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蓝蓝
作者: 孙彩文
时间: 2016-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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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我是流水你是沙, 一路慧语到天涯。 昼昼黄沙观日海, 夜夜碧波洗月牙。 春日,目倦了绿草鲜花,想起去海边走走转转,望望云卷云舒
摘要:春日,目倦了绿草鲜花,想起去海边走走转转,望望云卷云舒。天色深沉,正是闲步的好时机。穿越小路,蜿蜒的黄沙延向海边,夹道而立的麻黄犹如天然甬道,清新而深邃。细细听,有轻微的“沙沙”声,浑然天籁涛音,相得益彰。 云参加全国卓越教师培训已经一周,她喜欢榕城的优雅。信步遐思,转过路角,眼前豁然,云端,一条直线与天际相接,璀璨鲜亮。 观海,已经不是第一次,此次景遇让她促不及备。疾步以览,“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心动砰然。 浪卷留渍,黄沙依然,空灵中潮落潮涨。
序
我是流水你是沙,
一路慧语到天涯。
昼昼黄沙观日海,
夜夜碧波洗月牙。
春日,目倦了绿草鲜花,想起去海边走走转转,望望云卷云舒。天色深沉,正是闲步的好时机。穿越小路,蜿蜒的黄沙延向海边,夹道而立的麻黄犹如天然甬道,清新而深邃。细细听,有轻微的“沙沙”声,浑然天籁涛音,相得益彰。
云参加全国卓越教师培训已经一周,她喜欢榕城的优雅。信步遐思,转过路角,眼前豁然,云端,一条直线与天际相接,璀璨鲜亮。
观海,已经不是第一次,此次景遇让她促不及备。疾步以览,“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心动砰然。
浪卷留渍,黄沙依然,空灵中潮落潮涨。
01
海即将退休,得闲在家,面临两个任务:一是5年任期考核填表,二是TATEAL的叙事研究。
意功收势,海习惯性推推镜框,左手虎口贴住前额,过额头向脖颈梳理光秃的头。海的脑门是亮的,眼睛也是亮的。看看镜中的自己,脸色乌黄,左眉梢的老年斑指盖般大小。想想年轻时劳累过度得肝病入院,一躺就是14年,能站起来行走课堂10余年,已是生命创造的奇迹。
坐在电脑前,打开表格,查看要求,照章填入:论文两篇,课题一个,获奖没有。服务、学科、专业、平台,没有。有什么?上课——西方思想史、西方哲学与美学思潮、教育哲学、当代外国教育思想,越洋课程,西方文明史、英语思维,以及这几门课程的自编教材。哦,还有教育类的海外学术会议,大会论文、特邀发言,以及教育部网络课程、网络课堂、混合学习……但这些与职称不相干,表格中没有位置,鸡蛋下在鸭窝,不算。
想起和云一同引领全省教师读书叙事已经四个月了,每天梳理200多篇教师叙事,挺费神。不过他喜欢这样的挑战。
“日日新不在外面的太阳,而在灵魂。”
海这样告诉云也是在激励自己。一直都是,有决绝的心态,悬崖面前选择一跃而下。学生这样评价过他执教的西方思想史:它是一扇门,打开它是为了寻找本真。
云第一次被海拉进他的“西方思想史”课堂。远程打开qq平台、教学平台、作业平台,开始上课。
噼噼啪啪,学生用电脑打字发表意见。分享小组轮流上台,用课前准备好的ppt共情交流。即时视频断断续续,要么定格宽宽的脑门,要么定格裹着龅牙的嘴唇。海知道自己说话没有堂音,激动起来声嘶力竭。但他不承认自己是龅牙,他没那么难看。讲课的声音还流畅。海用云教他的发音方法,双唇贴紧牙齿,嘴角上翘,声音有了磁性且温情。
云边听边质疑边跟进课堂的节奏。
“怎么这么乱?”云有些耐不住性子。
从来没有体验过,原来本能的冲动、强烈的情感、不可控的因素,可以带给学生狂欢和痛苦的体验。视频里学生在吃东西,电脑上女生给男生的耳边戴上小花。学生用网名传情,与课堂无关的语言占了主流。
云害怕这种另类的brandnew的课堂模式。对比自己的传统课堂,只有静心才能熟稔它的陌生,甚至无聊的痕迹。
“黑豹呢?”
