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正常途径
作者: 清江醉客
时间: 201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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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说起做生意,王金水在临江县城里算得上是一个能人。 临江县城只有巴掌大,城里的男男女女,从老人到小孩,加在一起勉强才有十万人。但麻雀虽小,五脏
(一)
说起做生意,王金水在临江县城里算得上是一个能人。
临江县城只有巴掌大,城里的男男女女,从老人到小孩,加在一起勉强才有十万人。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面也有一个商业中心:东大门。在东大门,一条不宽的马路两边开满了大大小小的店铺,经营着各种买卖,针头线脑,日常百货,是应有尽有。平时城里人逛马路,乡下人赶集,都要来东大门转转。东大门花花绿绿,吵吵嚷嚷,到处洋溢着一派小市镇的繁华。
在东大门的中心,最显眼的就是王金水开的“平步青云鞋庄”。王金水和老婆胡曼丽结婚那年就开了这个鞋店,算起来有五六年了。因为码头好,装修又高档,鞋庄差不多成了东大门的地标,来逛街的人大都要进去转一转,而进去了的人也少有空着手离开的,总要买一双两双鞋子。因为王金水俩口子太会做生意了,人热情,脑子又活泛。尤其会说话,只要有客人进来了,小俩口就会围着他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歇气,见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那家伙,能把死的说活,活的说得能上天。据在鞋店门口卖烤红薯的伍老倌说,他经常看见好多乡下人是穿草鞋进店穿皮鞋出来的。
这样红红火火地卖了几年皮鞋,王金水的腰包慢慢地鼓了起来,有百十来万了,他也成了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是“临江鞋业公会”的会长——“鞋业公会”的牌子听起来吓人,其实就是几个鞋店老板闹起来的,没有一个会员,全部是会长、副会长。现在,守着这个店面,一年的收入刨去店租什么的,俩口子能净赚二、三十万,比他那些在政府机关当小官拿工资的同学强多了。
有一天,在家里喝着小酒,王金水微醉着向胡曼丽念叨:“知道我为什么会发财吗?他打了一个酒嗝后自问自答:第一,咱家脑瓜子灵活;第二,娶了个好老婆;第三,要感谢爹妈给我取的好名字,金水金水,金生水,水生财。有这么个好名字,这辈子想不发财都难。过完年,你再给我生个胖儿子,我就是真正的“人生赢家”了,哈哈……”曼丽正躺在沙发上贴面膜,听见老公在拍自己的马屁,心里美滋滋的,但她还是故意板着脸,娇嗔地笑了:“去去去,谁给你生儿子,要生你自己生,反正我不生!”
看看离过年越来越近了,王金水去广州进货,准备迎接销售旺季的到来。他舍不得去长沙坐高铁,就坐上了县城去广州的慢车,卧铺票都没打,就在硬座上蜷缩了一夜。第二天天还没亮,火车到了广州,他才昏头昏脑地随着人流出了站。
金水经常去进货的商场就火车站旁边,出了站走路十分钟就到了。商场里上下三层,密密麻麻布满了摊位,都是搞皮鞋批发的。来进货的人也多,一律说着南腔北调的普通话,很大声挑挑拣拣、讨价还价。说话的人实在太多了,外人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嗡嗡嗡”的声音,整个批发市场象是一个巨型的蜂巢。走进门厅,汹涌的热浪扑面而来,激得王金水一机灵,那熟悉的气味让他顿时清醒过来,一头扎了进去。
在批发场圈了一圈,王金水很快看中了一款“皇上皇男式休闲皮鞋”。皮鞋的式样和面料都是时下最流行的,加上现在皇上皇风头正劲,在临江,这种鞋子起码能卖200一双。有了中意的鞋子,王金水很兴奋,忙不迭地向老板问价。一看有生意上门,老板马上笑嘻嘻地告诉他,这款鞋子的批发价是150,一百双起批。这话兜头给王金水泼了一盆冷水,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150的进价,拿回临江卖200,除去路费、店租什么的,根本没有钱赚;再说,一百双同款式的皮鞋,在临江怎么卖得完?不行,得砍砍价,数量上也要少一点。老板的和气是要生财的,一听见王金水要砍价砍数量,立刻变脸不理他了,回头满面笑容招呼另外一个客人去了,把王金水晾在了一边。
