瞌睡
作者: 姜贻斌
时间: 2016-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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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漆黑的窑底,一旦坐下来,瞌睡就不由分说地上来了,懒洋洋地说上几句话,眼皮就无声地闭上了。我们好像不是来挖煤的,而是来睡觉的。凭良心说吧,窑底下真是好
走进漆黑的窑底,一旦坐下来,瞌睡就不由分说地上来了,懒洋洋地说上几句话,眼皮就无声地闭上了。我们好像不是来挖煤的,而是来睡觉的。凭良心说吧,窑底下真是好睡觉的地方,除了有些潮湿之外,它冬暖夏凉。不过,尽管潮湿,尽管头顶上的木棚被矸石挤压得喀喀直响,也有碎碎的矸石不时地淅淅沥沥地落下,也就不管它了。瞌睡会让我们忘记一切。我们一般都是将头上的矿灯从矿帽上摘下来,把灯光拧熄,然后双眼便轻轻地一闭。
我们是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瞌睡,鼾声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像波浪一般起伏。
我们是小工,在等待着放炮的师傅放完炮之后,把煤层炸松了,我们然后就像偷袭的士兵一样,艰难而缓慢地爬上堆满煤炭和矸石的工作面,每人之间大约相隔三米的距离,呼吸着弥漫而呛人的灰尘和尚未消失的硝烟,伏在极其低矮的地方铲煤,然后,让不停转动的电溜子像唱歌一般地将煤炭矸石以及汗水送到宽敞的大巷去。
此刻,两个放炮师傅还在工作面忙碌着,一个还在突突突地打着风钻,那是在紧张地打炮眼,另一个便跟在后面塞进炸药和雷管。他们是先忙后闲,我们这些小工呢,是先闲后忙。
莫睡了,危险嘞。彪哥突然在提醒我,并用胳膊轻轻地推了推我。
莫吵。我不耐烦。我昨晚上睡眠不足,我莫明其妙地失眠了。现在,我想趁着这个机会美美地补上一觉。其实,每个人都在瞌睡,巷道里响起了波浪似的鼾声。
彪哥本来也瞌睡了的,但他那天睡了一阵就不再睡了,然后却像发癫了似的,总是推我。这个家伙平时也不见他推,睡得甚至比我还香还沉,口水一线线地往下掉,每次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美梦。
我冲口而出,你是不是要……死了?
话一出口,我顿时无比地后悔起来,因为这个死字是走窑人最为忌讳的了。莫说是在窑底下说犯忌,即使是在地面上也不会乱说的。如果一旦有人死了,我们就会用另外一个词来代替,只是说某人过了。过了就是死了。
我顿时悚然,以为彪哥会骂我,竟然没骂。我就有些惊讶。
彪哥是个脾气很大的人,有一回在食堂吃饭,强生的嘴巴没把紧,无意中说出了一个死字,彪哥居然挥起拳头,狠狠地给了强生一拳,那一拳真是打得凶狠,打得强生鼻血直流,像泛滥了的红色的河流。强生哪里又会服气呢?将饭碗朝地上叭地一丢,怒发冲冠,冲上去要予以狠狠地反击,却被我们生生地扯开了,这样,那场恶战才没有硝烟起来。不过,公正地说吧,双方即使要打,强生也打不赢的。彪哥的力气非常大,两手挟着两根百多斤的水泥支架,一口气可以走几十米,谁不服气是肯定不行的。不过,除了强生之外,彪哥一贯对我们这些兄弟是很不错的,谁有了为难之处,他总要尽力帮忙,甚至不遗余力。为此大家都很感激,总是彪哥彪哥地叫。平时见我总是练书法,练字的报纸至少可以堆成了一座小山了,于是就很羡慕地说,老弟,你以后肯定会调上去的。我嘴上没说,心里却很感激他,他似乎让我看到了一丝希望。我当然是想调上去的,谁愿意每天在这黑咕隆咚的世界里提心吊胆呢?
对不起……彪哥。我嚅嚅地说。
彪哥却宽容,说,你刚才说的话我没听见,就等于你没说,不过,还是不睡为好,你没有看见这矸石像老虎似的,想要吃人嘞。又对其他人说,都不要睡了,这矸石像老虎似的,想吃人嘞。彪哥抬头望了望顶棚,有一块矸石在黑暗处掉落下来,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我们八个小工现在都坐在大巷子的两边暂时歇着,突突的电钻声一阵阵从不远的工作面上传过来,像无数只咆哮的野兽。我们靠着岩壁或木柱,嘴里谁也没说话,但心里面都暗暗地希望电钻突然坏了,或是停电,那我们就可以轻松了,至少也可以拖延上工作面挥汗如雨的时间。
坐在彪哥右边的是强生,强生便对彪哥说,喂,你说他刚才说的话你没见,那肯定是你的耳朵被卵戳聋了。话里面显然就很有讽刺的意味。
瞌睡着的那些人肯定已经被我们的说话声吵醒过来了,于是,巷子里响起了一阵仍然充满了睡意的笑声。强生不怀好意,企图用语言来报复上次彪哥打他的事情。
我连忙说,强生你不要说了好不好?我担心强生的话会刺激彪哥。
强生却嘴硬,反过来说我,喂,他给了你什么好处了?是不是他结婚的那天给你吃了什么世界上少有的营养啊?