他因望穿栅栏,而变得视而不见。似有千条栅栏在前,世界不复存在。
贯穿四肢的张力——到内心,停住。
不惮于标签,不能因为标签而失去自由思考的能力。
学生的交流天马行空。课还没下,建琴就从教室的后门逃离,再没回来。
大家刷屏,议论纷纷。
海当做话题给建琴贴上标签:敢于反叛,敢于直面内心。
海是作为工农兵学员进的大学,他的外语是在路灯下读出来的。他在大学任教十数年,文章发表在《中国翻译》《外国文学评论》《外国语》等刊物上。如今,成了英语专业的教授,却觉得那条路上找不到真正的自己。他的心中有许多未知的诉求,苦于没有释放心灵能量的通道,只好置职称等级工资待遇于不顾,投身于与考核不相干的跨专业学术探讨。他喜欢庄子,但对“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一句不以为然。与TATEAL相遇后,他发现书中的“知”其实浅薄如纸,真正的“知”是来自生命深处的体悟。他想引领学生走上一遭。
学生告诉海,建琴非逞一时之快,她是对老师有微词。海相信建琴不只是为了她自己。因为海更相信他自己。
云捏了一把汗。学生中途离开是教师的耻辱。云在观海。
海有过难堪的经历。在初入职那年,他上写作课,当时他心里只有知识,把教材当作不容置疑的权威,完全不关心学生的情感。开始时讲多写少,学生提建议后讲少写多。改来改去,只在形式上,而教材至上、漠视学生情感的实质没有变。终于有一天,学生爆发了。那天上课,铃声响了,海走进教室,教室里空无一人。学生集体罢课。
那场风波海非常痛苦。他在反思中熬过数夜。渐渐意识到,写作是一门实践课,相关的知识只有激发学生内在的体验才能转化为学生自己的感悟。海这样问询自己:
书本知识应该通过什么样的教学才能为学生所接受?
课堂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存在才能给学生和教师带来快乐?
自那以后,海开始以探索者的角度审视教科书。每上一门新课,先把市面上流行的主要相关教材买来,通读、比较,根据自己的理解重新选择、编排,通过课堂使用的检验,保留能够激发学生的篇目,删去学生反应冷淡的篇目。一干就是三五年,一本具有自身特色的自编教材自然成形。渐渐地,海形成了自己特有的教学方式,凡对一门学问感兴趣,就把这门学问设为一门选修课,一边读、一边教,由浅入深。每次他都是先采用别人的教材,采拮精华,然后融会贯通,梳理精神,编排次第,形成得心应手的读本。90年代中期,他编撰第一部自编教材《英国小说读本》,之后一发不可收,先后编撰了英语诗歌读本、西方神话读本、英语思维读本、西方哲学读本,教学因此成为他人生的一大乐趣。
02
云是真正思考过自己的课堂的。
就像肖生克的救赎台词里说的,我们都生活在一个不自知的社会里,开始有着陌生和反感,可是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我们逐渐习惯。习惯跟随他人的脚步对路边赤脚乞讨的老人视而不见,习惯听从他人的“建议”作出一个又一个“正确”的决定,习惯任凭他人将我们慢慢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自己,沿着已被踩出的形状和无比平坦的道路前行。
云对海的“自我”感到陌生,更是好奇。
云告别校长身份到局机关坐办公室,由原来的“发号施令”到“俯首帖耳”,感觉像窗外的骄阳把心毁灭。办公室小了,原来定制的老板桌没有了,办公是两个人面对面。她不适应,无力面对八点半上班、一份报纸一杯茶水带来的平静和真实。
养鸟遛鸟。伯雍公园的老人把旗人留下的艺术“玩”到了极致。有个小女生,和鸟儿嬉闹于肩头臂弯,她是老局长的女儿。精致的竹笼,笼里小巧的磁食罐、磁水池、竹铲,红颏蓝颏、京剧三弦、红枣蒸糕,浸没着明白又糊涂的梦。本是一群老爷爷的世界,她沉浸其中。云看不惯那份悠闲。
“偶立松树下,高枕石头眠。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十几个白发长者沾水在石板上书写,云也起笔挂墨,柔气敦实。云知道自己达不到那样的境界。
“要提前过上退休的生活吗?”云无奈地“哎”了一声。
只是原来太过辛苦,早不见日,晚顶着星。从早到晚,脚不沾地,一口水不喝,甚至养成了不去厕所的习惯。云觉得超负荷的日子更充实,她有使不完的劲儿。从特教出来,总不能再回原来的小学再当校长啊,也不能下乡镇,离家太远,来机关是最好的选择。机关的辛苦是按部就班,而云喜欢“日新月异”。她耐不住寂寞了。
老公拉着云去采摘。“樱桃花,一枝两枝千万朵。花砖曾立摘花人,窣破罗裙红似火。”云吟诵着元稹的《樱桃花》,老公折花回眸。云素手若玉,皓腕凝霜,黯淡了周围。
望着欲滴的“红”,回想昨日与海同台讲座、叙事,敏感的心寂然不动,感而遂通。
电话打给海,海答应晚夜为云做“词刺激”聊愈。
已经好些日子不摸电脑了,云感觉自己的脑子锈了。海发出指令,云写下联想词——“灵”。海让她冥想,即刻呈现三幅画面:
蝴蝶瓶、大洋钱、书
云又打出对应概念:
父母、世界、我
海让她诠释“我”,云绕过理性打出三个意象:
桃花红、菊花黄、雪花白
海从三组概念中捕捉到“我”让云冥想,启发她陈述自己的故事,他发问。
云在Q与海手聊。
刚当老师的时候,校长很器重,我是学校的重点培养对象,经常讲公开课,每次总是想办法把校长的意图充分表达,圆满呈现,有时明知是外贴一勺油,也只好借自己的嘴叨咕出去,因为怕校长不满意,怕校长说自己对教材理解的不透。每次有公开讲课任务,校长都会安排给我,在集体备课时,我总是把别人的话一句一句写下来,再背下来,之后试讲,嘱咐好学生如何配合。每次校长都频频点头,听课教师也感觉是享受。但每次,自己都会躲到无人处干呕上一阵。我讨厌那个被压抑的自我,讨厌把课堂变成秀场。自己私下想:干嘛这么折磨自己?为什么不按自己的想法去教学?为什么不让学生真实呈现在课堂?
