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没有故事
作者: 周李立
时间: 2016-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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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韩畅 2002年,夏天,我大学毕业无事可干。我平生第一次站在了北京的土地上,为了这个第一次,我还特意穿上了颇为得意的黑色背心和工装裤,背双肩的背包,
一、韩畅
2002年,夏天,我大学毕业无事可干。我平生第一次站在了北京的土地上,为了这个第一次,我还特意穿上了颇为得意的黑色背心和工装裤,背双肩的背包,那个时候我无疑更像个男孩子,头发长不过肩,以为自己是去往西部的一名牛仔。
北京西客站让我想到越南或者老挝,我其实也没有去过东南亚,但我却相信只有东南亚那种地方,才会有这样大大咧咧的太阳和黑压压的人群。事实上,我从出生开始就没有离开过南方那座大城市,北京是我抵达的第一处远方。只是这处远方比我想象中要嘈杂和零乱,远没有南方家乡的繁华。
但我感觉还不错,毕竟这里很酷。
我工装裤的口袋里有一张照片,那是我出发之前特意从电脑里拷出来,然后跑到一条街之外的照相馆里冲洗出来的。
我站在广场上,又把照片掏出来看了一眼。照片上戴着黑框眼镜的瘦削的男生面无表情的看着摄像头,背景是苍白却整洁的一片墙壁。我笑了一下,狠狠的把照片捏在手里,捏到手心都出汗了。我当时的样子,一定就像古代的女子拿着香包手帕之类的信物,又或者像国际刑警拿着通缉犯人的传单。
我来北京是来看宽宽的。
之前我没有见过他,但是我却很熟悉他,在星际争霸网游里,我们已经是两年的夫妻了。一日夫妻百日恩,两年的并肩作战,早已让我们熟悉了彼此的优点与恶习,比如宽宽好动,他的优点是灵活,他的缺点是太过绅士,不知道自己的目标到底是什么,往往迷恋战斗的状态,而忽略了胜负。
在网络上相濡以沫两年之后,在七年之痒到来之前,我们很合时宜的决定,这个夏天,要见一面。
这个决定是由宽宽提议的,此前,宽宽已经在网上说了好多次,他很想见我,如果我不来北京找他,他就去南方找我。
听起来这会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恰好毕业之后我又没事可干,适合做一次远行。
如果我们的安排没有错,宽宽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北京西客站广场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我千里迢迢,过了长江,又过了黄河,到北京找我结婚两年的老公,还要凭借照片在人海中把他认出来;我突发奇想,翻山越岭,只想见一个熟得不得了的陌生人。
而我对此也充满了期待。
宽宽就在我的期待中出现了。他没有像我想的那样,傻乎乎的举一块写着我名字的牌子,也没有在看见我之后大声喊我的名字。而是径直走到了我面前,从黑框眼镜狭窄的镜片后面看我,然后很绅士的打个招呼。
不过他不动声色的突然出现确实把我吓着了。于是气氛就有些尴尬。
“嗨!”
“嗨!”
“看什么呢?”
“啊,没有,你吓着我了。”
“那对不起,别看了,走吧。”
“哦。去哪?”
“回家。”
“哪?……”
在嘈杂的广场,宽宽说话的声音就显得很小,却和他的身材是一致的。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衣,牛仔裤,和照片上一样也戴着那副黑框眼镜。
于是我只好跟着宽宽往广场边缘走。之前我已经知道他住在一套租来的房子里,平时给人做各种平面设计,生活比较自由。
宽宽也没有说要帮我背一下包,而是很有风度的走在我前面半步远的距离,不时回过头来看我有没有跟丢,我背着包很疲倦的跟在后面,显得比较可怜。
上了出租车,宽宽才突然开始说话,“韩畅,您怎么穿成这样?”
刚见面就质疑女孩的穿着,我觉得是很不礼貌的,然而这样一说,又显得我们好像已经见面很久了一样。
我说,“这样很酷啊。”
宽宽说,“我还是觉得你穿裙子好看。”
宽宽是指我刚给他看过的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是我毕业的时候穿着一条黑色的连衣裙照的。
“可是我也喜欢这样。”
宽宽说,“是挺好,但是不女人。”
“穿裙子就女人了?”
