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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

作者: 西伯郎 时间: 2016-04-08 阅读: 100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腊月二十八上午。  街上人们正一兜一担不停地往家搬东西。肉食、水果、蔬菜、花炮等,一样也不能少。辛辛苦苦一年了,终于盼个年来了,人们好像再不过了似的疯狂购

腊月二十八上午。
   街上人们正一兜一担不停地往家搬东西。肉食、水果、蔬菜、花炮等,一样也不能少。辛辛苦苦一年了,终于盼个年来了,人们好像再不过了似的疯狂购物。羊群沟的人们喜盈盈地准备着过年了。
   突然,街东头传来一个女人尖扎扎凶叨叨的声音。
   “你讨吃去哇!你爬场去哇!让你那个球兰花讨不迭的吃,爬不完的场!”
   一街人都惊异地看去,只见余钱媳妇杏花杏眼圆睁,气咻咻怒冲冲,脸憋得粉红,谁也不看,一手拉着儿子,一手拉着女儿往西走。就走就扭头骂撅。
   “咋啦?大年时节的,这是咋啦?”
   从女人走的方向拉成一条线,人们就看见站在东头卖铺门口的余钱。
   余钱黑着脸盯着杏花娘三个生硬的跳舞动作一样地飘去,他心里头在大滴大滴滴血。我这是葬了哪辈子良心,做了啥孽,就招了这么个烂货!连他妈我这些亲儿女都不认我这个爹了!老天爷啊!睁睁眼,快让这些个王八蛋叫汽车撞死算了。
   杏花娘几个没让汽车撞着。倒是冲到二愣柱那辆大发出租车跟前,稍微顿了一下,就很快融进这块黄色面包,给县城方向的人吃去了。
   邻居二大娘听见声音不对,赶紧跑出来想劝合,见杏花凶叨叨不管不顾地往外冲,不便再吱声,表情复杂地站在一边看。半天了,才想起列过头看余钱。只见余钱本来够黑的脸已变得青黑,眼睛也瓷了,厚厚的嘴唇像两只小茄子似的紫肿,看样子明显是心事过大,麻烦得厉害。老人赶紧拉住余钱的手。余钱,余钱,你没事吧!先回家去哇,站在这儿干啥!杏花他们要走就走吧!让人家走吧!甭伤心,你千万甭伤心!
   余钱的手僵倔倔硬硬地甩了一下。一看是二大娘,长长出了一口气,两滴黄豆大的泪珠急速滚下。
   围观的乡邻七嘴八舍地探寻,“咋啦?这是咋啦?杏花娘们又走了?”
   没啥,没啥。大伙儿你们都忙你们的去哇,忙你们的去哇!二大娘就轰众人就往卖铺里头推余钱。余钱木木地朝二大娘点点头,挣开二大娘地手,我没事,没事。二大娘您也忙去哇,忙去哇!我真的没事。二大娘半信半疑地盯着余钱,见余钱脸色稍微缓过些劲,就再三安顿,你可要想开点,千万别跟自个过不去哇!老大娘一步三回头,出了门,出了门她又自个唠叨,这会儿的人们就图自个儿舒服,想跟谁过跟谁过,想做啥做啥,真是世道变了。也没那么大的孩子,就分不清个好赖,跟着到别的男人家,连个亲爹也不认啦。真是世道变了!老人就想起了她们年轻那会儿,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红布一蒙头就让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一辈子拴死了,是瞎子是愣子是英雄是好汉好赖看命打彩去哇,由你!