打字太慢,云干脆用电话交流,按了免提和录音。电话那头海的声音很贴心。云索性躺下,把胸衣的扣解开,直挺的双乳饱涨得要钻出来。
公开课的激情与常态课的沉闷形成强烈反差,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解读教材的能力,把控课堂的能力。毕竟公开课是大家装药我放枪。我缺失的到底是什么?那是1996年,参加河北省青年教师素质大赛,准备讲《再见了亲人》一课。市里县里的视导员一起为我把课,先在本校的7个平行班试讲,再到城内其他三所小学讲。因为学生不是自己的,每次都完不成教学任务,达不到预期效果。市领导开始怀疑我的能力和水平。县视导每次试讲后都会安慰我,帮我分析缘由,一字一句给我改教案,最后索性拿出他自己的教案让我背下来。
“你佩服他吗?你希望自己是他那样的人吗?”
他姓郑,人也正,幽默而睿智。我喜欢听他的课。有一次,他讲《跳水》,文中的“我”被猴子、水手戏虐后“哭笑不得”。他引导学生分角色体悟,孩子们挤着眼泪哈哈大笑。当时听课人很多,我站在教室外面半米高的花坛墙上,伸着脖子往里看,就是看不懂,不知道他课堂的精彩点到底在哪里。他给我“把”课,几次当着学生的面中途叫停,自己上台去讲。同样的内容,甚至教案中同样的一句话,经他说出来,学生的注意力就会被牢牢抓住,思维一下子被激活。开始我是含着泪下讲台,孩子们眼巴巴望着我,但几次试讲总被轰下台,也就习惯了。
我学不了他,也不再刻意学他,把他的教案扔在脑后,每天和自己班上的学生泡在一起,研究他们会怎样思考,教师应该怎样引领。我针对不同层次的学生,准备了8份记实教案,导语、过渡语、结语、问题及问题引语,还有铺垫语,一句一句精心设计,近一万字全部背下来,对着镜子练习语感和教态,一个手势一个眼神精雕细刻。我在镜子里发现了自己:我是激情诗意循循善诱的,我的风格别人学不来,就像我学不会他人。
“到底我的问题出在哪里了呢?”云此刻不知道自己的“问题”是什么。
“你喜欢怎样讲课?你发现了什么?”海没有接云的话茬,他想探底。
我自己偷偷找几个低年级学生试课,因为不正式,便和孩子们围坐,谈话式,轻松自在,学生思维异常活跃。我把台上台下的自己做对比,发现在讲台上时,自己心里想的是教案;和学生围坐一起时,想的是他们会有什么问题,我该怎么引导。我又和郑老师的课堂对比,他是即兴上课,没有预设,但课文内容他烂熟于心,能全情贯注于学生的表达,语言压着学生的话茬走。我找到了课堂中的我。我、学生、文中人物是一个人,我要顺着疑惑点扩散,这个点是基点,来自学生。我要把思维的边界点外拓,这个点是生长点,是生活的外延,当然包括文本资料和知识。我还要不断引出新的问题,这是拐点,是师生思维碰撞的火花。比如理解“雪中送炭”,我先引导学生用词素分解法理解字面意思,然后联系课文内容:朝鲜大娘在志愿军战士三天三夜饿着肚子打仗时,带领全村妇女,顶着硝烟冒着炮火送来打糕。这一场景与生活以及学生看过的电影链接,学生把“雪、炭、送”一一勾联,层层包笋,重构语意,最后上升到中朝两国的友谊是用鲜血凝成的,两国人民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此时,孩子们眼中的大娘,是千千万万朝鲜人民的一位代表。这一刻,当思维在文化层面发散时,孩子们不仅情感共鸣,而且对典型描写的手法产生兴趣,开始自主探究。
云滔滔不绝,海静静聆听。
“你的课堂发生了什么变化?你的内心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课堂的涟漪一圈套着一圈,吸力的核心在湖底——内心。学生内心体验的差异引发思维碰撞,教师课堂的语言,学生课堂的精神和文本的课堂文化在交融中形成一个圈,我感觉我和学生和文本是认知共同体。觉察到认知于共同体才是学生思维碰撞产生灵性火花的时候,我把所有的教案放下,放空大脑,和学生一起读生活。学生从图书馆找来的原典,从老干部活动中心搜集来的牺牲的志愿军战士名单走进课堂,学生心中除了战争的残酷,多了“家”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