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秀地
作者: 杨智俊
时间: 2016-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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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西山仅剩的那点残阳很快就消失殆尽了,只把无边的荒凉和黑暗涂向山口的史村。蓦地,悠扬宛转的笛声又响起来,打破了夜空的沉寂。依然是相同的时间,依
摘要:2013年发表于《汉之南》的作品。
暮色四合,西山仅剩的那点残阳很快就消失殆尽了,只把无边的荒凉和黑暗涂向山口的史村。蓦地,悠扬宛转的笛声又响起来,打破了夜空的沉寂。依然是相同的时间,依然是那首《梅花三弄》,依然是那个柔情百转的青年。这个青年就是来史村支教的大学毕业生韩玉柯。
笛声一响,老葛家的葛二秀心就怦怦跳起来,脸也涨得通红。她知道,笛声绝不仅仅是笛声,还是一个约她相会的信号。她还知道,此时韩玉柯一定又守在村口那棵老杨树下,心急火燎地在等她了。
可是现在,她却实在脱不开身。因为这两天她爹老葛头就像盯贼一样把她看得死死的,不仅收了她的手机,就连去隔壁张婶家还水桶这样的小事也不准她出门了。二秀憋着一肚子气,屈身蹲在炉灶前烧火。她往灶里塞劈柴时有些心不在焉,一不小心手指被蹿出的火苗给烫着了。二秀叫了一声,忍着痛,忍着泪,瞅了一眼坐在一旁凳子上的老葛头。
老葛头阴着脸,骂道:“不安分的死妮子,又想往外跑了?俺明白告诉你,俺绝不同意你跟那个城里小子好。别说你娘不在了,就是在,也决不会同意这门亲事。那城里人心花,靠不住,还是庄户人家实在,成家过日子踏实。村支书家的大柱对你一直有意思,他爹老史头也四处托人向咱家求亲呢……俺也不好意思驳他的脸……二秀,俺看大柱那孩子还不错,家境也殷实,不如就这样定了吧?”
老葛头的话像是商量,却又绝无商量的余地。
二秀听得泪如泉涌:“不,我不嫁史大柱!”
老葛头却缓缓站起身,斩钉截铁地甩下一句话:“二秀,这个事你得听俺的,俺也是为你好!”
二秀失神地站起来,把烧火棍掷到地上,又狠狠地踹了几脚。
二秀的婚事竟然草草就定下了。定的正是村支书的独生子史大柱。这让二秀同村的好姐妹大芬、三娣都着实吃惊不小。葛二秀和韩玉柯,一个是美丽善良、纯朴可爱的农村少女,一个是相貌英俊、才华横溢的省城青年,天缘巧合,让他们在史村相遇,且又一见钟情,互生爱慕,早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私定了终身。两人在村口那棵百年老杨树下跪着发了誓,韩玉柯非葛二秀不娶,葛二秀非韩玉柯不嫁。这桩美事,让大芬、三娣等史村一帮年纪相仿的姊妹暗羡不已。大芬和三娣原以为二秀会跟韩玉柯好一辈子的,谁也没有想到,老葛头会横插这么一杠子,把一门天作之合的好姻缘生生给拆散了!
订婚后,二秀像一朵蔫了的鲜花一样,整天无精打采,躺在家里不出门。就是二秀肯出门去散散心,老葛头也不许。二秀找他讨要手机,老葛头也不给,就怕韩玉柯跟二秀接上头,搭上话,把这桩婚事给搅黄了!
史大柱却高兴得忘了他爹是谁,见了谁都一脸傻相,乐呵呵地笑。人看他那样忘形,就打趣他道:“大柱,你可得把二秀看紧点,咱这村谁不知道她跟村小支教的韩老师好?娶进门的女人才是媳妇,要不就是煮熟的鸭子也会飞的呀!”