   余钱的卖铺是临街房改成的一间门面房。里外套间。里头住人,外头摆着货架卖日用百货。余钱跌跌撞撞闪进了里屋。屋里还残留着杏花刚才的过分浓烈的气味。那味也不像香味。是让人闻了呛鼻的那种。好像是好做那事的灰女人们都喜欢用的那种味道。余钱一探手,拉倒了后炕杏花才叠起的盖物垛,就头跌在盖物身子斜摊到炕上。这盖物还是当年他们结婚用的东西。盖物中散发出浓浓的好久没洗过烟味和汗味混合的光棍味数。但余钱分明又从光棍味儿中品吸出一丝丝轻微的清香。这清香是女人的香味,是当年杏花身上的暖昧的诱惑人的好闻的体香。那时的杏花是多么温柔漂亮的挨心人人儿呀!余钱想起第一次看见杏花光洁如玉的裸体,就总有一种自卑的冒犯的感觉,甚至连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激情都快要蒸发得无影无踪了。要不是杏花连怨带怒的逼迫勾引,余钱怕连房也不敢圆了。余钱因此一直像爱惜一件易碎的宝贝瓷器一样精心呵护着他的杏花。不让她出地受,不让她做饭,不让她洗衣裳,不让她做这做那。想到这儿,余钱不由怒叹,你杏花嫁到我这儿,你应该是活得舒舒服服的一个女人呀!你他妈咋不知足,就跟野汉子跑了呢?!
   余钱当然想不清楚。
   杏花是南山香水沟人。都说深山出俊鸟。长到十七八岁的杏花就出落得像山杏花一样清纯漂亮。漂亮的杏花心高高的。只盼着找个县城那样的大地方人。大地方多好呀,有那么高的楼房,能见那么多人,街上有那么多的车,市面上卖着那么多好吃好看好耍的东西。香水沟有啥?除了山就是沟,除了树就是草,除了十几个土得掉喳儿的老的老小的小的男人女人,就剩下一大堆牛羊猪鸡了,有啥?看人家电视里头大城市人们的活法,那简直不像是人的生活,那是天上神仙们生活的样子,香水沟有啥!
   那年初夏的一天,有两个二三十岁说着好听的普通话的侉侉来香水沟找矿。黑夜就借住到杏花他们家。常年在外的大地方的后生们有的是谝搭漂亮山妞的经验和办法。天南海北,相面算卦,甜言蜜语,加上赋予情感魅力的几个小物件。没两天,那个年轻的长得像电视靓男的后生就把杏花领到村左那个草木密实的泉水沟,就跟她一起演了一组又一组比电视搞对象画面更精彩更刺激的节目。此后,杏花就一直沉浸在找着城市大学生的幸福的幻想里。一个月过去了,没音信。两个月过去了,没音信。三个月五个月过去了,电视人就像这山里百年难遇的雾气一样,迷惑了山林一会儿就再也没影儿了。杏花又气又急又没办法。让电视人耍了,让那个电视人耍了!杏花呆坐在草坡上。羊群在她眼里似有若无。从初夏一直到深秋,杏花看着天上忽悠悠漂浮的云。天上那些云彩多好看呀!可惜那是人家天上的东西,不是咱的。杏花流着泪,想通了。她对以后不再抱太高的幻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突然想起电视里头的这句话。想笑,但心里苦苦的。笑脸没挤出来,泪蛋蛋倒是挤出来两串串。这两串串泪蛋蛋像是杏花梦一样匆匆爱恋结出的涩果。这下惊心了。杏花认得自个儿了。她拿定主意不再把眼睛抬到天上。正好,这时,乡里头的远房姨捎来信,说给杏花介绍对象。羊群沟村的,家境挺好,二十三岁,独苗,三个姐姐都已出聘,有一处临街的大瓦房院。杏花爹妈一听一下就高兴得合不拢嘴了,我就说我们杏花天生就是住楼房住大瓦房的胚子。走,杏花,咱们好好相相这人家,快点,快点。
   于是,那年腊月,快年关的时候,杏花就聘给了羊群沟的余钱。
   那时候余钱其实正难活呢。他妈死得早,他爹对他从小娇生惯养,三个姐更把唯一的弟弟当心肝宝贝掇担。一家人全力供余钱念初中上高中,经过艰苦的“八年抗战”,余钱硬是连个中专也没捞住,不得不灰溜溜地回了村。一个念书娃,回村能干啥。只得土眉灰脸地跟他爹屁股后头出地打下手。看着儿子一脸苦相,余钱爹开导说,甭麻烦它,书念不成就算了。好好当个庄禾人也不赖。麻烦那没用。暗地里老头子又放出风,要给儿子找媳妇。插了招兵旗,自有吃粮人。马上就有人给介绍平时窝在村里头的那些个“小老人”,土眉灰眼老气横秋的,余钱没觉得有一个打眼。到杏花她们来相家时,余钱就突然看见高中时候暗恋的那个学习又好人又俊的“水滴溜”,一下对了眼。余钱实际心里头多爱见那个“水滴溜”啊,可人家早考了大学分配到城里头当老师了。退而求其次,杏花也好。虽说在小山沟沟长大的杏花没念过几天书,可那娇娇嫩嫩的杏花感觉多挨心呀!