他说,“对呀,最好一年三百天穿裙子,衣服的颜色一定要暧昧,紫红、黄绿、青粉,总之,越形容不出来的颜色越好。头发要长,烫卷,像弹簧一样会有节奏的动……”
“你真是学设计的,喜欢计算人,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对我很不礼貌吗?”我说,心里对宽宽今天的表现很不满意。
宽宽说,“没有,你已经很漂亮了,我是想让你更漂亮。”
后来,在我留下来和宽宽一起生活之后,我就真的变成了宽宽当时所描述的样子。
我之所以一直留在北京,据宽宽说是因为我斗胆想留下来和他尝试过真正的夫妻生活,所以他贫贱夫妻百事哀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但在我看来,事情却只是因为一次很偶然的散步。
来北京之前,我告诉宽宽,我最想看天安门。到北京当天,我们到宽宽的住处之后,天已经快黑了,我们都不知道干什么好,后来宽宽提议我们应该吃点东西。我问吃什么。宽宽说他会煮面条。
吃过面条之后,天已经全黑了。
我想我要表现得不拿自己当外人,就要去刷碗,宽宽显得很惊讶,“你在干嘛?”“噢,你以为我拿着抹布在水池里还能干吗,当然是刷碗啊。”“刷碗?有没有搞错?”“不刷碗你用什么吃饭,帅哥?”“不用现在刷。”“那什么时候刷?”我心想,这么快就本性暴露了,让我吃面条我就不说你了,居然还不刷碗,居然还不让我刷碗……
宽宽突然跑到窗户前对着外面喊,“韩畅,我们去看天安门吧。”
“发神经,天都黑了……”
他回过头说,“怕什么,天安门上有灯。”
“那怎么去啊?没车了。”
“你背我。”
“什么?”
“哈哈,那我背你吧。”
“你说的哦,走不动了你背我。”
“快走吧!”
于是,我在北京的第一个夜晚就是在马路上度过的。
我们先是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前后走,那个时候宽宽的身躯还很单薄,只是一个少年,他不时透过商店橱窗瞧一瞧自己的身影,或者不自觉的摸一下头发,十分爱惜自己的形象。后来我们都走累了,沿街的商店也几乎都关门了,就肩并肩的走,他一路走一路给我指,“看,三环路,我喜欢,多像一条河啊”“噢,这是安定门,前面还有个大鼎,你见过鼎吗?你知道什么是鼎吗?”“美术馆噢,可惜进不去了。”……再后来空气变凉了,路上很难见到一个人,我们就手拉手的走,并没有多想,更像是相互搀扶的战友。到最后我实在走不动了,终于看见天安门的时候,我就选择了五体投地,亲吻大地,因为,我已经没有力气了。我的姿态让宽宽觉得很搞笑。他是不会做这样不帅的事情的。
天亮之后,我和宽宽才坐上双层公交车的上层,哐当哐当的晃回宽宽住的亚运村,我就趴在宽宽的膝盖上睡觉,宽宽很绅士的用手挡住那些照在我脸上的太阳。我觉得脸上热辣辣的,不知道是因为他的手,还是因为太阳。我一直觉得,我之所以做出了要留在北京和宽宽一起生活的决定,就是因为宽宽在这个时候用手给我挡太阳了。
第二天睡醒,宽宽问我,准备在北京待多久?我说,“没想好,你希望我待多久呢?”宽宽半天之后才说,“其实我希望你不要走了。”
我说,“不行,太便宜你了。”
他说,“那随便你。”
我说,“等你让我变得更漂亮了,我就走。”
宽宽说,“那赶紧,让你变漂亮。”
到冬天的时候,我就正式决定留在北京了。那年北京还下了一场百年罕见的大雪,黑夜无声,我们第一次在温暖的屋内做爱,我的后背靠在暖气片上被熨出了几道红印。2002年的第一场雪在路面上结成了冰,冰上又覆盖了雪,层层叠叠,我此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还光着发红的后背,就迫不及待的趴在窗户上看亚运村里摇晃着走过的人群与蹒跚而过的汽车,也不觉得冷。
而宽宽,已经坐在电脑前一本正经的做他的设计了,他把一只脚搁在另一只脚上,摇来摇去的,漫不经心,他那个时候正在给别人打工,还很有空,不像后来那般卖命。
我们此后两年的生活基本就是这样,白天,我在报社上班,他睡觉,晚上,他干活,我发呆。其余的时候,宽宽喜欢照着他的想法,给我挑衣服,设计发型。后来,我发现我已经是一年三百天都穿裙子的女人了,果然如宽宽所说的那样。而且我也渐渐喜欢上了这样的风格。
我想起以前对宽宽所说的,等你把我变得更漂亮了,就离开你。心里很有些不舒服,因为现在我已经不能离开他了。
我对宽宽说,我很害怕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那还不如不来找你,那样我们永远都是夫妻。
宽宽却有心事一般,说,是啊,现在你已经很漂亮了,可以走了。
我很疑惑的看他,他又笑了说,逗你的,生活总会有新内容吧。
如宽宽所言,生活的确有了新内容,我们也没能一直这样。
和宽宽分手是在2004年。
之后,我删除了手机里所有宽宽的短信。回想两年来宽宽和我的生活,其实并不像热恋的情侣,他总是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当我问起,他却又有问必答、有求必应,我说他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他笑,说,主动,拒绝,负责,哪一样你受得了啊?
