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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麦梢黄

作者: 杨智俊 时间: 2016-04-12 阅读: 147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当灼热的季风吹黄了麦梢,整个麦田变成一片金色的海洋,五月农忙时节就要到了。  堆放麦垛的场地已经备好,驴马之类的畜牲都养肥了膘,个个憋足了力气要大干

摘要:本篇小说发表于《阳光》2015年第7期
   当灼热的季风吹黄了麦梢,整个麦田变成一片金色的海洋,五月农忙时节就要到了。
   堆放麦垛的场地已经备好,驴马之类的畜牲都养肥了膘,个个憋足了力气要大干一番。而家家户户的镰刀也早已磨好,刃口的锋利光亮犹如一弯新月。一切俱已准备停当,单等开镰那一天,男女老少齐上阵,赶在毒辣辣的日头底下抢夺这一季的收成。
   那还是1981年的夏天。麦收时节,母亲却显得格外悠闲。她整日坐在过道的小软凳上,纳鞋底,做针黹,看着街门口忙忙碌碌的人们,觉得一天的日头漫长得了不得。那时,清泉洼村生产队还没有解散,父亲在队上开那台仅有的拖拉机,没日没夜在外面忙,连个影子都见不到。
   母亲之所以能这么轻闲,是因为她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连一向脾气很不好的祖母也不好说她,对她格外宽容,允许母亲在家休息,安心养胎。但二婶就没那么好气了,她曾当着母亲的面啐下一口唾沫,脸扭向一边,冷嘲热讽道:“啊——呸!怀个娃就立功了哈?!是个女人谁不会啊?身子娇贵的跟个啥似的,俺咋就看不了她那张狂样儿!”
   母亲好像没有听到似的,仍然专心做手上的活计,一点也没有停歇。
   年前,父亲和二叔不差前后都娶了亲。母亲是后家庄的,娘家也是庄户人家,处事极为平和公道。母亲家教很好,生性温柔宽厚,贤良淑惠,人见人夸。二婶是前面何庄的,家里做着小买卖,言语泼辣,性情放浪,人前笑脸,背后阴险,她能一会嫂子长嫂子短跟你亲热个没完,一会又暗中使个拌子让你吃个哑巴亏。人都在背后里说二婶诡诈,人前背后两张皮,但二婶却很自得,以为这就是她拿人的本事。
   到五月麦收口上,妯娌俩结婚已有小半年,母亲的肚子渐渐丰满起来,因为她肚子里孕育着整个家族的希望和未来,所以受到整个家族的景仰和厚待。但二婶却好像一棵光长秆不结穗的谷子,肚子却依然瘪歇歇的,没有一点怀孕的迹象。二叔很是懊恼,为此还和二婶吵过几架,二婶就像一头受伤的猛兽般逃到院子里来,头发乱蓬蓬的,衣衫不整,又哭又闹,直嚷着让大家评理,还说生不出孩子又不是她一个人的错。在这个关节,母亲偏偏怀孕了,二婶心里对母亲的嫉恨可想而知。
   那天,母亲在过道里做针线活儿,恰好二婶从地里回来,满头满脸都是灰黢黢的,一身的肮脏邋遢。她一屁股坐到矮凳上,就拿起茶碗咕咚咕咚喝水,像一头饥渴的骆驼。喝完水,她拎起母亲正在做的活计,夸张地叫道:“哟,嫂子,你的手真巧,跟七仙女似的,绣的这些物什像活的一样!”
   母亲正在绣的是一件粉红色的肚兜,上边绣满了翠绿绿的莲叶和粉嫩嫩的莲花,一只翠鸟静卧在横着的茎杆上,两眼鬼生生瞅着水里的鱼。除了肚兜外,母亲还做了红色的小睡裙和一双蓝色的小鞋。老家当地习俗,男娃生下来穿红鞋,女娃生下来穿蓝鞋,正好相反。
   二婶笑着说:“嫂子,怎么做的都是女娃子穿戴的?难道你知道生下的是个女娃子吗?”
   母亲瞅了一眼二婶,不动声色地说:“不是说‘酸儿辣女’吗?俺怀上这个娃以后,光想吃辣的东西,可见是个女娃子。”
   二婶脸上登时就有些掩饰不住的喜悦:“女娃子好哟!又听话,又乖巧,还能帮着做家务,嘿嘿!”
   二婶这一笑母亲就明白了她的心思。看来如果母亲怀的是个女孩真就遂了二婶的心。二婶心里想的肯定是,凭你多么能生,多么会生,生的却是个女孩,又有什么用?毕竟在农村,养儿为防老,传宗接代续香火还是件蛮重要的事。因此,不生孩子的女人会受人歧视,只会生女孩生不出男孩的女人更会受人千百倍的歧视。
   二婶问罢这些,心情大为畅快,哼着歌就进了院子。
   “哼!”母亲瞅着二婶的背影,喃喃自语道,“生男娃子咋样?生女娃子又咋样?俺就是欢喜女娃子哩!生个女娃子俺就要办二十桌宴席,还要放场电影,告诉全村子俺生了女娃子咧!”