巷子里又是一阵哄然大笑。这阵笑已经明显地冲走了睡意。
这是很侮辱人的话,当然也很下流。我愤愤地说,强生你不要骂人。
强生却厚着脸皮说,我哪里骂了人?你叫大家说说我哪里骂了你?
旁边的人都不会站在强生一边的,便纷纷地说,强生,你当然是骂人嘛。
这时,彪哥却再也坐不住了,把矿灯开了,一股强烈的灯光骤然闪耀在巷子里,他将矿灯插稳在矿帽上,气愤地说,我看你是想吃拳头了强生?
彪哥一说这话,强生却更加来气了,好像要补回上次失去的面子,于是也把灯开亮了,插在矿帽上,又抓起脚下锋利的铲子重重地甩了一下,发出咣当的一声,很有威胁的味道。强生毫不示弱地说,老彪,老子不怕你,你吃得三斤肉,我强生也照样吃得。头上的灯光朝彪哥挑衅性地扫了一下。
彪哥这时站了起来,三下两下,将衣袖往胳膊上一卷,说,那好啊,看我的拳头吃不吃肉?
强生也迅速地一跳而起,照样也把衣袖往上卷了卷,气愤地说,怎么?你还想欺侮老子呀?你上次打了老子,老子如果不是被别人扯开了,老子就要叫你放一地的血。
彪哥愤怒地说,那我就是要打你这个老子。话刚落音,一记拳头就凶猛地朝强生的脸上打去,打得强生哎呀地叫了一声,身子趔趄着,他稳住了身子之后,然后就挥着拳头拼命地朝彪哥打去。
两人便在巷道里便激烈地打了起来。
这时,我们都迅速地把矿灯开开了,先是一两盏,然后三四盏,最后五六盏。六盏灯光无声地在巷道里雪亮起来,聚集在你打我挡的那两人身上。
强生那人平时很讨厌,窑山没有几个人喜欢他,阴阳怪气的,况且又小气。比如说抽烟吧,他只抽人家的,自己却从来也不散烟给别人抽,老是抽的伸手烟。还比如说吧,这样一个男子汉,到了冬天,居然天天搽雪花膏,简直像个女人似的,我们都看不起的。
我们当然都是站在彪哥一边的。
我们当时是这样想的,如果彪哥趋于劣势(这当然是不可能的),那么,我们就要假惺惺地站出来扯架,平息掉这场争斗。如果彪哥趋于优势,那我们就不会站出来扯架的,趁机教训教训强生也好。至于上次彪哥在食堂里打强生,我们虽然去扯了架,但也不是心甘情愿的,那是因为看到我的对象正好在场,闹大了就没有了意思,起码也是出了我们走窑人的丑嘛。我好不容易找了个对象,况且是县机械厂的,于是,就有些担心我的对象说我们窑山人怎么像土匪似的,动不动就骂娘打架。
现在,我就不必担心我的对象看见了有人在打架了,在这黑咕隆咚的窑底下,在场的就是我们几个人,连放炮的两个师傅也不知道。
彪哥果然不负重望,不断地挥舞着凶狠的双拳,一路狠狠地挥打着,一路移步前进,巷道里响起了彪哥的拳头重重地击打在强生身上的噗噗声,那是肉体发出的痛苦的声音。而强生已经是溃不成军了,一边无力地抵抗着,一边则狼狈地往后退缩,后来连矿帽也被打掉了,矿灯则吊在了腿下一个劲地乱晃着,好像是在哀叹地宣告着主人的失败。而彪哥的矿帽一直稳稳地戴在头上,雪亮的灯光直射着强生的眼睛,致使强生的眼睛几乎睁不开来,看不清对方,身上于是更加频频地挨着彪哥那有力的拳头。
不过,强生一直还没有告饶。但是,我们看到他的脸上已经被打得红紫起来了,左眼睛下面似乎还打成了乌青色,嘴里和鼻子也流出了鲜血。我想,强生如果马上求饶,彪哥一定会放他一马的,因为彪哥是个听不得软话的人,这我是知道的。可是,强生看来并没有这个意思,他虽然边打边退,甚至是非常的被动和狼狈了,但那张臭嘴巴仍然还是很坚硬的,他大声地喋喋不休地骂着娘,同时又不停地惨然地喊着哎哟,但就是不低头不认输。
彪哥呢,当然是越打越勇了,有点像在痛打落水狗,又像是宜将剩勇追穷寇。他一边奋力地击打着,一边咬牙切齿地吼道,打死你这个杂种,打死你这个杂种。那拳头就随着叫骂声一拳不空地落在了强生的身上。
我们都在静静地看着,之所以没去扯架的原因其实还有一个,那就是他俩都只是动动拳头而已,如果他们动了铲子,或是动了矸石,那我们绝对会去扯开的。拳头毕竟是肉做的,即使是再打也伤不了哪里去的。而铲子是铁器,况且又锋利,挨上一铲子,即使是不残也是要脱层皮的。而矸石呢,也厉害呀,一矸石狠狠地砸过去,说不定就会砸死人的。所以,这场以拳头对拳头的战争,就让它继续精彩地表演下去吧。我们更希望彪哥的拳头,这次能够将强生打成一个以后不再小气了的,也不再女人气了的不再令人讨厌的男子汉来。
