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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眠药

作者: 杨智俊 时间: 2016-04-07 阅读: 114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失眠症患者自述  患者姓名:姚小山年龄:31周岁职业:烧伤科主治医师  婚姻状况:已婚,育有一女,夫妻情感稳定  患者症状:严重失眠,抑郁


   (一)失眠症患者自述
   患者姓名:姚小山年龄:31周岁职业:烧伤科主治医师
   婚姻状况:已婚,育有一女,夫妻情感稳定
   患者症状:严重失眠,抑郁症,伴有幻听幻视现象
  
   医生,我老婆和女儿都说我应该来看看心理医生,其实,我自己就是个医生。不过,我给人治的是外伤,烧伤科的,你给人治得是内伤,心理疾病。心理疾病可不像烧伤,那些伤都看得见,我看一眼就知道该怎么用药,怎么护理。可是心理的问题呢,我处理不了。比如我自己,我失眠很严重。这个病折磨了我差不多快二十年,吃了好多的药,也试了很多偏方,统统不管用。有一回,一个朋友说生吃东风螺可以治失眠,我信了他,生吃了两只,结果感染了管圆线虫病。类似这样的事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冷笑一声)结果呢,啥偏方也不管用!你看我的眼泡、眼睛,是不是红肿得厉害?我很多年都没有痛痛快快地睡上一觉了!每天晚上老婆睡着了,我却一点也睡不着,睁着两只眼,头疼得要裂开一样。那种痛苦没有失过眠的人根本不能体会……有几次,我都想从楼下跳下去死了算了,可是,一想到女儿还这么小——她还没上初中呢——我的心就又软了。
   医生,你问我是从啥时候开始失眠的?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从十一岁起就开始失眠了。那时我才上小学五年级。那是我人生的第一个坎儿……(说着眼眶有些湿润,嗓子变得沙哑,揉了揉鼻子)医生,我能抽支烟不?一回想起这些事情,我就受不了!……(摸出一支烟来,自己点燃后猛地吸了一口,缓缓地吐出)
   (神情逐渐恢复镇定)我小时候本来挺幸福的。父亲从部队复员后买了辆解放大拖挂,自己跑货运,那时跑运输的少,挺赚钱的。我们家在村子里算是比较富裕的。母亲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没啥文化,能写自己的名字,会简单的加减乘除。不过她很能干,父亲不在家时,——父亲经常出车,一走就是十天半月的——家里地里的活儿全是她干,完全能顶一个壮劳力。她还要照顾得了绝症的爷爷——爷爷得了食道癌,晚期,多亏了母亲的精心照顾,他才能又活了那么长时间。爷爷逢人就夸,几辈子修来这么好个儿媳,比亲闺女还要亲。我还有一个妹妹,叫姚小莉,长得很可爱……如果她还在世的话,今年也该有二十八岁了……(闭着眼睛,用手抹了抹眼眶和鼻子的交界处)
   那件事情到底是咋发生的?到现在仍然说不清。在那之前,父亲与母亲的关系已经不太好了。他们常常争吵,要不就是冷战。为啥不好呢?有一个传言这么说,说母亲在父亲不在家的那些日子,难耐寂寞,跟在砖厂干活的一个叫根生的河南人好上了。更难听的说法是,妹妹小莉其实就是母亲跟那个河南人生的!当然这些话都是胡说八道。
   其实母亲就是太善良了。记得有逃荒的人到村里挨门讨饭,别的人家塞给他们一个硬馍馍,或是一碗稀粥就打发了。可到我家,母亲会把那些浑身脏兮兮的人请进家来,当客人一样待。她请那些人吃手擀面,卤子不是炒鸡蛋就是猪肉,临走还要往他们布兜里塞满干粮。母亲就是这么一个好心肠的人。所以,当母亲看到根生一个人住在野外的庵棚里,生活艰难,就动了善心,常常周济些米面瓜菜给他。根生知恩图报,常帮我家浇个地,喷个农药什么的。事情就是这样。
   可是,有人却编排出那些难听的话。父亲相不相信呢?我想起初也是不信的,可是他经不住那些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耳边嘀咕——人都有这个缺点,是吧?也许后来,父亲就有些相信了。
   十一岁那年春天,父亲像往常一样往山东蓬莱跑了一趟长途,托人捎信回来说,他想好好歇一歇,这次回来就在家住一段时间。几天后父亲回来了。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还带着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约莫二十岁年纪,比父亲小差不多一轮。长得结实矮胖,大圆脸,肤色有些黑,外地口音,说话快,有点像唱歌,得仔细听才能听懂。她在我家里住了多半个月,就住在搁粮食和杂物的南屋,单独支了一铺床。父亲说,那女人是他的徒弟,跟他学习开车,因为和家里闹了些矛盾,所以跑了出来。
   父亲让我和妹妹喊她“红姨”。我曾奇怪哪里蹦出这么个红姨,对她有那么一点抵触情绪——说到底当时我还是个小孩子嘛。但是这个红姨对我太好了,糖果饼干的哄着我,还教我唱,又教我跳,很快就俘虏了我的心。她似乎还有些文化,甚至有传言说村里的小学校长预备请她做代课老师,当然后来证实这只是个谣传。