   又过几天,村里忽来了一个扯着幌子算命的先生。那人五十出头,头发都掉光了,秃顶光亮亮的,人长得精瘦而黑,戴一副眼睛,拈着八字鼠须。本来他是打我家门口路过,忽然感到有些口渴,看到母亲坐在那里,就想讨口水喝。母亲热情地让了他进来,坐下,给他倒了碗水。算命先生慢慢喝了水,却并不急着走。他看到母亲做的绣品很是精细,连连夸赞:“好手艺!”母亲听了,直是低了头羞赧地笑。
   听说来了一位算命先生,家里的老祖父、老祖母、祖母还有二婶都赶了来瞧。到之时,那算命先生正在给母亲说她的面相:“你是个有福之人呐,大妹子!你看你,这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人中深厚绵长,命中有三子,虽中青年略有些吃苦,却老而有福,可谓福寿双全呐。”
   “咋?”母亲吃惊地问,“俺命中没有女娃吗?”
   算命先生摇摇头,道:“没有。”
   母亲有些失神,半晌方道:“可俺就是想生个女娃子哩。”
   “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有莫强求啊。”算命先生半是劝慰,半是感叹。
   这时,二婶也凑上去,问那算命先生:“既然嫂子的命这么好,先生,你看俺是个什么命呢?”算命先生打量了她一阵,咬着嘴唇沉默半天,方道:“你这个命嘛……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二婶却缠着算命先生非说不可,那算命先生无法,只好说:“那好,恕我冒犯,大妹子你这个命嘛……实在是很差。从面相上来看,你窄额尖腮,塌鼻挤眼,实不是有福之相。一辈子劳心劳力,算计了这个算计那个,到头来却算计了自已,孤苦伶仃,老来无靠啊!”
   “那我命有几子?”二婶急急地问。
   “命有三女,无一子。”算命先生捻着鼠须,沉吟道。
   “唏!”二婶鄙夷地笑一声,脸色由白变红,又由红变灰,冲过去不由分说,攥了那算命先生的衣领,骂道:“你个秃老头,谁听你胡咧咧呢?竟说些不着边的话!俺年前才结婚,你咋就知道俺会生三个女娃,生不出男娃?”
   二婶力气很大,算命先生挣扎了一阵,竟脱不得身,只好向二婶求饶道:“俺说俺不说,你偏让俺说,俺只是照面相实说,又没收你钱……你看你,这是咋说咧?”
   二婶却不依不饶,怒气冲冲地,唾沫星子直接喷到算命先生脸上:“要想让俺饶了你,除非你改了那套说辞,给俺说些好听的!”
   算命先生点头称是如捣蒜,就差跟二婶跪下磕头了:“大妹子,姑奶奶!你这个命太好了,那是自古少见呐:自小生在富豪家,父母疼爱如珍宝,嫁个夫婿是状元,生个儿子是探花,老来皇上来诰封,死后成仙登大宝……”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乐了。老祖父颤动着花白的胡须,喝令二婶说:“二丫快撒手,成什么样子?!”二丫是二婶是娘家里用的小命,只有辈份高的人或是关系亲密的人才叫得。二婶这才松了手,却又不甘心,就在算命先生那光头上使劲拍了一下,道:“这次且饶了你吧,下次再有,当心姑奶奶一下就敲碎你这脑壳!”
   算命先生脱了身,一手抓了他的招牌幌子,逃命似的出了门。
   在当时很多人看来,算命先生的出现只是一场闹剧,是田间地头疲累后一种调剂和娱乐。大家笑过、乐过也就过去了,没有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是二婶却一直没有忘掉这件事,她害怕算命先生说的话都成了真的,她害怕母亲真的会生三个男娃,而她生三个女娃。她想改变这个可怕的预言。这么想来,她后来所做的那些事情也就可以理解了。
   起先,二婶千方百计地接近母亲,甚至于讨好母亲,试图通过各种法子弄清楚母亲所怀胎儿的性别。那时不像现在,把孕妇拉到医院放到特定仪器下一查,胎儿是男是女就清楚了,甚至还可以拍到胎儿的照片。当时还没有这种透视技术,想知道孕妇怀的是男是女,完全依靠的是祖传的各种秘术和方法。这些测验方法是否有科学依据,实是一个未知数,但在民间却代代相传,广为人知。
   比如,把一根铅笔用孕妇的头发丝系住,悬放了孕妇的手腕上,看那铅笔尖是左右晃动还是前后晃动,左右晃动就是男娃,前后晃动就是女娃;再比如,在孕妇不知情的情况下,看孕妇迈门槛时先迈哪条腿,如果是先迈左腿,就是男娃,如果是先迈右腿,则是女娃,“男左女右”嘛!甚至,二婶还请过一个“明眼”,相看母亲怀的到底是男是女。我不知道二婶还用过什么别的法子,总之,二婶最终确信母亲怀的是一个男娃子。
   这使二婶感到既可怕又愤怒。于是,她就跑到祖母跟前去说母亲的坏话,说根据各种测试结果,母亲怀的是女娃无异。祖母年前一下子娶了两个儿媳妇来,满心想的就是抱孙子,而绝不是抱孙女。当时,农村重男轻女的思想观念还是很强烈且不易改变的。但母亲头胎怀的竟然是个女娃,这让祖母很是懊恼。
   “难道你就不想吃点酸的吗?”一次,祖母买回一大堆青皮桔子,问母亲吃。这并不表明祖母对母亲有多么关心,反而说明“酸男辣女的”理论在祖母心里多么根深蒂固。
   母亲完全没有明白祖母话中的深意。她茫然地摇头,说:“不想啊,俺倒是很想吃点辣子呢!”