   余残的眼泪盈满了两眼眶。好像整个人都泡入了泪海中。
   咚!咚咚咚!咚咚咚!余钱!开门,余钱!
   有声音好像从遥远的地方一点一点传过来,越来越响,逐渐震醒了余钱的全部神经。他爬起来,用袄袖擦了一下眼窝,出里屋,到卖铺门跟前。二大爷二大娘正着急地往里探看着,好像怕里头发生了啥不该发生的悲剧似的。
   “这下好了,这下我可放心啦!”二大娘见余钱出来了,松了口气。“余钱,开门,快开门,吓死你二大娘我啦!”
   余钱不知道门上咋就在里头铧上挂了锁。他想对两位老人笑笑,感谢一下,可一挤,眼窝又挤出两坨泪。
   “你想哭就哭哇,哭出来就好了。想哭就用劲哭哇,哭出来就好受啦!”二大娘劝。
   “余钱,这有啥!遇事往宽处了想。这有啥!一个大男人,人皮不让你白披。一辈子啥事不经见。你千万往宽处想。这有啥!”二大爷也直劝。
   呜—呜—噢啊,噢啊,噢啊!
   经两位老人这么一劝,余钱黑灰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会儿,终于压抑不住各种烦恼、委屈、悲伤、痛苦汇成的声音的激流,越嚎,哭声越大。
   两位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痛哭的余钱,同情地摇头叹气。直到余钱声调变缓了点,二大娘才按住余钱的肩头,别哭啦,别哭啦!事儿也就这样了,哭也不顶用。眼看要过年了,你也赶快安顿安顿点啥吧!二大爷紧着脸说,哭啥,有个男人样儿!该做啥做啥,天塌不下来!好好安顿,准备过年吧!
   送走二老,余钱又斜倒在盖物上。是的,不就是赶那个贱货走了吗,那几年咱也不一个儿照样过?有啥麻烦的,有啥可麻烦的。余钱嘴头硬气,心里头却又想起全家团团圆圆过年的红火光景儿,又想起杏花狐猸地笑,冷冷地笑,恐怖地笑。这阵儿,余钱才稍微品出点儿当初的那些不对劲儿。
   那会儿的余钱也真没用。苦苦受不了,钱钱挣不来。当了两个孩子的爸爸,竟然还不得不厚着脸皮经常找老掌柜父亲要钱。余钱爹虽说聘女种地卖粮也攒了些钱,可盖房、娶媳妇已经花了不少。更架不住没出息的儿子不间几天地要。老掌柜的脸色就有些硬。还是杏花脑袋瓜活络,咱有临街门面房,租又租不出去,不如咱们开个卖日用百货的小铺挣点钱,也省得余钱干不了别的。余钱爹一听,挺支持。赶紧拿出所有的老圪闹积蓄帮衬。可小卖铺开张后,生意并不如想像的好。真是不入哪行不知道那行的难处。一方面村里卖铺多,买东西的人少。就是买,也尽赊帐。多的时候一个月往进压好几千。越压越多,而现钱又收不回几个。另一方面乡里工商税务乱七八糟的单位个人也成天进来要钱拿东西。再一个两个孩子乘大人不注意,还老是偷吃零食往走拿钱,变得都快成了馋嘴猫四不象了。这样,东一股汤西一股水,小卖铺就只有支凳的份了。平时常去县城进货的杏花一看小卖铺不好干,而恰好县城新盖的服装大世界招商,就不停吹枕头风说服男人要租摊子。一直把杏花当成心肝肉肉的余钱不得不顺着杏花的心思。可再找老掌柜要钱,老汉风吹雨晒的核桃脸圪阴阴的。憋了半天才说,我得给你抢银行!呛得余钱扭头就走。