史大柱咧着嘴,蛮有信心地说:“俺才不怕呢!二秀还不得听他爹的!俺家已经给老葛家彩礼钱了,整整五万块!他爹答应让二秀嫁给俺,二秀跑不了!!!”
大柱确实有些傻气,回到家还把外面人说的这些闲话学给他爹听了。末了,像小孩般央求说:“爹,您还是给俺把二秀早点娶进门吧!要不,俺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史大支书手一拍桌子,气壮如牛地说:“好,早娶进门早踏实!要不,那个韩玉柯老插在你跟二秀中间,迟早得弄出事!”于是,村支书就托媒人又去了一趟老葛头家。两家说好婚期就定在五一劳动节。
转眼婚期将近,二秀愁闷闷地躺在床上,形容消瘦,毫无神采。这些天,她就像被软禁在家中一样,完全没有外界的一点消息。起初,老葛头还让大芬、三娣来家中看她,后来,老葛头怕她们暗中给韩玉柯传递消息,就连她们也不让进门了。老葛头唯独不拦的就是村支书那傻瓜儿子史大柱。
这些天,大柱三天两头往二秀家跑,这完全是他那个当村支书的老爹老史头出的主意。他是想让大柱把二秀看严实点,不给韩玉柯接近二秀的机会。大柱一来,就凑到二秀枕头边上,唧唧咕咕地说这扯那,无聊透顶之极。二秀实在不想见他,这天,大柱却又来了,说这说那的不算,还歪在床上对二秀抱抱亲亲,意欲先跟二秀做了夫妻之实。二秀气得受不了,一骨碌爬起身,抄起扫炕刷子就朝大柱一顿胡抡。大柱肥胖的身子躲来躲去,却不够机灵,结结实实的挨了几下,顿时如杀猪般嚎起来:“二秀,二秀,有话你好好说呀!你这是为啥呀?”
二秀喘着粗气,两眼瞪着大柱,只冲大柱说了一个字:“滚!”二柱骇得脸色死灰,仓皇逃窜出门。
老葛头冲进来,疯了一样,结结实实抽了二秀一记耳光。二秀的脸麻木了半天才有痛感,红肿得如发面一样。她猛地将头埋进被子里,呜呜嘤嘤哭起来。
傍晚,史村传出一个惊人的消息:二秀,老葛家的二秀喝农药自杀了!
乡卫生院。经抢救后,二秀从昏死中苏醒过来,看到了一脸憔悴的老葛头守在床边,眼睛红肿肿的,声音透出十分的哽咽:“二秀,爹错了!爹不该逼你,也不该打你!你若有个好歹,爹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娘!爹这后半辈子又该指靠谁?”老葛头眼里流出了泪,伸出枯瘦的手在二秀脸上抚摸着,粗糙,生硬却温暖。二秀眼泪也流下来,却哽咽着什么话也说不出。
大芬和三娣赶来看二秀,看到二秀没有死,都舒了一口气。她们抓着二秀的手,埋怨道:“二秀,你好傻,为什么要寻死呢?你也太刚烈了!一点弯也不会打。”姊妹们又说了一些劝慰的话,瞅四下无人,大芬忽然正色对二秀说:“韩老师要走了!他在咱们村的支教工作已结束,就要回省城了!”