   祖母就老大地不高兴。她也开始认定母亲怀的是一个女娃子了。于是,她对母亲的态度渐有了变化,原先常开小灶,又嘘寒问暖的,现在就是一天三顿饭,爱吃不吃,水果蔬菜之类就更别想了。厨房常常是冰火冷灶的,母亲实在饿得急了,就啃窝头喝开水就着咸菜吃。就这,祖母还常在人背后说母亲贪吃、懒惰,又不通人情,常常借怀孕的事支使她干这干哪。
   母亲感觉到了这种变化,她从祖母看她的眼神,待她的态度里发现,事情的发展出现了偏差,向着一个怪异的方向驶去。但她没有却声张,连我父亲都没有告诉,她认为父亲是一个司机,开车的活最危险,一个闪失就可能酿成车毁人亡的惨剧,她怎么可以拿妇道人家的琐事来烦他呢?就这样,母亲默默忍受着这一切,直到那一天出了一件天大的事,搅得整个家族都鸡飞狗跳,人心惶惶。现在想来,事情的发生虽然突然,但细想想一切又都在某些人的预谋之中。
   那天,母亲正在房中小睡,忽然二婶推门进了来,脸上笑盈盈的,手里端着一碗汤药,那药红中带黄,不知用了何种药材,散发出一种难闻的苦臭味。母亲正诧异时,二婶说:“这是娘特意为你熬的安胎药,里面加了艾叶、菟丝子、砂仁好十几样药材呢。”说着,就要母亲趁热喝下。母亲正奇怪这婆媳俩怎么今天这么好心给她熬药呢,忽然心里一个觳觫,这莫非是传说中的堕胎药?
   母亲多了一个心眼,假意说肚子痛,喝不下,让二婶先把药放到桌上,然后暗暗托人给父亲捎口信,让父亲赶紧回家。父亲赶回来时,带了一位老中医,老中医仔细察看了厨房砂锅里未倒掉到的药渣,认为那里面的药材含有附子、商陆、枳实、红花等几种,得出的结论是药汤根本不是安胎,而是堕胎之用。
   父亲非常震怒,立即将这件事禀告了老祖父,希望他能主持正义,彻查清楚,将幕后陷害之人以家规处置。老祖父听到这件事,也非常震惊,立即召开了家族会议,说:“咱家没什么出现过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居然拿堕胎药给怀着孩子的女人吃!到底是谁干的?主动承认吧?免受皮肉之苦。”一时众族的人都敛声屏息,无人敢语。老祖父往人群里看了一圈,末了冷冷盯着二婶,问:“二丫,药是你送的,你总不会不知道吧?”二婶有些害怕地看了看祖母。
   祖母脸上平静,冷漠,像无风静火的湖水,没有一丝波澜。
   “是,是……是俺婆婆让俺干的。”二婶支吾半天,总算吐出实情。
   祖母立即站出来,厉声反驳:“胡说!二丫,俺什么时候让你去给你大嫂送堕胎药了?你说说,无论你大嫂生男生女,那都是俺的亲孙子孙女啊!是俺嫡嫡亲的孙子孙女啊!俺盼了这么多年,一直盼着娶媳妇,抱孙子,怎么舍得堕掉呢?!俺看,就是你嫉妒你大嫂比你先怀孕,比你受宠,比你在众中眼里有光,所以,你才下此毒手,对不?!”
   二婶身子一下子瘫软了。她绝望地望着祖母,没有想到昔日的盟友竟一下子将她舍弃了。
   那天,日头毒辣辣的,天上连个云彩毛都没有,是个响当当的好天气。地里的麦子已经收尽,都摊在场里晾晒,直到晒得脆生生黄灿灿,才会套上骡马拉着碌碡,一圈一圈地碾压、脱粒。当当当!生产队队长又敲响了钟,催促本队社员到麦场开活。家里人已吃过午饭,纷纷拿起木锨、铁叉、扫帚等工具往麦场去了。二婶去不成了,她跪在太阳底下,膝盖下各垫了一块瓦,为她所做的错事受惩罚。这是老祖父的决定。二婶要一直跪到日头落山才行。
   到了午后三点钟,二婶已经晾得面皮紫黑,一眼泪一头汗,身子也开始摇晃起来,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母亲看不下去了,跑去向坐在西阴凉中的老祖父求情:“爷,算了,事情已经过去了,只要二丫以后能改好,你就饶了二丫吧!”老祖父奇怪地看着母亲,说:“二丫可是害你差点堕胎呢,你就这么轻易饶过了她?”母亲点点头,说:“俺们妯娌以后相处的日子长着呢。二丫会明白俺的心的,俺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并不想与她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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