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
作者: 王玉玺
时间: 2016-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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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十年了,我终于等到一次去H市出差的机会。 在此之前的若干年里,我曾无数次地构想过我和谷雨在H市的某个咖啡馆或酒吧里见面的情景,我甚至还想到过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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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了,我终于等到一次去H市出差的机会。
在此之前的若干年里,我曾无数次地构想过我和谷雨在H市的某个咖啡馆或酒吧里见面的情景,我甚至还想到过一夜情。为此,我激动了好几天,老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包括临行前往行李包里藏一盒杜蕾斯避孕套。
我没有将这个消息提前告诉谷雨,就是想给她一个喜极而泣的意外。
列车进入陇南深秋的荒漠时,天色渐已放亮,车厢里弥散着各种各样的气味,映入眼帘的苍凉给人几许莫名的伤感。旅途上的孤独和寂寞像一场浸淫心扉的相思雨,渐渐将我淹没,此刻,我比任何时候都渴望谷雨的出现。于是,我给谷雨发了一条短信:想你了,雨。十年来,我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具体而热烈地想过你。
然后,我双手攥着手机躺在卧铺上等待谷雨的短信。不知什么时候我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已近中午。本想看一下谷雨有没有给我回短信,结果发现手机因电量不足而自动关机了。我翻了好一阵子行李包,也没找到我的移动电源充电宝,肯定是落在家里了。再想想接下来的旅程和外界无法联系,心就不由自主地惶恐起来。
我绝望地环视着车厢四壁,希望能找到一个可以充电的地方。当我的目光掠过邻铺的一位女乘客时,发现她的充电宝正在给手机充电,心里一阵暗暗的欢喜。这个一眼看上去就让人想入非非的女人,似乎也很无聊,有心无心地翻动着一本书。面对这样一个陌生却又魅力四射的女人,我真不知道如何向她开口。我只能用一种近乎于乞求的目光望着她,竭力构想一种既不冒昧又不尴尬的开场白。
她背身侧寝着,黑中泛白的牛仔裤紧裹着她那充满诱惑的双腿,由缓而陡地绵延至宽阔圆润的臀部,收束于纤细的腰际,呈现出一个成熟女性特有的曲线美。她脑后的蝴蝶状的紫色发卡此刻异常耀眼。于是,我灵机一动,幽幽地唤了一声:紫蝴蝶……
她翻书的手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判别身后的声音。然后,她轻轻地合上书,转身疑惑地看着我。她的眼里隐藏着几许淡淡的忧伤,虽淡犹美。也许是因为心存疑惑,反而使她的目光显得有些游弋不定。当我们的目光再次相遇的时候,她怯怯地问我,是在叫我吗?
我说是,请原谅我这么冒昧,并自作主张地叫你紫蝴蝶。她的眼里掠过一丝隐密的惊讶,微笑着坐直了身子。
紫蝴蝶?紫色的蝴蝶。太不可思议了。她垂眉摇头,微笑着自言自语。
我谨慎恳切地说,我想借用一下你的充电宝,可以吗?就几分钟。
她很不信任地瞅着我,并不答话。为了博得她的同情和理解,我又补充了一句,你也知道,出门在外,如果天天关机,家里人会很担心的。
这一次她放松了警惕,有些夸张地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我心虚,脸烧,无所适从。我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一个筹谋已久的阴谋,紧张得手心里渗出了细汗,我使劲在衣襟上蹭了蹭手,端起茶杯吸溜吸溜地喝了几口滚烫的茶。
行,但我有个小小的要求,她郑重其事地伸出很有质感的手,指着我说,记住,喝水不准吸溜,吃饭不能太响,还有……
她没说完我就笑喷了。心虚的感觉顿时就烟消云散了。我甩了甩喷到手上的茶水,调侃道,就这事儿啊?我还以为你有啥特殊要求呢。
不许瞎说。她绷着脸,严肃地说,我还没说完呢,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睡觉不许打呼,而且睡前要……她可能觉得自己要求的对象出错了,犹豫了一下又说,就这些了。她的嘴角露出一丝自我解嘲的微笑。
她的情绪陡然低落,仿佛正在忍受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隐痛。
沉默了几秒之后,她拔下自己的手机,苦笑着说,不好意思,你看我,怎么就顺口……充电宝你用吧。她把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我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接过充电宝,连说了几次谢谢,大有感激涕零的味道。
我们又恢复了先前的陌生状态,相互品尝着彼此的孤独,独自享受着自己的寂寞。
后来列车上的广播里飘出一首极富感染力的歌曲,顿时让寂寞的旅途又平添了许多相思的苦涩,我的思绪一下子就飘回几年前与谷雨彻夜倾情相谈的情景里。那时候我和谷雨都是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处于爱情与婚姻的矛盾中,是网络为我们之间架起了一座传递真情、互诉衷肠的桥梁,婚前婚后的巨大落差,让人确切地感受到婚姻就是埋葬爱情的坟墓。听着这忧伤而凄美的歌声,我的内心又泛起了一丝丝久违的痛楚感。
歌曲的末尾是一段持续几十秒的吉它弹奏,就在这个时候,紫蝴蝶突然问我,你知道这首歌曲的名字吗?