那条巷道很长,巷道里铺着长长的电溜子,电溜子的槽板很溜滑,虽然里面还有残存的煤炭和矸石,但仍然不时让他俩脚下生滑,所以两人的身子总是歪歪斜斜的,似乎根本就没有站稳过,像是在冰地上蹒跚行走。我们而且都没有叫喊,或是为彪哥助威,我们都稳稳地坐着,没有显得十分的激动和兴奋,似乎是在屏心静气地欣赏着一场精彩的拳击赛。
而六盏矿灯却长长地朝那边亮亮地射去。
彪哥势如破竹,他一路紧逼而去,拳头频频出击。而强生却只有招架之力了,仍然在不断地往后退。于是,两人离我们则越来越远了。灯光在漆黑的巷道里乱晃着,动荡得很,像几把长长的金黄色的刀子,划破了巨大的黑色的空间。
这时,我不知怎么了,突然心软了起来,大概是看见强生根本就不是彪哥的对手吧?也大概是同情弱者的心理在起作用了吧?我不希望他们再继续打下去了,我于是大喊,强生,你还不承个错算了?
我知道,强生如果认错,是结束这场打斗的关键所在。
强生很可能听到了我的叫喊——因为我喊得声嘶力竭——他也很可能感觉到了,如果再不低头的话,彪哥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这时,我们于是便都清晰地听到了强生的哀求声,彪哥我……可是话还没有说完,我们却又听到了他一声惊心动魄的叫喊,哎呀——
紧接着,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响声。
巷道里突然变得静悄悄的了,静得不可思议,也静得让人生疑和害怕,竟然一点声音也没有了。那些刚才还在砰砰作响的拳头声和震耳欲聋的怒骂声,好像顿时就被漆黑的巷道完全吸走了,把它们牢牢地隐藏在那些坚固的岩石里面去了。这时,只偶尔传来矸石不断掉落的零碎的声音,以及那些木棚不负重压的喀喀喀坼裂的声音。
而巷道那头,只有彪哥头上的那一盏灯光呆呆地往下面照射着,像一只巨大的目瞪口呆的眼睛。
此时,我们知道肯定出大事了,急忙站起来,匆匆地跑过去一看,我们当时都吓坏了,强生摔进了深深的煤斗里了。我们都只顾观看这场精彩的打斗了,居然忘记了这里还有个煤斗——包括彪哥和强生。我们的灯光都万分焦急地聚集在煤斗里的强生身上,他歪斜着倒躺在煤斗里,煤斗里有大小不一的矸石和煤炭。强生满脸鲜血。这情形就像强生被一只巨兽吞了进去,而那些奇形怪状的煤矸就是巨兽那锋利无比的牙齿。
我们于是惊慌地大喊,强生——
彪哥这时回过神来,也大喊,强生——
我们的回音在巷道里骤然响起。强生却没有回答,连哼哼的声音似也没有了,他好像已经瞌睡了,彻底地进入了美妙的梦乡。我们无论多大的叫喊声,也无法叫他唤醒过来。
我们想,强生大概是摔昏了吧?
一阵突如其来的惊慌过后,我们便七手八脚地忙乱起来,赶紧营救强生。可是,那煤斗里面很滑,根本就站不稳脚跟。我们便急中生智,又迅速地将各自用来背木子的绳子连接起来,将它系在某个人的身上,然后再慢慢地往下放。可是,由谁来担当这个艰巨的任务呢?人们面面相觑,一时好像没有了主意。最后还是彪哥自告奋勇,说,还是我去吧,我的力气大一些。
于是,他迅速地将绳子紧紧地系在自己的腰上,绳子的另一头则牢牢地系在笨重的溜子的机头上。彪哥试了试绳子,然后就一步一步地往煤斗里下去。
我们一边松动着手中的绳子,一边不无担忧地说,彪哥,你要小心啊。
彪哥手脚敏捷,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地往下走,一步步接近了强生。强生落在二十米的地方。我们惶惶地站在煤斗旁边,手中虽然抓紧着绳子,总有一种也会掉下去的感觉。彪哥终于来到了强生的身边,然后,吃力地将强生绑在了自己的身上,朝我们大喊,快点拉吧。
我们便用力地拉起来,一点,一点,又一点。彪哥和强生简直像两只黑色的甲壳虫,贴着煤斗慢慢地往上升。渐渐地,我们终于将彪哥和强生拉上来了,然后将强生轻轻地放在了地上,便大喊,强生,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