二秀的脸一下子苍白如纸,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你莫怕!”三娣看二秀吓得那样,忙说,“韩老师让我告诉你,让你设法出来,到省城去找他。他在省城等你。这是他的地址。”说着,拿出一个纸条,二秀接了一看,上边写着“××市××区渚水路75号。”二秀将那纸条紧紧握在手心,好像握着的是一世的爱情与幸福。
老葛头虽然心疼闺女葛二秀,但并没有因此改变与史家结亲的初衷。二秀出院后,调养几日,身体就恢复如初。老葛头对她看得更紧,生怕出了岔子。谁知,当老葛头重提起与史大柱的婚事,二秀忽然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对老葛头百依百顺,她毕恭毕敬地对老葛头说:“爹,经过这一回后,我真的想开了。我错了,爹,以前都是女儿的不孝!爹,我答应你,嫁给史大柱!”老葛头笑了笑,却又哭出了声,他一下把二秀紧紧抱在怀里,哭得像泪人一样。二秀也哭了,这次是真的动了感情。她发觉她欠老爹的太多了。老爹把她抚养成人不容易,现在,他是多么衰老和憔悴呀!好像再给他一个小小的打击,他就会一蹶不振。
二秀对大柱也好起来,两人常常凑在一起商量着置办婚礼用的东西,倒像是一对恩爱的情侣。老葛头看二秀回了心,村小的韩老师也回了省城,只当二秀跟他已一拍两散,也就把心放肚子里去了。葛史两家开始为二秀与大柱的婚事忙碌起来。史大柱的姑妈、姨妈、舅妈都过来帮忙,转眼功夫,就把新房布置妥当了。快人快语的姑妈对大柱说:“大柱,你小子能把二秀娶进门,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啊!你可要一心对二秀好,别欺负人家啊!”
大柱不好意思地挠着脑袋,傻笑着说:“那哪能呢?俺对二秀好还好不过来呢,怎么舍得欺负她?”
姨妈说:“大柱,都要办婚礼了,结婚证领了没?”
大柱说:“俺和二秀的年龄都不够,爹说等明年再领证。先办了婚礼也是一样的。”
姨妈点点头。舅妈扫视了一眼新房,忽然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一时醒悟起来,道:“大柱,人家结婚都时兴拍那个婚纱照,洗成那么大的相片挂在床头,你跟二秀咋没拍呢?”
大柱也拍着脑袋说:“对呀,俺跟二秀也要拍婚纱照,拍最贵最好的,俺这就跟爹说去!”
史支书也同意大柱跟二秀拍婚纱照,但他只让他们在镇上拍。二秀私下里对大柱说,镇上照相馆设备差,拍出来效果不好,她想到县城去拍。大柱经不起二秀一再磨叽,就跟他爹要了二千块钱,两人搭车去了县城。临走时,二秀回头看了一眼老葛头,老葛头朝她挥挥手,说去吧去吧,拍完了早些回来。二秀点点点,扭头就走,心里一阵酸痛,眼里就蹦出了星点泪花。大柱发现了,问二秀你咋了?二秀说没事,风沙迷了眼睛。
到了县城,二秀问大柱:“你爹给你多少钱?”大柱说:“两千。”二秀说:“行,你把钱给我吧!”大柱说:“俺爹让俺拿着,不能给你。”二秀说:“你看你傻里傻气的,把钱丢了就拍不了婚纱照了!还是把钱给我吧。保险!”大柱想了想,把钱从袜子里掏出来,递给二秀。二秀接了钱,认真揣在兜里,走两步,又摸了摸,硬硬了一团还在,就放了心。两人到了街上,一家影楼一家影楼地问价,了解,有一家大柱觉得已经挺好了,二秀却怎么也看不上眼。后来,二秀说,我要上厕所。大柱忙说:“俺陪你去。”二秀却使劲把大柱摁住,说:“不用,上个厕所你跟什么?我一会就回,你在这儿等我!”
大柱就在那儿等二秀。一等两等三等,却始终不见二秀的影子。大柱急了,跑到女厕所那儿就要往里闯,里面正好出来一个中年妇女说:“你一个大老爷儿进这里干什么?”大柱说:“俺找人。”中年妇女说:“找人也不能进,在外面等着!”大柱就又在外面等。眼看都要到晌午了,大柱肚子饿得咕咕叫,可还不见二秀出来。大柱就在外面喊起来:“二秀,二秀,二秀!”
一会儿,从里面出来一个少女,仔细一看却不是二秀。大柱问她:“你看到二秀了没?”
那少女说:“二秀?啥二秀?里面没一个人啦!”