由于我刚才还沉浸在往事的回忆里,她突然发问令我猝不及防,我侧目瞅了她一眼说,刚才听歌太投入,没听清你说什么。她平躺在铺上也不看我,又重复了一次,我发现她的眼里有泪花闪动。
我说,很感动,是吧?她点了点头。这首歌名叫《寂寞是因为思念谁》,井冈山唱的,九十年代很流行的校园民谣。我高中时候就会唱,只有经历过刻骨铭心的思念的人才会被这首歌的意境感动。你满眼泪花,说明你有过刻骨铭心的痛或者思念,对吗?
也许曾经有过,可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她仍然没有看我,她怕一转身眼里的泪水会流下来。
我引用了一句歌词对她说,为什么你的眼里会盈满泪水?那是因为,思念一个人的滋味,就像喝了一杯冰冷的水,然后用很长很长的时间,一颗一颗流成热泪。
她缓缓转过身子,头枕手臂侧卧在铺上,目光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我意外地发现泪腺有回流功能,虽然她的眼睛还有些湿润,却不见有泪水滑落。过了一会儿她也借用了一句歌词问我,你的眼里也有感动过的痕迹,那你,寂寞是因为思念谁?
谷雨。我不假思索地说,一个十年前与我有过约定的女人。我沉思了片刻又说,告诉你也没关系,我们只是萍水相逢,列车到达终点之后,又会成为陌路人,我们终将只是彼此生命中一个可有可无的过客而已。
十年前的约定?难道你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约定?她似乎对这个约定很感兴趣,却持有深深的怀疑。
我说,不完全是,主要是出差。十年来,我一直在等待一次去H市出差的机会。
紫蝴蝶疑惑地看着我,她的目光有些咄咄逼人,这让我觉得她现在像个猎人,而我却像一只误入歧途的兔子,在慌张地寻找脱逃的突破口。我避开她的目光,自作多情地解释了一句,其实,我是个有家室的人,不该心猿意马。
我是一个能把婚姻经营破产的人,有什么资格评论你?她边说着坐起身子,单手托腮,将目光转向窗外飞逝的风景,一袭长长的黑发顺势滑落,遮住了半边脸,美到极致的侧面轮廓,像一张依窗沉思的照片。
我记得以前和谷雨网聊的时候,一不留神就到凌晨三四点了,现在和紫蝴蝶闲聊也一样,好像也没聊什么,就到午餐时间了。餐车从我对面的过道上缓缓而来,我自作主张,要了两份最好的盒饭,紫蝴蝶似乎还沉浸在某种痛苦或幸福的回忆里。
我轻轻地喊了一声紫蝴蝶,她回头看到桌上的盒饭,一脸茫然,不知所措,慌忙在包里找钱。我急忙说,别找了,吃吧,这一顿我请你。她停下来不住地点头致谢,并亲自为我掀开了饭盒的盖子。她的手白皙而圆润,粉色的指甲油充满了性感的魅力,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午饭后,我的手机已经可以开机操作了。我检查了一下短信,还是没有谷雨的信息。紫蝴蝶似乎有很规律的午睡习惯,此刻已经恹恹欲睡。我悄悄地起身,往吸烟的地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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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蝴蝶大概是昨晚半夜上车的,她这一觉竟然睡到了晚餐时分。我买好盒饭才把她叫了醒来,这一次她好像把我当成早已熟识的老朋友,理所当然地吃了起来,也不再计较是谁付的饭钱了。
饭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列车上到处都是泡方便面的味道。紫蝴蝶埋头捣腾着手机,不时传来QQ消息提示音。我就问她,和谁聊呢?