我开始全面清理与宽宽相关的东西,宽宽送我的耳坠,他说女人一定要戴长长的耳坠,还有宽宽身上的味道,那kenzo香水与汰渍洗衣粉交加的味道,半个月之后才从我身边彻底消失,甚至,还包括那张我曾经紧紧捏在手里的宽宽的照片……最后,眼看宽宽在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MSN上灰色的头像了,我握着鼠标的右手就软了。后来,我学会了一种可以看对方有没有把你从好友名单里删除的办法,发现宽宽并没有把我删除。暗喜。
分手之后,我从四环的亚运村往南,搬到我所工作的报社在二环安定门的宿舍,我从城市的一个圈走到了另一个小一点的圈。
我在北京第一次登陆了星际争霸的游戏,在以前我们经常活动的战区,我们的战队已经隐匿不见了。我又输入宽宽从前的用户名,发现他上次登陆还是在我来北京之前。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连网络夫妻这回事,好像都不存在了。
我是在和宽宽分手两个月之后,才在网上和他恢复对话的。我对宽宽说,“希望分手了我们还是朋友。”
宽宽却在网上说,“我们从来都没有在一起过,更不存在分手一说。”
这样的话让我惊异,难道这是传说中的失忆?
离开宽宽之后,我才真正进入了北京这座城市。
那段时间,我被调到了报社夜班部。通常凌晨三四点才下班,这时的长安街真的漂亮,灯火照亮了这条没有过去与未来的道路。出租车会沿着这条永不黯淡的长安街载我回去,从王府井东边的路口拐弯,一路向北,直奔安定门,安定门内的路口正中,有宽宽指给我看的大鼎,像一个巨大的香炉,在白天,它象征吉祥,而黑暗中,我觉得它更如猛兽,象征邪恶。
天亮的时候,我拨开窗帘,天地灰白,零星的骑车人表情漠然地从护城河北岸翩翩而过。我总在这时准备去洗漱睡觉,而在睡觉之前,我最头疼的问题,是我该用日霜还是晚霜?
后来,我决定一天用日霜,一天用晚霜。我想,当我用完了50克日霜和50克晚霜的时候,就会忘记宽宽了。但日霜用完了的时候,晚霜却再也找不到了。
我在报社认识了一家公关公司的经理,他很看好我。为了从灰暗的夜色中走出来,我决定换工作。这家公关公司就在安定门,朝九晚五,试用期三个月。这样,我每天上午九点总是在网上和宽宽同时上班,然后看着彼此的头像明灭变化,下午五点,同时关机离线,却从来不说话。我看着他的头像,开始想他的样子,有些消瘦,戴着黑框的眼镜,又好像很强大、任性,反正印象已经模糊了。
又想起他曾经只是我一个人的,但是他却还有一个我不知道的女朋友。
宽宽另一个女朋友,白小红。
那是2004年,我们分手前。那天天气不错,宽宽在小区的空地上玩滑板,围观的人站了三圈,这些看客让宽宽兴奋,他如鱼一般,在障碍物之间游走。
滑板是宽宽最得意的运动,他甚至是某个极限运动小组的成员,而这些,却是我和他一起生活之后,才知道的。
我出差一周,这天刚回北京,刚走进小区,看见那么多的人,我就知道是宽宽在玩滑板了,这样的场景,几乎每个月都会上演。
我在旁边的花台上坐了下来,想等宽宽一起上楼。这时,一只小白狗跑到了我的脚边,我看着狗,狗也看着我,狗可能觉得我很没趣,又跑走了,一个穿蓝绿色裙子的女孩开始招呼它,狗跑了过去,摇着尾巴,女孩蹲下来,摸了摸狗的脑袋。
然后,我看见了宽宽,他一手拎着滑板,竟然走到这个女孩的身后,用另一只手捋女孩垂下的头发,女孩回过头,看见满头大汗的宽宽,笑了。然后宽宽也蹲了下来,和女孩一起逗那只狗。
我有些懵了,过了半天,才想起拿出手机,拨了宽宽的电话,我亲眼看着宽宽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电话接了。
我说,滑板玩得还好吧。
他说,啊?你在哪里呢?
我说,我看见你了。
他说,哦。
我又说,我也看见她了。
他说,……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