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梦的黄昏
作者: 三色笔
时间: 2016-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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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老梁头独自一人坐在这间现在看过去空荡荡的屋子里。他下意识地瞅一眼昨天还显得拥挤不堪的那铺同样并不很大的火炕,目前同样显得空荡荡的。窗外是明媚的阳光
一、
老梁头独自一人坐在这间现在看过去空荡荡的屋子里。他下意识地瞅一眼昨天还显得拥挤不堪的那铺同样并不很大的火炕,目前同样显得空荡荡的。窗外是明媚的阳光,几只麻雀在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的枝叶间欢快地跳来跳去,他由不得想到那句“栽棵梧桐树,引来金凤凰”的俗谚,他的右嘴角略微牵动了一下,似乎想自我解嘲地笑一笑,然而出现在镜子里的那副面相,真的比哭还要难看。他长长地叹一口气,面前的这幅景象,倒是他这大半辈子活脱脱的真实写照!栽棵梧桐树又有什么用,金凤凰没引来,就是连只花喜鹊也没见到,现在是连麻雀也飞走了,孤独的梧桐树耷拉着硕大的叶子,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裸露在焦虑的阳光下。
老伴的去世对于老梁头来说,是悲伤,或许更是一种解脱。前前后后的这四十几年,不但消磨尽了他这一生中最为美好的时光,把他从一个稚气未脱、踌躇满志的小伙子,改变成为一个年逾花甲、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岁月的年轮也把他所有的锐气、棱角、希望和梦想打磨净尽,现在的他,什么也不想了,活一天算一天吧,临了别给一双儿女留下负担,不要成为后辈的累赘也就求之不得了。
百无聊赖,他真想找一位原意听他絮叨的人吐一吐胸中这些难以盛得下的块垒和郁闷。找谁呢?他又犯了踟蹰。儿女是不行的,虽然从他们下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是既当爹又当妈,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地才把他们拉扯大,现在也都成家立业,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他们也不愿意听他的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或许真的是代沟使然吧。亲朋好友们对他的这些事了然于胸,而况这些年来,被老婆子拖累的,他们见了他都躲着走,生怕沾染了他身上的晦气,更不可行。他张大一双忧伤而无助的昏黄眼睛,求助似地向满屋子的角角落落梭巡了一遍,屋子里除了他自己,能喘气的活物没有了,儿女们在昨天下午他们的母亲下葬回来以后,都带着孩子匆匆离开了这个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家,回到各自的小家去了。这一点上,老梁头倒是没有什么不满,他是通情达理的,儿女们都要上班,都要生活,没有法子的事情。他又重新梭巡了一遍,桌子上的电脑顿时映入他的眼帘,只有那个虚幻的世界或许还会给他带来一丝慰藉吧。他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走了过去,电脑的绿色指示灯还在一闪一闪,在证明着不知是什么时候,也不知是他自己还是其他人打开电脑而没有关闭。他顺手点了一下,电脑荧屏立时亮了起来,QQ好友圆月的头像还在电脑的右下方不停止地闪烁。他抓起鼠标对着头像又点了一下。会话框里出现两个字:“您好。”显示的时间却是昨天下午两点半。
老梁头略微调试一下电脑,看到圆月的头像发暗,在证明着她早就不在线了。然而他还是有意无意的回复了一个“您好”,然后坐在电脑旁发起呆来。迷蒙之中,出现在他想象之中的竟然还是圆月,他自己都感到有些奇怪,为什么会是圆月呢,就因为“圆月”这个温馨而又充满着美满与向往的好听的名字吗?回想自己的这大半辈子,几乎是与温馨和美满绝缘的,到了这个年纪,更枉谈向往了。
跟圆月互相加为好友也已经有一段时日,可是从来没有详细交谈过,看她的资料介绍,只知道她跟自己的年纪差不多,还有就是生活在同一座城市或者同一个地区,别的可就一无所知了。既然圆月不在线,他想再联系一下目前在线的其他网友,或者胡乱再加几个,打发了这一段难捱的时间。然而心里犹如塞了一团乱麻,七上八下地乱糟糟的,又没有了这个兴趣,脑海里转来转去还是“圆月”这两个字。也还是因为这两个字,内含着温馨与美满,对于老梁头来说,尽管理智上知道与他无缘,可是天性上还是充满了向往。他想到了“文如其人”这四个字,又想到了“名副其实”这另外的四个字,假如这两个成语的原意都成立的话,这位叫做圆月的网友一定有一个美满的家庭,也一定有着幸福开心的生活和一切。记得列夫?托尔斯泰在他的名著《安娜?卡列尼娜》的开篇里说过:“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那么幸福的家庭没有想象的余地了,转而他又想到了自己。当他还是首善之区一所著名中学的一名初中学生之时,少年英气,品学兼优,虽然公开里不敢提倡“书中只有黄金屋,书中只有颜如玉”了,升学率还是追求的,老师们在课堂上说过:“栽棵梧桐树,引来金凤凰”的话,仔细思量也不过是“书中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翻版。那时的他,正是踌躇满志的年龄,心中憧憬着将来的大好前程,却怎么也不会料到后来竟会来到塞外这个偏僻荒凉的小山村,跟座山雕的徒子徒孙们打交道,而且还会娶一位哑巴老婆,在这里老死牖下过一辈子,命运真是捉弄人啊!