她神秘地一笑,似乎情绪比上午好了许多。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情,人。羡慕吧?
哦?那你这次出门难不成也是去会情人?我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她笑而不语,继续捣腾手机。我说,你整整睡了五个小时,是昨晚后半夜上车的吧?
嗯,我上来时你正在睡觉,你的睡觉习惯很好。她头也没抬,不停地捣着手机,又补了一句,我讨厌睡觉打呼噜的男人。
是吗?我说,这也许是天意,不然咱俩睡在一起肯定会影响你的睡眠。
她蓦然抬头,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瞪着眼睛说,坏人,你占我便宜。
我说,你误解了。此地此境,我只能这么说了。还有,你生气的样子也好看。
她低声鄙夷着念叨了一句,阿谀奉承,居心不良!然后收起手机,正襟危坐,一副要和我吵架的姿势。
你知道你第一次叫我紫蝴蝶的时候我为什么会转身吗?我说不知道。
你知道吗,我的网名就叫紫蝴蝶!我原本就不相信什么缘份,可你说,这是巧合呢,还是缘份?
我笑呵呵地伸出双手,试图握着她的纤纤玉手感慨地说一声,缘份啊!可是她却把手藏于身后,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去你的,谁和你有缘分啊!你,图谋不轨。她完全不像生气的样子,反倒更像撒娇。
和你开玩笑呢,我从不相信缘分,就像我从来不相信婚姻里的爱情一样。
这一点我和你有同感。经历过婚姻之后,我才发现爱情其实就是一剂毒药,越是凄美的爱情毒性就越大。
你说的没错。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是个中毒很深的人。所以,从一开始我就为你准备了一剂解毒的良药。
吹牛吧,你。我看你倒像个文质彬彬的骗子。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想编个故事骗我呢?
你真是误解我了,咱俩素昧平生,我为什么要骗你?
这我怎么知道呢。总之,我觉得你说的那个什么约定,就是在骗我。
你都不知道是怎样的约定,凭什么说我骗你呢?
那你倒是说说,你本来随时都有机会去H市赴这个约,干嘛非要等一次出差的机会呢?
我觉得有点口渴,紫蝴蝶好像意识到我要喝水,她抢先端起我的茶杯要替我去接开水,我怕碰到她的手引起误会就没有去抢。她站起来拽了一下衣襟说,我从上车到现在还没起来过呢,顺便走动走动。我感激地看着她从我面前飘过,她的身材真是令男人垂涎,令女人嫉妒。
她回来后把茶杯递给我,然后双手抱膝,下巴立于膝盖之上,做侧耳倾听状。
我喝了一口茶,也没有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她突然就会心地笑起来了。
我笑着说,放心吧,你那些小小的要求我记着呢。为了旅途不再寂寞,我愿意用这个故事来证明我没有骗你。我之所以说我十年来一直在等待这样一个机会,并不是说除了出差我这辈子就没有机会去H市了。我的工作不允许请长假,即便是单位组织旅游,也不一定就会选择H市,家庭旅游就更不用说了。这些条件已经限制了在我退休之前,确切地说,是在我尚且年轻、容易出轨的年龄,基本上不可能有独自出行的机会。但是,如果真的让我等到退休之后,再为了一个三十年前的约定而远赴他乡,与一个未曾谋面的花甲女人相约,那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之所以要等待这样一次出差的机会,完全是为了遵守十年前我和她的约定——不需刻意,顺其自然,不论何时何地,如若相见,我都会做你今生今世的爱人。这个承诺意味着我们必须遵从天意的安排,顺其自然。因此,这个浪漫的约定对我来说,实际上就是一个遥遥无期的等待。
紫蝴蝶插了一句,这么浪漫的约定啊,你不觉得太伤感吗?