   红姨管我母亲叫“大姐”,喊我父亲为“师傅”。在我的印象中,开解放大挂车都是像父亲那样的彪形大汉,像红姨这样学开大挂车的年轻女子绝无仅有。不过,红姨似乎并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和看法,她活得很坦然,很自在,手脚也不懒,会帮着母亲干些家务活,有时也下地干活。不过,母亲不会勉强她,毕竟红姨是个客呢。
   但是爷爷不喜欢她,看红姨的眼神总是冷冷的。有几回爷爷还和父亲争吵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我听得不是很清,但我感觉他们争吵的原因和红姨有关。他们似乎谁也说服不了谁,就那么僵持着。不一会儿,父亲从爷爷屋出来,脸色铁青,看到我就朝我挥挥拳头。
   不过,红姨对我好,我也就喜欢她。这是很自然的。除了上学,我几乎整天粘着她。当我粘得太紧的时候,父亲就有些不高兴,喝令我干这干那,还骂我不用心学习之类。我一噘嘴,刚要生气,红姨就摸出一块水果糖塞进我嘴里,真是让人气也气不得,恼也恼不成。后来,母亲偷偷警告我:不许天天粘乎着红姨。我问为啥。母亲突然生了气,说,还为啥?不许就是不许!
   母亲对红姨客客气气的,两人经常在一起聊天,天气好的时候,还一起步行到四里地外的小镇上,挑挑布料买买东西什么的。甚至母亲还准备为红姨张罗谈对象的事。当母亲那些小伙子的情况说给红姨听时,红姨就用手掩了嘴,只是笑个不停。
   不过很快,不知道为啥,母亲和红姨闹翻了脸。那天,母亲像平时一样出了门,说是要回娘家一趟,傍晚前回来,要我和妹妹在家听话。午饭是红姨做的。吃过饭后,父亲递给我一只水桶,让我和妹妹到村外的小河沟摸鱼。他催促我们快去。他这种举动让我感到奇怪——平时他总是责怪我玩心太大,学习不用功——可是小孩子能去外面玩玩总是开心的。我们就高兴地去了。多半个钟头后,我和妹妹提着一水桶小鱼喜滋滋地回家,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一个女人尖厉绝望的呼喊声,就像是有人攥着她的头发,狠命扇她耳光似的。喊叫的间隙,伴随着父亲粗重的吼叫声,玻璃破碎的声音,还有重物摔倒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不觉丢了水桶就往家跑。恰在这时,红姨慌里慌张地跑了出来,与我跑了个撞头!她披头散发,脸颊红红的,眼眶里还噙着泪,上身只穿了一件小背心,吊带歪斜着挂在膀子上,乳房像只小兔子,几乎就要蹦出来。低看一头,她还赤着两脚,裙子穿得也不端正。
   我喊了一声红姨。她瞥了我一眼,竟没有要理我的意思。这时我才注意到,红姨左脸颊上还有两道鲜红的抓痕,就像是被猫抓的。我好奇地问,红姨,你这脸上是咋了?红姨没有回答,也没有迟疑,踮着脚尖,一溜烟的朝村外跑去了。她跑得那样快。树底下纳凉的街坊都觉得是刮过了一阵风。红姨!红姨!红姨!我连喊了几声。
   背后响起一声冷笑。回头一看,母亲就站在身后,头发有些凌乱,脸涨得红红的,上面同样有些新鲜的抓痕。母亲冷冷地对我和妹妹说:记住,你们没有这样的姨!
   从那以后,红姨就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后来,我还多次想起过这个神秘的女人,想起她对我的种种好。只是,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就在那天,父亲和母亲爆发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场战争。家里的东西几乎被砸净。他们开始互相指责、谩骂、殴打,并且越来越严重,逐渐成为一种常态——两天一小闹,三天一大打。家里能摔的东西基本全摔了,除了那台十四寸的熊猫牌黑白电视机。那是父亲托人从天津买回来的,花了五百块钱,当时还是个稀罕物。每天晚上看电视时,街坊邻居家的大人小孩都快把我家屋子坐满了。有一回,盛怒中的母亲抱起这台电视机想摔了它,后来犹豫了下,还是把它放下了。就这样,这台电视机幸免于难。可是,因为我们家天天吵架,邻居们都不到我家看电视了。
   我和妹妹的日子过得心惊肉跳。放学回家,常常看到地上一片狼藉,冰火冷灶的,饭也没人做。我们只好上二婶家吃去。有人传言父母快离婚了。听到这个消息,我偷偷躲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流了半天眼泪。
   有一天,我跟妹妹小莉在外面薅猪草,她问我,哥,如果爸和妈离婚了你跟谁过?我吃了一惊,妹妹比我还小三岁,就开始想这个问题了?我感到了茫然。我反问她,你呢?妹妹愣了一下,说,我会跟妈妈过的。我说为啥呢?妹妹说,爸爸不喜欢她,老早前她就知道了。我说,怎么会?爸爸妈妈都喜欢你——你多可爱!妹妹说:你以为我小,其实我都明白了——我不是咱爸亲生的!我生气了,冲她吼道:小莉,你别说那些人乱说。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净瞎说!妹妹叹了口气,将一棵嫩生生的面条菜从泥土里拽出来,扔进了荆条篮子里。她看了我一眼,说,我什么都知道!