大柱说:“不可能,你骗俺!二秀明明到里面了!”
那少女鄙夷地哼一声:“爱信不信!”就走了。
大柱壮着胆子朝女厕所猫了一眼,果然空荡荡无一个人影。二秀跑了?!瞬间,大柱悲愤的声音回响在整个县城上空:
“娘的×,二秀骗了俺!她跑了!!!”
当史大柱还在县城傻等葛二秀的时候,葛二秀早跟大芬、三娣挤上了开往省城的火车。原来,葛二秀的逃跑是有预谋的,这完全是大芬的主意,是她撺掇二秀先假意妥协,然后借拍婚纱照的机会,甩开大柱,三人碰头,直奔省城去找韩玉柯了。大芬和三娣也早就跟家人商量好,一起投奔省城的亲戚打工赚钱。于是三人结伴共赴省城。
然而,二秀却完全没有胜利大逃亡的快感和兴奋,反而显得有些闷闷不乐,她对大芬、三娣说:“我这么做是不是太自私了?我骗了爹,骗了大柱,骗了乡亲们,乡亲们一定会认为我是一个坏女人!”
大芬削了一个苹果,递给二秀,说:“二秀,女人一辈子的幸福要靠自己去争取,哪能听人摆布呢?你爹逼你嫁给史大柱,完全是贪图村支书家的权势和钱财。再说,你真的爱那个傻乎乎的史大柱,甘心跟他过一辈子?”
葛二秀摇了摇头。
大芬笑道:“那就对了!你不要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女子嫁人,好比二次投胎,一步错,步步错。一步走错,跳进火坑,你吃的苦,谁也替不了!”
三娣歪着头,笑道:“依我看,二秀姐,你和韩玉柯郎才女貌,是世间最般配的一对了!将来一定会过得很幸福!”
葛二秀红着脸,低头默然不语,心里却暗想,但愿如此吧。
火车钻山洞,过大桥,经过一个又一个村庄、县城和城市,昼夜不停地朝省城驶去。
下午四点钟,史村老葛头家已乱成了一锅粥。
史支书和他儿子大柱带着本家亲戚一众人等,气势汹汹到葛家问罪,说老葛头指使闺女葛二秀逃婚。老葛头百口莫辩,纵有满腹的苦水也倒不出,就蹲在地上,两手挠头,表情痛苦,一声不吭。
史支书“啪”的一拍桌子,吓得老葛头头如乌龟般一缩。史支书怒道:“老葛头!你这是把俺史家大柱当猴儿耍呢!今天,咱就把这个事好好说道说道!”话音未落,史家那些本家一拥而上,对着老葛头就是一顿暴打。三拳五脚上去,老葛头早趴到地上,脸上挂彩,捂着肚子,嘴里直哼哼。
史支书喝住动手打人的本家亲戚,佯装怒斥着:“哎呀呀,没文化真可怕!你们这是干啥?俺跟老葛头已有了儿女婚约,是亲家啊!怎么可以对亲家动粗呢?”说完,他亲自起身去搀老葛头起来,又扶老葛头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
老葛头坐在一边,心里怕得什么似的,连脸上的污血都不敢擦。
“亲家!”史支书重又坐下,对着老葛头一笑道,“亲家,一帮楞头青,啥规矩也不懂,您别见怪!不过,您看,二秀这个事怎么收场?”
老葛头叹口气,颤微微回里屋炷席下摸出一个纸包。纸包里装的是史家送来的五万块彩礼,一万块一捆,一共五捆,不多不少,正好五万。老葛头把纸包放到桌上,推到史支书面前,说:
“二秀这闺女,打小就是个死心眼,认准的事八头牛也拉不回。现在,她兴许已经跟着韩玉柯跑了!她这一跑,名声是彻底臭了。即使您老史家不嫌弃,俺也没觉得面上无光了!唉,不如,就把这五万块彩礼钱退回……咱俩家……退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