在摊位前站了一阵,见没人理睬自己,王金水觉得没趣,悻悻地离开了,一边走一边心里发恨:妈的,这么傲气,以为只有你这儿有卖的啊?老子今天就不信,这么大一个批发市场,就找不到第二家!但就这么怪,王金水把市场上上下下几百个摊位找遍了,还真的再没有找到同款的皮鞋,就是有式样相近的,也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厂出的,贴着一个闻所未闻的商标,做工粗劣,他根本看不上眼。眼看时间过了中午了,王金水还是两手空空。这怎么行,他还要赶下午六点的车回临江呢,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想到这里,他急得直流汗。
正在王金水急得左顾右盼的时候,一个干巴巴的猥琐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猜透他心思似的,一张臭气熏人的嘴凑到他耳边悄声说:“要皇上皇休闲皮鞋吗?跟我来,我有货,便宜。”王金水满腹狐疑,心想反正来也来了,就跟着干巴男人走出了批发市场,拐进了后面的巷子。男人有意和他拉开了距离,一路上也不和金水说话,装着不认识,只是带着他拐进一条又一条的巷子。
七拐八拐,王金水不知道身处何方了,只能肯定自己还是在广州。每钻一条巷子,他的信心就要减少一分,越往巷子里钻他越怀疑:这个干巴男人不是骗子就是打劫的引子,是要把我骗到他的老巢去吧?正当金水的信心彻底丧失了想要转身逃命的时候,干巴男人带着他走进了一栋破旧的二层小楼。进院子后赶紧关上了大门,回过头来满脸堆笑:“老板辛苦了,先喝杯茶!我去拿货样。”把金水让到茶桌前坐下,自己就钻进了一个房门紧闭的屋子,留下一个满脸呆相的大男孩陪着他。
王金水警惕地坐下了,打量着凌乱的房子,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大男孩,觉得没什么危险,只是那个干瘦男人关着门在里面屋子里,好久也不见出来,不知道在干什么?正当金水等得不耐烦的时候,那扇门无声地打开了,小个子男人飞快地闪了出来,他身子刚刚出来,身后的门马上从里面关上了——看来那屋子里还有人,金水想。
小个子男人依然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操着一口潮汕普通话对金水说:“老板,来,看看货,看看货!”金水这才注意到,他的手上捧着两个大鞋盒。金水小心地打开一看,盒子里的皮鞋,正是他上午在批发市场看中的款式,上面缀着的商标也是皇上皇的。
看见鞋子,王金水的心激动得快蹦出来了,但他不动声色,故意装出一副没多大兴趣的样子,要干巴男人报个价。干巴男人还是满脸堆笑,清了清嗓子,对金水说:也不瞒老板,这是我仿制的皇上皇的最新款式,底下的人费了不少力,我也冒了不小的风险;老板要是诚心要货,我也愿意交您这个朋友,75一双,一次拿50双。
听了他的话,王金水的心中一阵狂喜:太好了,只要正品的一半价钱,数量也只有一半;临江虽然不大,但卖掉50双这种皮鞋,他还是有把握的!他正打算按这个数量拿货,转念一想:毕竟是第一次和干巴男人打交道,不可太大意,万一他的货不行呢?行的话我下次再找他吧!价格上也要压一压,做生意不容易,能省一分是一分。想到这里,王金水假装不耐烦地对干巴男人说:这样好了,70一双,我拿20双,你说行我就马上给钱;你说不行,我就马上走人!说完,他故意做出要离开的样子。
干巴男人终于收敛了笑容,两颗绿豆似的小眼珠子在眼眶里飞快地转了两圈,最后一拍大腿:“罢罢罢,为了交你这个朋友,我也不管这么多了!阿伟,拿20双皇上皇出来!”
听到召唤,本来一直在旁边发呆的大男孩马上站了起来,一头扎进了里面的屋子,不一会儿就拉出了一个小拖车,车子上码20盒鞋子。
王金水假装随意地,从上、中、下各抽出一个鞋盒检查了一下,没错,里面都是他看中的款式,于是他满意地笑了,从内裤的暗兜里抽出钱来,点了1400块给男人。数完钱后,干巴男人的脸上又堆满了笑:“老板,这货是我们给您发过去呢还是您自己带走呢?按批发市场的规矩,来进货的人付了钱以后就可以不管货了,卖家会把货发到你的地址上,运费另外算。”王金水想了一想,说:“反正货也不多,我自己带走算了!麻烦你们,帮我整一下货。”
“好嘞!”干巴男人笑容可掬,对旁边的阿伟说:“你快点帮老板把货整理好。”转过身笑着对金水说:“让阿伟帮你搞好啦,你就放心吧,这孩子虽然不怎么说话,手脚还是很麻利的。走,老板,我带你上楼看看别的货,说不定你还有中意的。”