老梁头叹一口气,又揉了揉眼睛,铁定的事实就是这样,容不得一丝一毫的置疑。正在老梁头胡思乱想的当儿,他忽然听到院子里有所响动,他抬起头来不自觉地向窗外望去,一个男人的身影一晃走进了屋子,他赶忙站起来迎出去。刚一出房门就和儿子打了个照面,老梁头脱口问道:“不去上班,你来这里做什么?”
小梁回答说:“今天是周末啊,我来接你到城里去住。”说着脱去外衣顺手扔在炕上以后,又顺势坐在炕沿上。
“我这么大年纪了,还去城里做什么,就在这儿养老了,我还是别去了吧,在那里还不是一样的啊!再说城里的房子也不宽敞,那里住的开啊!”老梁头说这话时内心里似乎充满了矛盾,让人听上去,他肯定是个优柔寡断、没有一定主意的主儿。
“贝贝的妈妈说了,你去城里跟我们住,可以把这里的房子卖了,然后换套大点的房子,不就可以了吗!”听了儿子的话,老梁头在心里划算着,儿媳的秉性他早就领教过了,不说老伴瘫痪卧床的这些年,就说她和儿子结婚时吧,提出的条件首先把结婚以后单过放在第一位。虽然这已经是时下这个时代的常规和常情,老梁头的心里还是打着结儿,不过,一想到自己的哑巴老婆子,老梁头还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爽快地答应了。结婚以后儿子儿媳们逢年过节的过来站站,一口给他们老两口的东西也没有。即使是过来站站,哑巴老伴自然是无动于衷,老梁头却有点“感激涕零”,立马张罗着买菜做饭,当他张罗好了一桌丰盛菜肴和酒饭时,儿媳却拉着儿子、孙子“溜之乎也”了。久而久之,老梁头彻底摸清了儿媳的脾气,虽然心里还是老大的不快,可是用不着去忙活了,省钱省力又省心,不接受也得接受了。他想象着一旦去城里跟儿子一起生活的结果,于是对儿子说:“那就等你们换了大房子再说吧,现在我还能动弹,不去给你们添麻烦了。”
小梁一看父亲是这个态度,赶紧抢着说:“去吧,去吧,先过去凑合几天,再说这里的房子不卖,也没有钱来换大点的房子啊!”
听了儿子的话,老梁头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原来儿子儿媳是在打房子的主意啊!“不行,卖这里的房子可不行,再说退一步讲,卖房子也不是一天二日的事情啊!”老梁头说了卖房子不行的话,可是末了还是留下个模棱两可的尾巴。
看到这种情况,小梁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说服不了自己的爸爸,只得搬取救兵了。他拿起电话,给老婆打了过去。他在电话里告诉老婆爸爸不愿去城里和不愿卖房子的事情,贝贝妈立刻火气上来了,连声骂了三个“蠢货”和“无用”之后,告诉小梁把电话交给老梁头。老梁头不情愿地接过电话,电话那头的儿媳妇甜甜地叫了声“爸爸”,就立刻使老梁头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儿子结婚十几年来,儿媳还是第一次这样甜甜地称呼他。然后就听到儿媳在电话里对他说:“还是到城里来吧,您在农村苦了大半辈子,也该到城里来享享福了。再说您也年纪大了,一个人留在村里各方面都不方便不说,我们也不放心,照顾起来也不方便。贝贝还天天想您,念叨您呢。”听过儿媳的这席话,老梁头心里热乎乎的,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回答好了。儿媳似乎看透了老梁头的心事,又接着对老梁头说道:“村里的房子卖了之后,房子钱还是归您,我们只不过换大房子时借来用用。如果您实在感觉不方便的话,以后我们有了钱时,再给您添上点钱,在这个小区里给您买套小点的房子,怎么着住在跟前,照顾起来也方便啊!”