   余钱跟杏花说我爹没钱了。杏花盯着余钱,眼里头像有把尖刀,要剜出“你爹怎么会没钱”的疑问。余钱自觉理短了。头耷拉着,不敢喘大气,也不敢看杏花。
   从这后,杏花对公公余钱爹就再没啥好言语了。话里话外尽是刺,每根都扎向老公公的心口窝;动作伸伸打打,每一下都戳向老汉全身的要害处。连饭菜也给吃凉的、剩的。余钱爹多少次黑夜里睡不着,心里苦呀!要是自个儿还留点钱,还能让媳妇这么欺负!养肉不如挨肉的亲。媳妇这样咱也不能说啥了,你说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咋也就这样!我是你爹啊!我咋就拉扯了这么个忤义的东西!杏花看见公公衰败老态的可怜样,心里头那个高兴呀,这个老不死的,气死你!
   不仅这样。本来余钱爹住的是按当地乡俗长辈们应该住的正面东房。老汉有次出地回来,铺盖却寻不见了。不敢问媳妇,可地找。
   “甭寻啦!多多给搬得下房了。”杏花冷冷的声音扫过来。
   “多多不跟我睡啦?”公公天真地问。
   “孩子越来越大,学习要安静。跟您在一搭儿不方便!”
   从这后,余钱爹就住进了过去堆放杂物的西厦房。从这后,本来没多少话的老汉更是没了一句话,连逗逗孙孙孙女的乐趣都回避了。从这后,老汉在家中的地位就跟讨吃子差不多了。从这后,老汉的身体越来越差,经常捂着胸口。有时疼得汗点子朴楞朴楞跌下来,疼得脸都脱了型。这年年关跟前,几个女儿来看望父亲。一见爹病成了这样,赶紧送医院。肝癌,晚期。余钱爹说,不顶啦,啥甭说啦,我的病我知道,回家吧!大年三十黑夜,老汉两腿一蹬,圆睁双眼,恨恨地去了。走的时候,身跟前没有一个人。余钱直到现在也不知道他爹到底是啥时候走的。
   拔了萝卜地皮宽,死了公公院子宽。杏花这下更得獗了。对余钱时不时指手画脚,指使得他团团转。让他往东他往东,让他再迎西,余钱也不能有意见。余钱心里头那个窝火那个憋气呀!没办法,孩子娃的,十几年都过去了,这样了,你能咋?将将就就地活吧,余钱认啦,认啦!
   这纯粹是让自个儿惯的呀!余钱这才总结出来经验教训。要是也像本村那个二铁头那样,经常把女人打个半死,没准她杏花就老实了,就能好好过日子了。这都是让我惯的呀!老年人有句不好听的,那东西不是看的,女人不是惯的。有道理,这都是让我天长日久纵惯的过呀。
   余钱的脑子就像过电影。他感到对不起他的可怜的爹,这是他这个当儿子的不孝啊!他想起了杏花张八盖九又悍又凶直到最后想跑就跑,他这才找见了问题的根儿。唉!都是我的过!我这是害了爹害了杏花害了一个儿害了全家人呀!想着想着,不争气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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