金水不大情愿地跟着干巴男人上了楼,楼上果然是一个大仓库,里面放满了各式各样的鞋子。金水草草地看了一下,不到五分钟就下来了:他到底不放心楼下的货。
楼下阿伟已经打好包了,正在整理装着鞋子的大纸箱。王金水见了,心里暗暗赞叹:这孩子,手脚真的利索,几分钟就把货装好了。别看他样子呆头呆脑,真是人不可貌象。
离开时,干巴男人对金水千叮咛万嘱咐:老板啊,下次进货一定要来我这里啊!他给金水留了一个电话号码,还叫阿伟扛着那个大箱子,一直把金水送到了大路上。
看看时间还早,王金水再次来到批发场,进了几十双大路货鞋子,让老板把货发到家里。一直到离开车只有十多分钟了,他才背着那个大纸箱匆匆忙忙地上了火车。又是在硬座上倦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回到了临江,顾不上回家,直接去了“平步青云鞋庄”。
当王金水来到鞋店的时候,才早上七点多,东大门的所有商店都是九点才开门营业,时间还早中,胡曼丽也没有来。不用猜,她现在正在家里睡懒觉,不到九点钟她是不会来的。
虽然一晚上没睡好,但王金水一点睡意也没有,他想把自己带回来的货整理一下,摆上柜台。今天是星期天,天气又好,阳光灿烂,搞不好马上就能卖掉几双。
想到有大把大把的钞票进账,金水更有劲了,很快打开了纸箱,取出了纸箱里面的鞋盒。
但刚刚拿出一个鞋盒,王金水的心就凉了半截:怎么回事,怎么不是皇上皇的赭褐色鞋盒,变成了绿色的?他忙不迭地打开鞋盒,拿出皮鞋一看,心彻底地凉透了:天啊,哪里是皇上皇休闲皮鞋,是一款材质很差、式样过时了的皮鞋,一看就是垃圾货,鞋子里贴着一个什么“绿叶”商标,花里胡俏地,似乎咧着嘴在对着金水笑。
完了完了,被人掉包了,让那个干巴男人给骗了,没想到打了一辈子雁,到头还是让雁啄了眼睛!王金水脸色苍白,觉得头昏眼花,坐在小板凳上半天起不来。突然,他想起来了,那干巴不是把电话留给我了吗?对,我打电话问他个究竟,不答应赔偿我就向工商举报他!金水掏出手机,刚拨了几个数字突然停下了,想想自己都觉得好笑:这种人渣,既然是存心要骗我,他会把真的电话号码留下吗?除非到广州去当面找他对质;但是,到了广州,我能找到他的窝吗?七拐八拐,钻迷宫似的。再说了,就是找到了,难道干巴会承认吗?搞不好还会找人打我一顿!思来想去,王金水终于相通了:算了,认倒霉吧,打落牙齿和血吞,就当爷的钱喂狗了!
想到这里,王金水觉得心里好受了一点,肚子也感觉到有些饿了,这才想起,忙了一早晨,还没有吃早饭。草草洗漱了一番,锁好店门,他来到一家熟悉的早餐店,点了一份最便宜的“光头面”。面条缺油少盐,索然无味,王金水吃得心不在焉,他在回忆着拿货的每一个细节,苦苦思考自己是如何受骗的。最后他断定,是在他上楼看货的几分钟里,肯定是阿伟快速调的包,估计他刚定下货,里屋的人就开始准备假货了,只等我离开就迅速拿出来调包。难怪阿伟那么快就打好了包,我还夸他手脚麻利呢!原来这小子呆头呆脑是故意装出来给我看的,好让我放松警惕哪,这简直就是三十六计中的“假痴不颠”啊!
在往回走的路上,王金水一直在寻思这件事。
“平步青云”的玻璃门大开着,胡曼丽已经来了,看见金水,曼丽就沉下了脸,指着地上堆皮鞋大声责问:“这就是你从广州进的货吗?”
“唉——”金水长叹一声,“阴沟里翻船了,让人掉包了。”金水添油加醋向胡曼丽汇报了受骗的经过,王金水总结了教训:“主要是我不该贪便宜,从非正常渠道进货,要是一直在批发市场进货就好了!罢了罢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后悔也没用了,我们还是想办法把这些鞋子卖了吧!也不打算赚钱了,收回本就不错了……”
“收回本?”胡曼丽气急败坏地训斥王金水,“做梦吧!这种垃圾货,我看不要钱送人都没人要,还想收回本钱?”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把这些皮鞋摆在店堂最显眼的地方,上面挂了一个牌子:厂价直销!不惜血本大降价!!
她是这样算的:这批货反正亏了,能卖多少算多少,卖出来的钱就当是赚来的吧!
(二)
还真让胡曼丽说中了,这些鞋子送人都没人要。从广州进货回来整整三天了,二十双鞋子摆在那里,一双都没卖出去。头两天,冲着那块“大降价”的牌子,时不时还有人来问一问,但一看见货,马上扭头就走了,连价都懒得还。那两天,为了推销这些鞋子,王金水赔了多少笑脸,说了多少真话、假话,赌咒发誓、烧香许愿,什么招都用上了,可没有取得半点效果,这二十双鞋子象生了根一样,呆在“平步青云鞋庄”里雷打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