是有些伤感,可是世间所有的爱情都一样凄美,又有谁能逃过这伤感的结局呢?这个与我今生有约的女人叫谷雨。你知道的,谷雨是二十四节气之一,恰好她生于“谷雨”那天,所以多年来我一直记得她的生日。而一个每年都记得给女友祝福生日的男人必然会令她感动不已。十年前,网络在我们这个偏远的山区小县城里刚刚起步,我算是当时最早的一批网民了。那时候网络聊天风靡全国,网恋流行成风。我和谷雨就是那一年双双坠入网恋之渊的。在谷雨告诉我“七年之痒”一词的时候,我才结婚3年。平淡乏味的婚姻生活已经提前让我体验了这种无以名状的婚姻之痒。我们就这样毫无悬念地沉湎于虚无飘渺的网恋之中。起初几年,我们还没有语音和视频聊天的条件,只能通过文字交谈。没有网聊过的人很难想象,仅凭文字交谈就能让两个已有家室的陌生男女互生爱慕,进而思念成灾,爱火重生,这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后来的事实证明,谷雨疯狂地爱上了我,她的爱生动具体,热烈痴狂,我至今都无法忘掉那种被爱浸洇的幸福。但是,在我未见到真正的谷雨之前,我不能确定我对谷雨的那份情到底是不是爱。
紫蝴蝶又一次打断了我,她不解地问我,你为什么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爱她呢?我反问她,你觉得你会不顾一切地爱上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吗?
噢,那倒是挺玄的,也许会有例外。
我淡淡地笑了一下,接着说: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不久,电脑和手机对我来说实属奢侈之物,加之偏远山区上网条件有限,因此,我和谷雨认识的前三年,我只能白天用单位的电脑上网和她说说话,聊聊天,而每及夜晚,她的思念就会泛滥成灾,以至于常常失眠。很多时候,我第二天上班接到的第一个电话就是她打过来的。她总是带着哭腔诉说她的孤独和思念,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了,这种情形一度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甚至有些怀疑她的感情,怎么就能哭了呢?后来我了解到她丈夫是一名野外石油钻探工人,虽然收入丰厚,却长年累月在外作业,即使每年休假回家住两个月,往往也是白天睡觉,晚上玩电脑游戏。漫漫长夜里,她只能拥抱着孤独,在被泪水浸湿的寂寞里悲伤地入睡。我的初恋之殇给我留下了刻骨铭心的伤害,我一直以为,我的爱已经死亡,不会再为情所困,但是这个与我尚未谋面的女人,却用她深情的倾诉和近乎于痴狂的思念,让我一次次经历着刺心的疼痛。三年后,我家添置了电脑和视频设备,在我们第一次视频聊天的时候,电脑屏幕上出现的谷雨完全折服了我,那种南方女人特有的气质完全超出了我三年来对她所有的构想。我在欣喜若狂的同时,也为自己的容颜不济而深深地感到自卑。所以,后来我们聊天的时候,我都不愿意开着视频,我觉得我配不上她。为此,我们吵了一架,她不再理我了,我每次上线,她的头像总是灰的,我留言她也不回。就这样,我们冷战了将近一个月,其中的痛和苦你应该知道。那时候我还没有手机,除了网络,我基本上没办法和她联系。单位的电话锁了长途,家里的电话我不敢打,我到街上打公用电话,陌生号码她也不接。时值冬月的某个早晨,我单位的门卫拿来一个快递包裹让我签收,事先并没有亲戚朋友要说给我邮寄包裹的事情,我怀疑是同名同姓寄错了。由于运单上收件人的名字很模糊,虽然能隐隐地看出我的姓名,但寄件人的姓名已经淡得无法识别了。可喜的是,寄件人的地址“H市”还能勉强看得清楚。我想到了谷雨,除了她,在H市没有我认识的人。我怀着复杂的心情拆开包裹,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还散发着淡淡的洗涤液的清香。当时的心情我难以表达,我不敢说那件毛衣里有谷雨的血,但一定有她的泪。你不知道,那件毛衣那么合身,仿佛是经过亲手丈量后才织的,而且收到毛衣的第二天就是我的生日。你说,我能不感动吗?所以,那一晚,我激情挥笔,洋洋洒洒地写了一篇近万字的心情日志,其实就是一封超长的情书,然后上传到QQ空间,并设置了权限,只供谷雨查看。而谷雨被这封情书感动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