   很快,父母就分别找我们谈话了。先是父亲把我叫到跟前,神情严肃地问我,如果我跟你妈离婚,你跟谁?我说,谁也不跟,我跟爷爷过。父亲说,不准赌气,我是认真的。我顶了他一句,说,你要跟妈离婚,我一辈子不原谅你!父亲一下子愣住了,半天没说话。我这么说当然有我的理由。因为我不希望生活在一个残缺的家庭里面。我有个女同学,她父亲与母亲离婚后,又给她娶回个后妈,后妈待她不冷不热,她却因此成了同学们嘲笑和戏弄的对象。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与父亲的绝决和冷酷正好相反,母亲对于离婚这件事倒是显出几分犹豫和软弱。有一天夜里,父亲不在家,她抱着我,流着眼泪说,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婚,她舍不得我,舍不得我妹,更舍不得这个家。那时妹妹正在熟睡中。母亲的这番话让我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自红姨走后,父亲一直呆在家里,也不出车了。他的脾气变得相当消极,或者说是相当暴烈。他整天游手好闲,不是跟他的狐朋狗友喝酒,就是打牌赌钱。偶尔回到家就跟母亲置气。摔锅摔碗的已经算不了什么,父亲一生气就要砸一块玻璃。窗户上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了。爷爷的病一天重似一天,可是他却全然不放在心上。我听到母亲在爷爷跟前哭诉,可是爷爷人老了,他管不了父亲了。本家的长辈也试图劝父亲回回心,把日子过下去。可是父亲铁了心要离婚,谁的话也听不进。大舅也来过几次,父亲都把人家干晾着,不理也不睬,弄得大舅也没脾气了。
   农历五月十七的晚上,父亲和母亲大打出手,又干了一架。父亲把母亲摁倒在床上,把她的头往床沿上磕。母亲又踢又踹,总算腾出手来,扇了父亲一耳光。父亲捂着脸,走到门口。那里摆着一个脸盆架,上面搁着香皂毛巾之类。母亲冲父亲的背影丢了一句:想离婚,除非我死!父亲抓住一块香皂,朝母亲掷来。母亲头一偏,没掷中,投中了梳妆台上的镜子。镜子破裂了,但镜片还在那里拼凑着,没有掉下来。父亲头也不回地走了。母亲坐在那里愣了半天。我和妹妹被吓哭了。那天晚上父亲没有回来。
   第二天是五月十八,母亲要到漳河对岸的一个镇上赶集。她有个表姐嫁到了那里。她和那个表姐自小一起长大,比亲姐妹还要亲。那天早上,我醒来时,发现母亲正坐在梳妆台前给自己编辫子。她的心情好像很好,似乎将昨晚的事情全忘了。她一边哼着歌,一边给自己编辫子,还换上逢年过节才穿的新衣裳。我睡眼惺忪地问母亲,妈,你要出门啊?
   母亲说,去河南你姨家赶集!傍晚我就回来!你好好看家。我耍无赖要一起去。母亲说,你父亲不在家,爷爷又病着,家时里没人不行。再说怪远的,还要穿过一大片河滩地,荒无人烟的,也没有什么正经路。你还是在家看门吧!我吵着不依。母亲哄我说,赶集回来给你买炸糖糕吃。我这才破涕为笑。这时妹妹也醒了,听母亲要去赶集,死活就跟了去。母亲起初不同意,后来实在拗不过妹妹的哭闹,就答应带她一起去。
   母亲对我说,她和妹妹傍晚前一定赶回来,记得中午要喂猪,爷爷要有什么事的话,就去喊你二婶。我应一声,看着母亲给妹妹穿戴整齐,她们出了门。妹妹还回头朝我笑一笑,歪着头说,哥哥,等我回来带炸糖糕给你吃!
   我苦熬了一天,做好晚饭,还不见母亲和妹妹回来,心里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爷爷催问了几遍,我心里也是火焦火燎的,就到大门口去等。不一会,父亲回来了,黑着脸说,别等了,你妈和你妹跟着那个河南人跑了!
   我不相信。可是那个叫根生的河南人确实也在同一天失踪了。他住的庵棚还在那里,锅碗瓢盆衣裳铺盖还在那里,可是人就是不见了。问那砖厂老板,老板也不知他的去向,他还生气地说,根生还欠着我二百块钱呢,这下没了人影,我找谁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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