听了儿媳的这番话,老梁头似乎还是拿不定主意,顿了一顿才对儿媳说:“可是一时半会儿的,房子也卖不了啊。”老梁头心里拨拉着小算盘,嘴里搪塞着回答。
那头的儿媳一听老公公这边有了活口,立刻说:“卖房子不愁,隔壁的老舅就说过想要,还说一定不会亏着咱们呢。让小梁去把老舅找过来,您可以亲自跟他谈一谈。”老梁头被儿媳堵在墙旮旯里,没有了回旋的余地,然而心里还是狐疑着,又听儿媳说道:“你把电话给小梁,我跟他说。”小梁就站在他爸爸的跟前,老婆的话听得一清二楚,还没等他爸爸把电话递过来,就一把抓过电话来,只听他老婆对他吩咐道:“爸爸同意了,赶紧去找老舅啊!”小梁听了老婆的话以后,也没有再征求一下他爸爸的意见,风风火火地跑到隔壁找他的老舅去了。
屋里的老梁头还怔怔地愣在那里没有缓过神来,儿子小梁已经跟隔壁住着的叔伯小舅子走进屋里了。老梁头心里有一种被绑架了感觉,可是一切都晚了,他还没有当着亲戚的面拒绝的勇气。叔伯小舅子进门就向他贺喜,:“恭喜姐夫,要到城里去享福了!”老梁头听了这话,心里更像塞满了乱草,堵得满满的,闷闷的,哭丧着脸说不出话来。他的叔伯小舅子好像并没有看出老梁头满脸写着的不快来,紧接着又满面笑容地说:“昨天下午从坟地回来时,贝贝妈跟我说姐夫要到城里去颐养天年,当时我还不信呢,原来却是真的。”听了这句话,老梁头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儿子儿媳提前背着他跟叔伯小舅子透过话了,或者说串通好了。到了这步田地,老梁头真的火了,咬着牙恨恨地吐出三个字:“我不去!”
他的叔伯小舅子一听这话,赶紧陪着笑脸奉承着说:“这么好的机会和条件,姐夫怎么还不去呢?我们可是想去,还没有这么好的儿子儿媳和机会呢!快去享福吧,这里的房子我要了,姐夫如果在城里住腻歪了再回来,就在我这里住,我管你吃,管你住,住多长时间都可以。”
小梁心里有数,知道昨天下午老舅就把定钱给了他老婆,于是也帮着老舅连哄带劝的,开初老梁头就是不开口,心里头则掂量来掂量去,最后终于还是点头了。
中午时老梁头的叔伯小舅子请了几位本家弟兄和村干部,一切就算敲定了。饭后从叔伯小舅子家里出来,老梁头的心里真好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来。以至于儿子对他说,赶紧回家收拾收拾,他还要赶回城里明天上班他都没听见。
老梁头回到家后,仰身躺在炕上,听着儿子来来去去地折腾了一阵子,又听到儿子走到他跟前说:“爸,咱们一起回城里去啊?”
老梁头躺在那里一动也没动,心里抑郁着,嘴里吐出一句话:“我不去,还要在这里住几天。”
“那么我回去了,下个星期天我来接你。”小梁说着,又朝爸爸看了一眼,背起背包匆匆赶车去了。
空荡荡的屋子里又剩下老梁头一个人,仰面躺在空荡荡的炕上,他的心里咀嚼着“养儿防老,积谷防饥”这句古话,揣测着到城里去跟儿子同住是福还是祸,然后又自我安慰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而且还做了一个梦,梦见从外边走进来一个人,模模糊糊的,不知道是网友圆月呢,还是他的哑巴老伴儿……
二、
整整忙活了一个星期,彻底告别这个家的时间已经迫在目前。老梁头里里外外仔细巡视了一番,该处理的物品都已处理完毕,要带到城里的坛坛罐罐也都归置到了一起,没有需要收拾的东西了,老梁头得闲又坐在这个愈加空空荡荡的屋子里。透过窗玻璃,他又望见了那棵梧桐树。今天有大风,梧桐树硕大的叶子被狂风来回地摔打着,撕裂成一条条,一片片,掉落了一地。眼望着这幅情景,老梁头心里细细计算着,还有多少个小时他的这棵梧桐树就要连同房屋一起不再姓梁而归属他人了。尽管这个所谓的家吞噬了他这一生中四十几年的最为美好的时光;尽管这个所谓的家留给他的几乎全是诉说不尽的苦难和痛苦;尽管这个所谓的家早已经破烂不堪、风雨飘摇,真的要一旦离它而去,老梁头的心里依旧有一种凄楚的隐痛和依依不舍的感觉。
儿子来到之后,老梁头心里五味杂陈,怀着忐忑的心情跟着儿子来到儿子在城里的家。这是一套不到六十平方米的两居室,还是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时老梁头偷工摸闲下广州、跑石狮倒服装、贩运电子产品挣的钱买的呢。尽管如此,来到这里他还是隐隐感到没有家的感觉。等到看见儿媳沈文和孙子贝贝的笑脸相迎,老梁头心里才略微舒坦了开来。儿媳沈文对他说:“来到城里,总要比在农村好得多,首先说没有了那些杂七杂八,总也干不完的活儿,贝贝上中学了,也用不着你来接送,你只要帮着做做家务就行了。其余的时间,尽可以逛逛公园,遛遛街,或者上上网。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了!”听了儿媳的这番话,老梁头的心里不但舒展开来,还微微地漾溢着一丝丝甜甜的感觉,并且憧憬着跟以往完全不一样的新的生活的开始。沈文停顿了一会儿,又接着说:“这所房子的确不够宽敞,暂且你跟贝贝在一块儿挤一挤呢,还是在沙发上将就着睡些日子呢?跟贝贝在一块,贝贝晚上做作业要到很晚的时间,就怕影响了你的休息,不太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