烟地消失在繁华的市区。
第三节
“老白仙”从市里被带回县城已是晚上9点多钟了,县城到处早已披上了一层朦胧的夜色,但繁华的夜景依然很美。虽然天气接近深秋,街道纷纷飘落着枯黄的秋叶,夜色中弥漫着萧瑟的凄寒。但街道两旁大大小小的饭店,酒吧、超市依然人来人往,好像美丽的夜生活刚刚开始似的。
“老佚,打算去哪弄两小菜,小咪一口。”李志华知道“老白仙”好这一口,刚下高速就故意激将似说。
“哪也不去,赶紧把我这把老骨头送回去吧,再折腾我都散架了。”“老白仙”也是故作不领情似的,慢吞吞地说。其实,他早在心里盘算好了,就是看小李下车咋开口了,没想到,小李还算够意思,没失承诺,先吐口了。在市信访大厅,要不是他说回来请他喝酒,他看他小李个狗屁面子,咋说也赖着在市里的宾馆住上一宿,让这毛头小子折腾一路。
“这么晚了,咋说也的吃个便饭啊,我们吃不吃,也的让你老吃个肚皮圆啊,老地方,东北情吧。”小李故作很真挚很热情地说。毕竟,“老白仙”跟着回来了,赖好也算给领导有了个交代,就是吃个百八十的,领导也肯定不会说啥,何况自己也好这一口。
“去都去吧,不过说好,吃过饭可得把我送回去。”“老白仙”看小李也不是虚让的,也不客气了,干脆爽快地答应了。
到了东北情饭店,加上司机小张三个人,点了6个菜,弄了一瓶仰韶窖香,三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吃的酒足饭饱。“老白仙”毕竟上了年纪,有些不胜酒力了,小李趁机套“老白仙”的话,“老佚,你说你八十多的人了,儿子,在县城教学,又买了房,女儿也都成家了,孙子还在市政府上班,你不在家享福,一天瞎折腾啥啊。”
“老白仙”虽然也鬼机灵,但毕竟老了,是农民,再加上喝几口热酒,那知道这是在套自己的底啊。没在意,便松了口,“你不知道啊,小老弟,我也不想跑来跑去,可我一回去,你嫂子她不愿意的,整天指桑骂槐的,让我到乡里要钱,孩子在县城买房欠了十几万债,也想让我跑跑要点钱,接济接济。”。说着无意,听者留言,小李这会心里也有点谱了,原来还是那死老婆子在后边指点啊。
于是小李很义气地拍拍“老白仙”的头:“老哥,以后别老往乡里跑了,你这案件是我分包的,给老弟点面子,我回去跟领导好好说说,你这么大年纪了,每月给你弄点生活补贴算了。想喝酒了,跟老弟吱一声,我给你送一件酒头,自己没事一天在家小酒晕着,不要老往乡里跑了。”
“老白仙”听小李的一番话也有些道理,酒壮怂人胆,也很义气地说:“放心老弟,以后我再去哪,和你提前说一声,不乱跑,你抓紧跟领导汇报,赶快把生活补贴的事解决了,要不,说不定,我还得继续跑,总得给个差不多说法。”
通过这次接访,小李倒摸清了“老白仙”的脉,回来后就积极跟领导汇报。因为十八大马上就要在北京召开了,问题也到了必须解决的时候了,乡长书记心里也很急火,万一十八大期间,跑到北京那肯定是要处理人,何况不能因为一场赴京上访,最后,导致一年的工作被“全盘否定”。经过乡长书记暗下里磋商,打算每月给“老白仙”1500元的生活补贴费,直到“老百仙”不在。这只是一个初步方案,但必须制定一个协议,让老白仙签字。并保证从今以后再不得以此理由上访。
这件事仍然有李志华出面和“老白仙”交涉。“老白仙”当然知道这种事的轻重缓急,要不是十八大快要召开,乡里咋也不会下这“血本”。心里其实也觉得够优惠了,但人的贪心和欲望往往让人对形势失去正确的判断,老白仙这次真的犯浑了,他以为乡政府还会加码。他提的条件是,他和老伴每月都享受1500元的生活补贴,并且先付6万元。他的小算盘是怕乡政府十八大后会翻脸不认账,所以,只有现在给现钱才答应签协议。
这件事经多次磋商,仍无进展。乡政府不可能再多给一毛钱了,因为,乡政府这些年每年的上访案件多达几十起,和老白仙的案件比起来,老白仙的就不值一提。要是给他解决多了,其他的知道了,都来闹,都来要,恐怕乡政府日子以后就没法过了,将永无安宁之日了。
第四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